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兰茶的大路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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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市镇有一种叫脚行的,是专门替人扛抬货物的行业,其活动多在附近区域。若是远
程,危险性增加,已具物流性质,这时候经营的便是镖行了。
旧时在闽南乡下,挑夫叫“担大路担”。前一个“担”为挑、后一个“担”为担子之意;
“大路”并非路面平坦宽阔,而是指路程迢远艰难行走之意。
僻远山区货源少,别说配不起车马运输,所谓官道指的也就是一条穿行山山岭岭的由鹅
卵石铺就的小路,物流多由货郎担子、跑货换的小商贩承揽。但他们毕竟是中间商,把中间
很大一块利润盘剥了。乡民们虽然心知肚明,却也是眼睁睁地没有办法。
当然也有个别心思野的、不安分的,他们想革除被小商贩盘剥了利润的那一块,于是农
余挑大路担的职业就诞生了。通过大路担,物产相当于直销,挑大路担者赚了脚力钱,货主
卖了行情价,买家得到货真价实的好处,这是三方都讨喜的好事。
挑大路担的受限很多。一是身体胖瘦适宜,身高最好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二是
上身短腿脚长;三是能忍耐、吃得了苦的。身太高则重心离地远,肩压重担上坡下坎,身秆
子摇晃不受力;身材矮步幅小,路途???s则磕绊难免。无形中二者均要耗费更多的力气,为
挑大路担走长途所嫌忌。此外还有重要的两条,一是气力能码齐一处吆喝的,内心脆弱的、
情绪起落大的――气怯则力亏,分明是要不得的;二是途中能信守自己的意志,务求清心寡
欲不为各种诱惑所动。

老家彭溪是白芽奇兰茶的原产地。当时少了白芽二字,叫奇兰茶。从春茶、暑茶、秋茶
的采摘,挑大路担的为主货物就是茶叶。茶叶通过港口外销世界各地,是做出口的,可以卖
得好价钱,挑茶叶的大路担一向最为值当。从古代到解放前,就一直活跃着挑大路担的一批
人。海上丝绸之路,特别是漳州月港的兴起,产自平和乡间的奇兰茶和素三彩瓷器,便通过
旱路、水路源源不断向漳州及海澄月港汇集。面对丘陵山地的旱路,挑大路担无疑成了特定
历史时期最快捷的一种方式。
小时候,村里有个族亲,他辈份高,实际年龄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他的身体条件符合
挑大路担的要求,据说他是村里为数极少能挑大路担的人选,在解放前就他挑了多年的大路
担。他身板抗压脚力超强,平时干农活,挑二百五十斤的担子在山路上行走也不在话下。
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常常会瞅着他的背影渲染他从前挑大路担的传闻。
让人望而生畏的挑大路担行业,能坚持做下来,必须有家人的全力支持、细心照料与体
谅。时至出发前的午夜,当家主妇就把淘好的米和咸菜丝、花生仁拌匀放进一只草袋子,压
紧缚牢袋口,在锅里煮一个时辰,起锅沥干水,茭?k饭就做成了。过日子允许的话,为更耐
饿当家主妇还会在茭?k饭里?j三四块小拇指头大的瘦肉。夜间给茶叶打了包,为防下雨或露
水还要外裹油布,套上络子(络索),等茶叶包挂上扁担,扁担的两头还有茭?k饭包和水葫
芦。心也不敢贪,一副担茶叶担子八十斤左右,凌晨三时就举着火把上路。
从崎岭彭溪出发,经霞寨、小溪、山格、文峰、九湖等地进入漳州城区,穿山越岭,或
过桥或搭渡,即使走山路抄近道,少说也要走七八十里地,去回就得一百五六十里。若是摊
在现代人身上,就是空着手怕也走不下来。
走了几个钟头,山路就不寂寞了。有吆喝着慢吞吞赶牛的牛贩子,有弹三弦唱乞食歌(锦
歌)的艺人,有奔走四方的游医、地理仙、铁匠„„遇上也是挑大路担的,搭了话,也就伙
着一起走了。晦气的时候撞上一股山贼,只能自认倒霉血本无归了。
因为路途遥远,挑大路担的是半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挑大路担这一行,在路上行走自有许许多多的微妙与诀窍。走路要不紧不慢,要匀着走,
尽量减少流汗;走路时不多说话,以免泄了气。力气力气,力与气不归一处使,挑担子容易
耗体力受内伤。水也不多喝,去回路上各一葫芦水。歇下担子,或站定稳住了,喝一小口润
喉就可以了。尽量不沾生水,连洗手脚洗脸都要避免。路上一般不停。不在风口或过于阴凉
之地歇脚,以免冻僵筋骨关节撑不起担子走不了路。停歇时,便打开茭?k包,用丝线割一块
饭团吃,细细咀嚼吞进肚里,顿一下嚯一声就又接着行程。
据说同村有一个后生子不服气,那个族亲便让他背个轻便包袱一起走挑大路担的行程。
后生子在去的路上就不当回事,嘻嘻哈哈、胡蹦乱跳的,嘴里不停咀嚼焖花生炒黄豆,渴了
就喝水,流汗了就用山泉洗脸洗脚,乏了就歇下,见同伴走远了再紧赶慢赶,走了几十里便
面色铁青着了恶痧,吃食连同肠胃的苦汁都吐了出来。族亲只能让他原地呆着,等返程时再
把他带回。人家挑着大路担去回都毫发无损,那个后生子倒好,空身走不到四分之一路程,
回家后还病了一场,不服气也不行了。

漳州城区拥有水量丰沛的九龙江,旧时城区能驶小船的濠沟也四通八达。挑大路担的走
了九个钟头的路,晌午时分进入城区,到了埠头边上,把茶叶担卖给茶商,到熟悉的小饭馆
吃粒饭和可口肉菜,抹抹嘴打个饱嗝,跟店家倒满一葫芦滚水,接着到邻近油坊买四个“豆
箍”或“茶箍”(大豆或茶籽榨油后压制成的渣饼),拢共六十斤上下,用络子套上,即刻踏
上归程。
这“豆箍”或“茶箍”,挑回家便是下田的上等肥料,是农家的抢手货。
归程同样要走了八九个钟头,入夜十时到家。去回肩上都不落空,工价一个大洋左右,
是寻常人要做十日半月的工钱。所以一个家庭若有人挑得了大路担,日子自然会过得宽裕许
多。

就算是山岭小道,实际上一路上也多有诱惑。
挑大路担走的每一步都费力,时时都需补充给养,但他们宁可啃自带的茭?k饭团,馋涎
欲滴也要忍住不去吃路边小摊,宁可喝葫芦里的水也不去吃挑担子卖的四果汤,以免吃坏肚
子途中出现意外。路走熟了,慢慢看得懂沿路隐秘的暗娼妓寮,若放松克制,一路上耗费体
力又沾腥损了“真元”,不得“软脚风”就算好的了,别说肩上压着担子,空着身子怕也回不
了家。回到家锃亮的大洋没有赚到手,让当家主妇知道了原委,不跟你玩命才怪。
从凌晨三时到入夜十时,在路上奔波十八九个钟头,回到家却非赶快冲洗吃食而后躺倒
休息,而是再热也得穿着衫裤,慢腾腾喝稀粥肉汤,等收了汗,这才快速擦个澡,上床深睡
七八个钟头,接着吃几顿好的,体力就恢复了。
两天后,另一趟大路担便又打包起程了。

解放后,随着公路车辆交通的发展,僻远山区挑大路担的行业就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