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光:现代财政制度是最好的反腐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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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票制度。比如,政府拨一笔钱给高校做科研 

经费或者学科建设,不用去找谁报销。这就相 

当于在市场上花钱买人家的成果,只需对最后 

的成果进行严格验收。我们出国考察,经常是 

国外的教授请我们吃饭,他们都是自己掏钱, 

并不需要报销。有一笔钱来自课题费,是直接 

打到他们账户上的。没有报销的问题。课题组 

只需最后拿出成果就可以了,至于中间怎么花 

钱,他们可自由支配。我赞成这种措施。 另外,在现代社会,像金融交易,政府很 

难用发票制度去进行财务监控。其实,可以用 

别的方式进行监督。你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 

出,最完整的记录在哪儿?银行。如果企业搞 

地下经济,进货不开发票,销售也不开发票, 

几家企业串通好就可以逃开发票制度,这种情 况一直存在。但是,企业真正逃不开的应该是 

银行的财务制度,它支出一笔和收入一笔,银 

行都有完整的记录,所以,可以通过银行进行 

监督。 

前几天我和某市地税局局长交谈,讨论过 

这个问题。他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他主张废除 

发票。税务局的局长都主张废除发票,所以这 

不是不靠谱的说法,但现在很少有人这样说。 

很多腐败出在财政制度上 

陈浩南:目前的反腐处于“先治标后治 

本”阶段。以后怎么治本,是否还得从国家的 

财政制度入手? 

李炜光:财政制度跟腐败是有密切关系 

的,但专门从财政角度研究腐败问题的却不 

多。人大有一位人士曾跟我说过,中国真正的 

腐败,恰恰是出在财政制度上,而且因此而腐 

败的数额比一般的大得多。 

陈浩南:就是说,有很多腐败,其实是因 

为制度性的漏洞? 

李炜光:对,这是一种表面上好像都合 

法合规的情况下的腐败。比如对于某个工程款 

的使用,从国库拨付到安排使用,再到工程完 

工、验收,整个过程实际上是缺乏严密监控 

的,漏洞很多。现在反腐力度很大,但正如中 

央的思路,暂时还是“治标”。真正的腐败, 其实是隐蔽在深层的,比如中国的4万亿财政 

投资,再加上大量的银行存款和其他资金投入 

到经济领域,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多大的腐败? 

真正的反腐,应该是一种常态,是通过 

法治,通过完善规童制度和规则,把各种权力 

运作在细节上的漏洞都堵上。但这是很难的, 

也是很专业的一件事。这几年发生过几次大的 

腐败案件,比较严重的是从财政专户上直接把 

巨额钱款划到了一个公司的账户上,然后人 

就跑了。我所知道最大的一笔金额是9000多 

万。(《鲸 ̄9000万,小吏“胜利大逃亡”背 后》,原载《时代周报》2011年2月14日)当 

事人有没有被抓到,还不知道,我没看到后续 

的报道。这种腐败是通过财政专户来完成的, 

财政专户不是国库,是财政部门在商业银行开 

具的账户,经常会有一些往来的款项暂存在那 

儿。全国各地的财政专户数量特别多,我听到 

的数至少在18万至20万个,有人说可能还要多 

一些。很多腐败都是从财政专户上面产生的, 

刚才说的案例不是孤例。 

所以,国库制度、预算制度很重要,纳税 

人的钱或者其他资金,一定要在一个非常短的 

时间内直接进入国库。因为国库的收入有严格 

的记录,支出也有严格的程序,每一笔财政支 

出必须符合法律规定,有相关机构的批准文件 

才能动用。但是,如果这些钱进入财政专户, 

它就变成了个人可以支配的资金了,腐败就从 

这儿产生了。 

财政透明有一个前提,就是所有的账户是 

在一起的,你把它公开以后,大家才知道你的 

收入和支出是不是合乎法律规定;但我们现在 

是碎片化的,钱都分散在那么多财政专户里, 

公开哪个?这就容易导致暗箱行为和腐败。 

如何把篱笆扎严 

陈浩南:您曾说过,在一些发达国家,因 为财政制度比较完善,基本上很难出现大的贪 

污和腐败案件。它们是怎样做到的? 

