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人说明义务的认定

保险人说明义务的认定

杨泽民 刘明田

[案情]

2007年5月31日，原告福建省永安市艺胜特种设备安装起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特种设备起重公司)从案外人简练手中购买过户一辆重型专项作业车，并办理了变更登记手续，车号由闽G03385变更为闽G15717。闽G03385号汽车起重机于2007年1月22日向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三明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公司)办理了车辆损失险，投保人、被保险人为简练，保险期限自2007年1月25日零时至2008年1月24日24时，其中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400000元；机动车辆保险单上记载：保险车辆在从事行业操作中因机械失灵或严重违反操作规程造成保险车辆损失或第三者损失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特种设备起重公司于2007年7月17日向平安财保公司申请变更被保险人，平安财保公司于同年7月18日发出批单：同意被保险人由简练变更为特种设备起重公司，车号由闽G03385变更为闽G15717，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2007年7月18日约14时，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所有的闽G15717号汽车起重机在一家工厂正常作业时吊臂突然断裂，平安财保公司当即派员到现场勘验，特种设备起重公司因此造成维修费损失89935元。平安财保公司于2007年7月27日作出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认为该事故是由于吊车本身的机械故障及操作不当造成的损失，无其它外力影响，不属保险责任范围，决定不予赔付。双方协商未果，特种设备起重公司诉至法院。

[审判]

法院经审理认为：特种设备起重公司与平安财保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除免责条款外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保险单中免责条款约定：保险车辆在从事行业操作中因机械失灵或严重违反操作规程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或第三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根据保险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保险合同中规定有关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阐明合同条款的含义，同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投保人注意免责条款的存在，不能仅仅将免责条款列明于保险单上，保险单中免责条款本身并不能说明保险人履行了说明义务。平安财保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就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向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或原投保人简练作出了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应认定平安财保公司未向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明确说明保险责任免除条款，因此，保险单中约定的免责条款无效。部分条款的无效不影响其他合同条款的效力，本案发生的保险事故属于平安财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平安财保公司应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平安财保公司辩称本案中特别约定的免责条款是与原投保人简练协商一致订立的，不是格式条款，变更被保险人时在批单上已写明“本保险单所载其他条件不变”，原投保人简练是否明确告知特种设备起重公司免责条款不是平安财保公司的义务等等，其辩称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根据合同法、保险法的有关规定，法院判决：平安财保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特种设备起重公司车辆损失险保险金89935元。

宣判后，特种设备起重公司与平安财保公司均服判，平安财保公司在履行期间内主动支付特种设备起重公司车辆损失险保险金89935元。

[评析]

一、保险合同的法律特征

保险合同是一种双务合同，是典型的格式合同。格式合同又称标准合同、定式合同，保单内容由保险人单方制定，通常情况下，投保人对此只能接受或拒绝，而无表达自己意思的机会。尽管投保人接受保险人拟定的保险合同条款，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其意思的体现，表明自愿接受合同约束，但以表面上的意思表示一致掩盖了事实上的意思表示不自由。我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了格式条款的定义：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定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在一般情况下，格式条款的双方当事人在经济上的实力有着较大的差别，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往往有较强的经济实力，在社会的某一行业中居于垄断地位，几乎没有竞争对手，如水、电、热力、燃气、邮电、电信、保险、铁路、航空、公路、海运等等行业。

格式条款具有以下特点：1、作为要约，其对象具有广泛性。要约向公众发出，任何人只要同意要约的规定就可以签订合同。2、条款具有持久性。格式条款一般是经过认真研究拟定的，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不会改变。3、条款具体细致。格式条款往往内容繁多，条款甚多，具体细致。4、由事业者提出。制订方往往为提供某种商品或者服务的公共事业部门、企业。

使用格式条款的好处是简捷、省时、方便、降低交易成本，但其弊端在于，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一方往往利用其优势地位，制定有利于自己而不利于交易对方的条款，这一点在消费者作为合同相对方时特别突出。因此，必须在立法上予以限制。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该款规定了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在拟定格式条款以及在订立合同时应当遵循的原则和义务。首先，应当遵循公平的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不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制订不公平的条款欺负对方当事人。其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类条款予以说明。总之，订约双方虽然在经济实力上不平等，但在法律上地位应当是平等的，任何一方都不能损害另一方的利益。

