知识的进步与进步的知识_拉卡托斯的知识论及其在教育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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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04-03-26 作者简介:袁征(1955-),男,广东兴宁人,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育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

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3期N o.3,2004JOURNA L OF S OUTH CHI NA NORM A L UNI VERSITY (S OCI A L SCIE NCE E DITI ON )2004年6月Jun.,2004知识的进步与进步的知识———拉卡托斯的知识论及其在教育中的意义袁 征(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广东广州510631) 摘 要:知识问题是教育学关注的一个焦点。

拉卡托斯的知识论是目前最优秀的知识理论之一。

它合理地建构了知识体系的模型,清楚地勾勒了人类知识进步的图景,为教育工作者对知识进行选择和评价提供了明确的标准,对中国教育学界有重要的借鉴作用。

关键词:教育学;知识;拉卡托斯;波普尔 中图分类号:G 40-0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455(2004)03-0099-05 传播知识是教育最基本的任务之一。

世界上的知识数量巨大,而且各不相同。

教育工作者应当怎样对它们进行选择?怎样进行评价?拉卡托斯(Imre Lakatos ,1922-1974)经历曲折,英年早逝,从事学术研究只有10多年,但他却是20世纪科学哲学界影响最大的几位理论家之一。

他的进步主义知识论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但中国教育学界对它还不大注意。

本文试图对拉卡托斯的知识理论进行探讨,希望能引起学者们的兴趣。

一、巨人的弱点不同文化的对比有助于产生新的认识。

20世纪好些重要的思想家都有跨文化的生活背景。

例如大家熟悉的以赛亚・柏林、哈耶克和波普尔。

拉卡托斯也是这样的跨文化理论家。

他出生于匈牙利一个犹太人家庭,在大学里是数学、物理与哲学专业的学生,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了反法西斯的地下抵抗运动。

战争结束后,他在匈牙利教育部工作,很快就上升到重要职位。

1948年,拉卡托斯以关于科学概念构成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

不久,在一场政治运动中,他被关进监狱,3年多以后才获得释放。

出狱后,他在匈牙利科学院翻译西方数学著作,接触到波普尔的理论,很快就被这位大师的观点所吸引。

1956年,拉卡托斯支持匈牙利反对苏联控制的斗争。

在这场运动被苏军的坦克镇压之后,他逃到维也纳,接着前往英国。

拉卡托斯找到伦敦经济学院哲学、逻辑与科学方法系的主任,要求在波普尔的指导下学习。

这位系主任不赞成,说波普尔很难相处。

拉卡托斯问哪里还有观点相近的教授。

系主任建议他到剑桥大学。

几年后,他以关于数学哲学的论文获得第二个博士学位。

在剑桥当研究生期间,拉卡托斯仍然不断争取到波普尔身99边工作,终于得到波普尔的接纳,1960年成为伦敦经济学院哲学、逻辑与科学方法系的讲师,后来晋升为教授。

[1,2]波普尔的学说给知识论带来了革命性的进展。

他主张真理是绝对的,又认为理论只能证伪,不能证明。

这些都是合理的,笔者在另一篇文章里进行了论述。

但是,这两个观点的结合造成了一种心理矛盾:一方面真理的界限似乎很明确,另一方面真理又无法证实。

波普尔也说他自己“总感到一种内疚的痛苦”。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在1960年的斯坦福国际哲学会议的讲演中提出了“逼真性”的概念,构建了学术研究逐步接近真理、人类知识不断增长的理论,受到广泛的注意。

他的基本主张是:正确的认识会导致正确的结论。

错误的认识可以导致错误的结论,也可以导致正确的结论。

例如,在上午10点说“现在是11点”,这是错的。

但这可以导致“现在不是晚上”和“现在是工作时间”等正确的结论。

逼真度就是一个认识的正确结论减去错误结论的量度。

如果我们提出新的理论,它的逼真度高于旧的理论,那么我们就向真理前进了一步。

[3]可惜这个理论显然有漏洞。

第一,正确的认识只会导致正确的结论。

所谓正确结论减去错误结论的主张给人以所有认识都包含错误的印象,跟波普尔自己真理是绝对的观点矛盾。

第二,从前面举出的例子可以看到,一个错误的认识可以导致无数正确和无数错误的结论,所以正确结论减去错误结论的方法并不可行。

第三,波普尔开列的逼真度提高的标准之一是一个理论通过了另一个理论通不过的检验。

[3]可是,理论检验的类型是无限的。

一个理论通过了另一个理论没能通过的检验,完全可能是头一轮或头几轮检验的方式不能揭露它的的错误。

要是把另外一些类型的检验排在前面,这个理论或许会比另一个理论先败下阵来(这个观点是陈晓平教授提供的,特致谢意)。

到伦敦经济学院工作后,拉卡托斯迅速成为波普尔学派的重要思想家。

他接受了波普尔理论的基本原则,也接受了波普尔的批判精神,毫不含糊地指出波普尔的错误。

拉卡托斯说,他深信波普尔的理论是最先进的哲学体系,所以他要改进它,在它的基础上取得进一步发展。

[4]拉卡托斯的努力大大推进了知识论的进步,他自己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二、理论上的进步在一次广播讲话中,拉卡托斯提出,牛顿的学说、爱因斯坦的学说和弗洛伊德的学说等等都是不同的理论体系(或者叫研究纲领———research programmes)。

