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的过错”——从自由间接引语看《小杜丽》中的多重责任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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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 岭南师范学院学报 第36卷第2期 JOURNAL OF LINGNAN NORMAL UNIVERSITY Apr.2015
Vo1.36 NO.2
“没有人的过错’’① ——从自由间接引语看《小杜丽》中的多重责任主题
闵 晓 萌 (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北京100089;北京邮电大学人文学院外语系,北京100876)
摘 要:《小杜丽》中的自由间接引语在人物刻画和主题呈现的方式契合了巴赫金“杂合建构”和“伪客观动机” 的概念,狄更斯充分利用自由间接引语灵活多变的特点,制造人物话语与叙述者话语间的含混性,刻画了一系列 “Nobody”人物。自由间接引语不仅呈现了他们自我放逐、自我膨胀、自我湮没的形象,也勾勒了一张覆盖个人、家 庭和社会的责任缺失全景图;为领略小说思想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结合,提供了管中窥豹的精彩片段。 关键词:狄更斯;《小杜丽》;自由间接引语;杂合建构;伪客观动机 中图分类号:1074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6—4702(2015)02—0103—07
查尔斯・狄更斯的《小杜丽》(Little Dorrit)自 1855年12月至1857年6月以月刊形式连载以来, 一直为众多批评家所关注。萧伯纳(Bernard Shaw)、特里林(Lionel Trilling)、艾略特(T.S.Elio— t)、利维斯(F.R.Leavis)等人曾就《小杜丽》的主题、 意象、人物、情节等方面作积极的评价,并给予了由 衷的赞美。这部在利维斯眼中位居最伟大小说之 列[1]2跎、魅力足以令萧伯纳皈依社会主义的小 说[2]2。。在情节设计上暗伏着一条叙事主线,并经由 这条叙事线索牵引出社会责任和个人责任主题。这 一巧妙的安排从作者最初拟定的书名中可略见端 倪。狄更斯在写作小说的前三刊时,将其命名为《没 有人的过错》(Nobody’S Fault)。书名暗合着以兜 三绕四部为代表的社会责任缺失,和以男主人公亚 瑟・克莱南为代表的个人责任缺失两个层面的创作 主题;同时也暗示小说情节的走向,以克莱南的行踪 为线索,将官僚机构兜三绕四部和克莱南家庭、杜丽 家庭、弥格尔斯家庭、莫多尔家庭、巴纳克尔家庭诸 多人物的命运串连在了一起。“Nobody’s Fault”既 可以理解为低效无能的官僚机构推诿责任的言辞, 又可以理解为男主角人到中年、无力直面人生时的 自我嘲讽和自我开脱[3]g。。两者形成了一种对照关 系,强化了小说的思想内涵和艺术张力。 “Nobody”是贯穿《小杜丽》始终的形象,对照应 前后情节、塑造人物形象、烘托主题意义都起到了极 为重要的作用。然而学界对小说中“Nobody”形象 的认识较为单一,有待深人挖掘。英格汉姆(Patri— cia Ingham)和斯科(Hilary M.Schor)都认为“No— body”即指克莱南,这种简单的对应关系无疑削弱 了“Nobody”的丰富内涵。本文旨在弥补这一认识 上的局限性,通过对小说中话语表达方式做文体学 分析,深入剖析一系列“Nobody”人物,并试图发掘 “Nobody”形象在主题呈现中的重要作用。通过建 立小说语言——人物塑造——主题呈现的渐进逻辑 层次,从而进一步深化对小说的认识,也可以弥补国 内批评界对这部作品认识上的两点不足:一是聚焦
①标题中“没有人的过错”直接译自《小杜丽》的曾用名“Nobody's Fault”。由于“Nobody”一词在小说中内涵丰富,译为中文会遮蔽这一 词汇的丰富内涵,所以正文中仍然沿用“Nobody"一词的英文表达。
收稿日期:2015—01—14 作者简介:闵晓萌(1983一),女,湖北孝感人,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博士生,北京邮电大学人文学院外语系讲师,从事英美 文学研究。 104 岭南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 第36卷 作品对社会责任的关照,却忽视小说对个人责任的 强调;二是忽略小说对社会责任与个人责任之间互 动关系颇有深意的描写。
一、
《小杜丽》中的自由间接引语
罗基(D.Lodge)认为:“小说家的媒介是语言; 不论他要做什么,作为小说家,他都是运用语言、经 由语言来完成的。 ̄[4126人物话语是小说家塑造人 物、表现主题的重要语言手段;而人物话语的不同表 达方式则与人物话语构成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前者 的变化常常赋予后者不同的感情色彩、传达作者或 褒扬或贬斥的迥异态度。在众多话语表达方式中, 自由间接引语是一种混合了人物话语和叙述者话语 的被转述引语;其基本特征为:不带转述句,在人称 和时态上与间接引语一致,而在除人称和时态以外 的语言成分上与直接引语十分相似。因其兼具直接 引语和间接引语的一些优势,被广泛用于制造多种 艺术效果,如表达讥讽或诙谐语气、增强同情感、增 加语意密度,等等[5]2。 。。这一文体概念源于法语 中的文体术语le style indirect libre,最早由巴利 (Charles Bally)于1912年作全面解析,后又被E.洛 克(E.Lorck)译为erlebte Rede引入德语[6 。 