二、免责条款的认定与效力

对于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况归纳起来有两种，第一种情况即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实质规定的是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共五个方面。第二种情况是指免责条款的无效。所谓免责条款，是指合同中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为免除或者限制一方或者双方当事人未来责任的条款。免责格式条款属于格式条款的一种。免责条款有效应具备以下法律要件：1、必须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协商一致；2、必须符合社会公共利益要求；3、必须合理分配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益与风险：4、免责条款的提出必须是以明示的方式作出，提供者必须尽说明义务，任何以默示的方式作出的免责都是无效的。

从相反角度来看，具备下列条件之一的免责条款无效：1、显失公平的免责条款无效。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这种明显免除自己责任或明显排除对方当事人主要权利的免责条款，造成当事人事实上的诉讼地位偏差和不平等，也就是明显失去公正即显失公平，必须确认其无效。2、以各种方式、手段订立的免责条款，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无效。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恶意串通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订立合同中设立的免责条款，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均属无效。3、格式合同免责条款未向对方当事人提醒注意和详细说明的无效。合同法要求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在与对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应特别提醒合同中所约定的关于免除自身责任的有关条款，并对此条款的本义作出详细说明，在得到对方当事人的认可后方能生效。故意不提醒注意或作出说明的，则此条款无效。4、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条款无效。对于人身的健康安全和生命安全，法律是给予特别保护的，如果允许免除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人身伤害的责任，则无异于纵容当事人利用合同这种形式合法地对另一方当事人的生命进行摧残，这与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的宪法原则相违背，也是与另一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相违背的，所以必须加以禁止。5、因故意、重大过失致他人财产损失的免责条款无效。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他人财产损失的责任不能事先约定免除。当然对于因一般轻微过失而给对方当事人造成财产损失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有效。

三、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效力

对于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而言，实践中一般认为责任免除条款是指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部分，也即通常所说的除外责任。我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第十八条规定：保险合同中规定有关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当向投保人明确说明，未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根据保险法的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的一般条款负有说明义务，对免责条款负有明确说明义务。对此规定，要避免以下误区：1、不能认为两者是任意性与强制性的区别。不论是说明义务还是明确说明义务，都是保险人的法定义务，均具有强制性。2、不能认为两者在说明程度上有差异。从语义上说，说明与明确说明并无本质上差异，因为说明乃明确应有之意。3、不能据此认为免责条款比一般条款更重要。

关于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效力问题，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意见认为，保险单中双方特别约定了免责条款，该特别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是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的结果，投保人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应当认真阅读该条款的含义和法律后果，投保人在投保单上签名或盖章就表示自愿接受免责条款的约束，证明保险人已尽到了特别说明提示的义务，可以认定保险人已履行了向投保人明确说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的义务，保险单中特别约定的免责条款有效。另一种意见认为，根据保险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仅仅将免责条款列明于保险单，未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就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向投保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应视为未向投保人明确说明保险人责任免除条款，保险单中约定的免责条款无效。笔者同意第二种意见。

说明与明确说明的区别究竟是什么?笔者认为，说明是指保险人阐明合同条款的含义，同时将要说明的一般条款列明于保险单即可。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阐明合同条款的含义，同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投保人注意免责条款的存在，不能仅仅将免责条款列明于保险单。保险法第十八条为保险人违背明确说明义务的行为设定了如此严重的法律后果，却未就明确说明的内涵作出界定，这一明显的立法疏漏使得实践中对明确说明一词产生了多种理解。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于2000年1月24日批复：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对于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笔者认为，该意见较为合理，但应当结合保险条款的性质予以准确把握，保险人没有必要就所有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作出解释。有无必要，判断的标准在于能否达到“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的效果。如果条款含义清楚，普通人都能明了其含义和后果，则没有必要做过多说明，保险人尽了提示阅读义务即应当认定其尽了明确说明义务。对于免责条款中的专门术语，普通人不易理解的，则保险人不仅应履行提示阅读义务，还应解释其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

本案中，平安财保公司未与原投保人简练或者特种设备起重公司协商一致订立免责条款，而仅仅将免责条款的内容以特别约定的方式列明于保险单中，平安财保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有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就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向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或原投保人简练作出了解释，以使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应认定平安财保公司未向特种设备起重公司明确说明保险责任免除条款，保险单中的特别约定(免责条款)本身并不能说明平安财保公司履行了说明义务。因此，保险单中约定的免责条款无效，特种设备起重公司已投保的保险车辆正常作业时吊臂突然断裂，该保险事故属于平安财保公司的保险责任范围，平安财保公司应当承担保险理赔责任，根据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支付保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