每个体系包括一个“硬核”,即它的基本理论原则。

这些基本原则反映了一个体系的本质。

例如,牛顿学说的硬核是运动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

所有牛顿学派的科学家都支持这些定律。

放弃了作为硬核的理论原则,就放弃了整个学说。

在硬核之外,每个理论体系还有一个“保护带”。

它包括一些辅助性的观点和按照这个体系的基本原则发展起来的理论。

这个保护带是可以修改的。

因为任何理论体系都可能有尚未回答问题,所以需要调整或发展一些观点来加以解决。

例如,在天文学家观察到天王星的轨道和牛顿的理论不相符的时候,牛顿学派的科学家并不认为牛顿学说的基本原则有错误,而认为一些辅助性的观点不完备。

于是他们提出新的理论,提出有一颗未知的行星在对天王星的运行产生影响。

后来科学家找到了这颗行星,牛顿学说取得一次重要的胜利。

[5,6]拉卡托斯关于“硬核”和“保护带”的观点非常重要。

通过调整保护带,修改辅助观点,几乎任何理论体系都可以得到辩解。

但是,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理论体系都同样合理。

拉卡托斯说,他的理论要提供标准,“把好的知识跟坏的知识区别开来,并给[理论的]进步和退步下定义。

”[7]他把理论体系(或者叫研究纲领———research programmes)分为进步和退步两大类。

划分的界001限很简单:“在一个进步的纲领中,理论导致发现至今不为人知的新奇事实。

而在退步的纲领中,构建理论只是为了适应已知的事实。

”例如,爱因斯坦的理论提出了惊人的主张:由于太阳对光线的吸引力,在白天测量到的两颗恒星的距离和在夜间测量到的不同。

根据这个理论,人类发现了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现象。

进步的理论体系就是这样引导人类的认识向前发展。

而退步的理论体系是在人们发现跟它矛盾的事实之后,再专门编造一些理由进行辩解。

这些理由只是为了应付已知的挑战,却不能导致新的发现。

这是一个合理的划分:进步的理论体系造成了人类知识的增长。

而退步的理论体系落后于人们的认识,不但对人类知识的发展毫无贡献,而且阻碍人们思想向前发展。

因此,尽管任何理论体系都可以为自己辩护,拉卡托斯主张学者们应该选择进步的体系,放弃退步的体系。

[5]根据这种进步主义的知识论,考虑一个新理论应不应该被接受的第一个标准,是它的大胆性。

这种大胆性最重要的表现,就是它能提出以往任何理论都没有提出过的关于新奇事实的认识。

如果它只是讲述其他理论已经讲述过的内容,那它绝不是大胆的,对人类知识的增加也没有贡献。

只有超越或否定现有知识才是创新,所以一个理论跟原有理论冲突得越激烈,就可能越有价值。

要是一个观点指出了从来没有人预料过的有意义的事实,那么它就造成了“理论上的进步”。

[8,9]应该注意,理论的进步是新理论同已有的任何理论相比,而不仅仅是跟本体系的其他理论相比。

各种理论体系互相影响。

一个学派往往会吸收其他学派的理论,甚至会吸收对立学派的观点。

如果这种不同观点的结合能导致过去任何理论都没有的关于有意义事实的新认识,那么,按上面提出的标准,它是可以接受的。

但如果只是吸收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缺陷,那么,这种做法就完全没有增加人类的知识,这样提出的理论就不是进步的理论,而是退步的理论。

因为“硬核”是不可以修改的,放弃了基本原则就不再是原来的理论体系,所以,如果一个学派吸收对立学派的主张,改变自己的基本原则,这就表明它在理论竞争中失败了。

三、经验上的进步大胆创造是新理论可以被接受的首要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

除非偶然命中,不然大胆胡说绝不是贡献。

拉卡托斯指出,一个理论可以被接受的第二条标准是:它提出的关于新奇事实的见解起码有一部分得到证实。

没有全新内容的理论根本不值得检验,但大胆的观点还要受严格的审查。

如果一个理论不但是大胆的,而且它的新见确实引导我们发现了原来不为人知的有意义的事实,那么它就造成了“经验上的进步”。

[8,9]在这里,读者们可能会发现一个问题:拉卡托斯是波普尔阵营证伪主义者,为什么他检验理论的第二条标准却要求“证实”?的确,拉卡托斯的证伪精神不如波普尔那么强烈。

但是,他不像证实主义者那样,认为经验证据可以确证一种认识。

他解释说,理论可接受性的第二条标准可以理解为:新理论通过了旧理论不能通过的检验。

接着,他以证伪主义者特有的谦虚说,这条标准是怀着希望进行“猜想”:通过了这样的检验,我们知识的进步就是真实的。

[8]波普尔的研究有力地说明,即使通过了再严格的检验,我们也不能说“这种理论肯定正确”,而只能说“我们至今还没有发现它是错的。

”在两百多年里通过了几十万、几百万次检验的牛顿学说都被爱因斯坦推翻,还有什么知识肯定不会错?拉卡托斯并不认为感觉、观察和实验的结果就是可靠的证据,也不认为知识的增长是我们获得一条又一条准确无误的真理。

他认为人类认识的发展是我们用更优秀的观点取代了原来的理论。

因此,他指出:“肯定一种理论的唯一可接受的证据,就是它竞争对手的101尸体。

”[8]拉卡托斯还提出了关于新理论在技术应用中可靠性的标准。

[8]这跟知识进步的关系不大,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之内。

他的进步主义知识论描绘了人类知识发展的图景:一个理论体系的基本原则构成了这个体系的“硬核”,反映了这个体系的本质,所以是只能抛弃而不能改变的。

体系中的其他理论却可能修改变化,解决过去没有解决或新遇到的问题,抵御对于本学派基本原则的挑战,另外还可能提出新的认识,造成人类知识的增长。

由此可见这些“硬核”以外的理论有保护作用,还可能有发展的功能。

把它们称为“保护带”(protective belts)似乎不够全面。

或许叫做“外围理论”之类会准确一些。

四、进步主义知识论的进步拉卡托斯到波普尔身边工作以后,两人的关系极为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