李炜光:那些国家有非常严格的制度设 

计,预算、财政支出、国库管理等,有相关的 

法律规定。有的国家的预算非常严格,通常有 

18个月的预算准备期。除了预算委员会,还 

9 划 

有拨款委员会。也就是说,预算计划出来后, 某个部门虽然得到了这笔预算,但这笔钱不一 

定就给你,还需要由拨款委员会来控制,这是 

又一道闸门。拨款委员会还会根据实际需要和 

实际情况进行调查,按照合理的频率和额度把 

钱拨付,日常监督非常严格。再举个例子,美 

国的工程款或者其他项目款,通常是从国库直 

接打到施工单位账户上,预算单位根本见不到 

钱,也就无从腐败了。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现在这么多贪官被 

抓,实际上很多是由于制度上有漏洞,是“篱 笆不严”造成的。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出了 

事,只追究个人责任,而很少考虑体制和制度 

不规范、不严密所应承担的责任,也鲜有人认 

真地往这方面研究,所以今天拍了苍蝇,明天 

打了老虎,再过些日子,可能又会有苍蝇甚至 

大老虎出来。 蓿要有效反腐,应该建立一套非常规范 

的现代预算制度,还有现金管理制度、国库管 

理制度,这都是反腐败必需的利器。刚才说到 要把篱笆扎严,这些规则就是最好的篱笆。我 

们经常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笼子是拿 

什么做成的?其实就是一些规则、法律。用这 

些东西编织笼子,把权力关进去,然后再锁上 

门——谁来编织笼子?谁给它上锁?还是法 

律 

延安时期在财政制度方面有优良传统 

陈浩南:您曾有一篇文章《中国百年预 

算及启示》,其中提到中国的财政预算制度在 

1949年达到了高峰,尤其是在延安时期取得了 

骄人的成绩。但是,1949年之后,我们财政制 

度方面的建设,似乎叉从零开始了。延安时期 

的做法,有哪些地方值得今天借鉴? 