。 然而早在概念提出前的19世纪,自由间接引语就是 小说家们钟爱的文体手法,在从奥斯丁到哈代的诸 多文豪笔下极为常见。狄更斯作为小说家中的翘楚 自然也不例外。其小说中的自由间接引语常常被后 来的学者作为分析范本,以说明修辞效果、构建理论 模型。 在一些关于《小杜丽》文体特征的研究成果中, 巴赫金(Mikhail Bakhtin)于1935年发表的“小说话 语”(“Discourse in the Novel”)一文尤为引人注目。 巴赫金并没有直接使用文体学上的术语,而是用复 调理论中的“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一词概括 《小杜丽》的语言特征。他认为,狄更斯在人物描写 中多次运用双重重心、双重风格的“杂合构建”(by- brid construction)。其具体表现为,在句法和组织 结构上单一的句子,实际包含了两种说辞、两种说话 方式、两种风格、两种语言、两套语义及价值观体系。 作者有时刻意在“杂合构建”中制造一种“伪客观动 机”(pseudo—objective motivation),将人物或大众 看似客观公正的观点和全知叙述者的观点糅合在一
起;叙述者时而以看似客观的语气转述大众话语,时 而又刻意拉开叙述者话语和大众话语间的距离,暗 示后者的局限性,在两种话语间的张力中折射自己 的真实目的口 。从文体学的角度来看,“杂合建 构”其实是自由间接引语和叙述者话语混搭的产物; 所谓双重重心、双重风格是这两种话语方式在表面 形式的一致下,构建两套话语体系所营造的特殊效 果。巴氏巧妙地将形式分析与主题分析相结合,指 出笼罩着莫多尔先生的“伪客观话语”正是小说中毁 灭性金融风暴的幕后推手,为通过文体分析、全面探 讨主题意义打开了一个缺口。美中不足的是,巴氏 的分析仅仅围绕莫多尔先生一人展开,点到即止,有 待进一步拓宽和深入。 尽管如此,巴赫金的成果仍为我们提供了研究 的范式,揭示了进一步拓展分析的可能性。不难发 现,小说中自由间接引语集中出现在叙述者对克莱 南、杜丽和莫多尔三个人物的描摹中,而这些人物又 都可视作“Nobody”形象在小说中的代表人物。围 绕这些个体剖析自由间接引语的运用,以深入分析 小说中“Nobody”的各异形象,并将之连缀成主题相 关线索,对我们多层面理解小说的责任主题无疑大 有裨益。 二、“Nobody”与自我 《小杜丽》中男主角克莱南人到中年却一事无 成,自认为人生已经虚度,浪漫的邂逅、辉煌的事业、 忠贞的爱情都已经离他远去,因此失去了继续前行、 改变人生的活力和勇气。“Nobody”一词用在克莱 南身上既指无名小卒又指“没有人”,既是一种自我 评价又成为一种自我开脱。小说将四个章节分别命 名为“没有人的弱点”①(“Nobody’s Weakness”)、 “没有人的对手”(“Nobody’S Rival”)、“没有人的思 想状况”(“Nobody’S State of Mind”)、“没有人的消 失”(“Nobody’8 Disappearance”),描述他对弥格尔 斯爱女佩特无疾而终的爱情。在长达四章的篇幅 中,自由间接引语密集出现,成为表现克莱南逡巡内 心世界的主要文体手法。隐含作者充分利用自由间 接引语和叙述者话语在形式上的一致性,表现人物 内心的同时渐渐滑入叙述者评价,既巧妙表明了立 场,又制造出巴赫金笔下“杂合构建”的双声效果。
①本文采用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出版,金绍禹先生翻译的《小杜丽》译本,选文较原译文略有改动。 第2期 闵晓萌:“没有人的过错” 1O5 如下面这个表现克莱南理智与感情冲突的片段: 她是那样美丽,那样和蔼,那样容易接受给 予她温柔的天性与天真的心的任何真诚印象, 使得有幸表白爱情的人,成为男人中最幸运,最 让人嫉妒的人,他真高兴自己已经作出了那个 决定(不爱她)。 但是,由于这也可能成为作出相反决定的 理由,他又顺着思路在心中想了一番。也许,那 是要自己感到心安理得。(To justify himself, perhaps) 。
在这段引文中,克莱南一方面真情流露,罗列了 佩特的美丽、和蔼、温柔、纯真这种种令人倾心的特 质,叙述的口吻完全是一个爱慕者的口吻;另一方面 又试图得出不爱她的结论。自由间接引语呈现的人 物内心独白在逻辑上虽是悖论,却也充分表现了克 莱南竭力用理智压制感情的心理状态。紧接着的一 句,“由于这也可能成为作出相反决定的理由”,语 气犹疑,是克莱南在推理表象下对自己感情的模糊 认识和躲闪。“他又顺着思路在心中想了一番”,为 叙述者总结的人物内心活动。而“也许,那是要自己 感到心安理得”(To justify himself,perhaps)则是 一个判断句。这种清醒的判断无法由当局者迷的男 主角做出,因此不难推断,“To justify himself”是叙 述者所做的判断,一针见血指出克莱南的推理不过 是借口和托辞。而结尾处的“perhaps”,明显是叙述 者在模仿揶揄克莱南摇摆无力、软弱回避的话语方 式;“perhaps”一词使得这句话既与前面的叙述风格
一致,又给这段叙述增添了强烈的既同情又嘲讽的 意味。 如果说由自由间接引语滑人叙述者评价尚且有 迹可循,那么自由间接引语与叙述者声音的重叠则 是更为微妙的一种“杂合构建”,在刻画人物、表明观 点时也更为有力、层次性更强,便于取得更为强烈的 艺术效果。比如“没有人的弱点”一章结尾处的一段 内心独白: 他为何要烦恼,为何要伤心?他所想见的 并非他自己的向往。并无一人有这样的向往, 就他所知并无一人有这样的向往,为何要为此 而烦恼 。] ? (Why should he be vexed or sore at heart?It was not his weakness that he had i— magined.It was nobody’S,nobody’S with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