李炜光:中国的预算制度,从清末就开 

始有了,那时已搞得像模像样了。但那时是立 

宪和革命赛跑,结果革命早了半步,跑到前面 

去了,所以整个立宪的努力付诸东流,非常可 

惜。 

在这之后,北洋政府和民国政府也一直沿 

用这样的思路。民国时期,政府曾实行过一个 

主计制度,把预算的编制从财政部门分离出来 

10 了,预算的编制、预算的批准和预算的执行权 

力分开了,这个制度在中国的设置甚至早于美 

国。真正的现代预算制度是1 9世纪在英国建立 

起来,美国真正的预算制度是从1910年之后才 

开始的,而中国在1910年已经有预算制度了, 

已经有资政院了,并且已经开始审议清政府的 

预算了。这些都做到了。人们都说清政府改革 

太慢,落后于时代,其实清政府那时的改革欲 

望比谁都强烈,只不过因为过去积累的矛盾太 

深,来不及了,所以人们就开始闹革命,认为 

不通过革命、造反、武装斗争解决不了国家的 

问题。 当然,后来中国人也认识到预算是个很 

重要的问题,也在继续做,甚至影响到当时的 

延安。虽然当时的预算制度跟现代预算制度相 

比还很初步,但边区已经有了自己的议会,也 

有议员了,李鼎铭先生就是当时的议员。议员 

们会讨论边区的一些大政方针和具体的政策、 

制度的设计。议员中有很普通的人,也有社会 

的名流贤达,也有中共的代表,这就是所谓的 

“三三制”。所以,延安时期的民主搞得像模 

像样,预算、概算、决算都有审议,而且议员 

都是选出来的。 

中国人在20世纪的这1O0年中,有一半左 

右的时间在进行现代预算制度的设计和实践努 

力,但1949年以后,这个努力反倒停止了。 

为什么?因为当时的体制受苏联影响太深。后 

来邓小平开启了改革开放,开始放权让利,把 

过于集中的权力削弱一些,从这时起,中国人 

才又开始做某种权力的监督、控制和分散的尝 

试。直 ̄rJ1990年代初期,中国才真正开始进行 预算体制的改革,而延续的正是1949年以前的 

预算体制,但目前我们还没回到民国时期预算 

设计的水平。这样说,可能会让人感到伤心, 

但我说的是事实。如果拿民国时期人们讨论预 

算的记录来看,现在的人会感: ̄fjfJl3时太超前 

了。那时的议员都是社会精英,他们当时讨论 

的一些东西,我们现在有的人大代表也许根本 

看不懂。这一点,对比今昔发言、提案,就可 

以看出来。 人民代表大会最基本的功能就是制定和监 

督预算,它的核心功能就是监督和控制政府怎 

么花钱——实际上是“财政人民代表大会”。

 如果没把这个当作重点,反而说了很多鸡毛蒜 

皮、无关紧要的事情,岂不是浪费时间? 

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元规则 

陈浩南:您认为中国现行财政制度的最大 

问题是什么? 

李炜光:财政制度是一个国家的核心规则 

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财政本身不是经济,不 

要认为它是一个经济制度,财政是核心政治权 

力的~部分。国家由政治、经济、军事、文化 等各种权力组成国家的权力,而财政是介于政 

治、经济、社会这三大体系之间,并且把它们 

串联起来的一个媒介。 我们国家现行的财政制度,最大的问题 

是缺少元规则。按照布坎南的说法,规则的规 则,就是元规则。我ff] ̄TU才提到预算制度,而 

与它相匹配的是人民代表大会的职能和作用, 甚至包括人民代表的产生机制。在中国,人民 

代表大会对预算规则的制定、审议、批准、执 

行的监督,以及对最后结果的评判,还有问责 纠错机制等,都不完善。这样下去,怎能不出 问题呢。没有“规则的规则”,就是缺少元规 

则。 

我们现在表面上有一些制度,但有时是支 

离破碎的一些规定。有的人民代表提出治税的 权力耍回到人大,就是因为实际上这个权力一 直掌握在政府手里。治税权是现代财政制度的 

核心,如何把这个权力规则设计好。是属于元 

规则的事情,但这正是中国比较欠缺的东西。 ・街头小广告里窥见社会大问题 

所以,我们现行的财政治理,不能被称为是现 代的财政治理,正因为没有,十八届三中全会 

提出了“现代财政治理”的目标。 除此之外,我们财政制度具体的规则还 

不完善,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关系、地方的预算 等,都存在问题。 

就看政府愿不愿意 

陈浩南:在目前的条件下,应从哪些方面 入手建设现代财政体制? 

李炜光:第一,要从预算制度体系开始, 

因为现代预算制度的建设是核心问题。我国没 

有财政基本法,预算制度相当于预算的财政基 本法规,可以认为是财政领域的宪法。我们现 在都是单项法规,一个一个的。其实连单项法 规也不多,很多都是国务院条例,真正的法律 

很少。所以,现在修改预算法,要把整个规则 体系建立起来,而且是以现代法治意识和法律 

组成的,而不是由行政命令构成。以往的条 

例、规定,应慢慢废除,一切财政问题都要从 法律上解决,这是预算。 

第二,税制改革也是很重要的。税制改 

革中,最重要的就是推进税种的改革。比如, 个人所得税应该向综合税制转化,在这个过程 中,会有按家庭计税的选择,我是比较主张推 

进综合税制的。我们通常讨论的起征点,只是 税改中很小的一点。 

税制的设计要走民主、法治的程序,要确 

保税收真正用在社会公共服务项目上,要给公 

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第三,分税制的改革也是大问题。我们采 

取的是大一统的治理模式,所有地方政府都是 中央的一个机构,与对本地的居民负责、对社 

会负责相比,它更偏向对上负责。这种体制设 

计出的制度,就会导致一些问题,比如有很多 

地方政府只能依赖土地财政。 

政府的预算和财政信息都应该公开,要让 

每个人都可以上网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政府在 做什么,甚至了解自己交的税用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