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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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远方来

作者:苏楠

来源:《北方文学》2019年第02期

年青时,我也曾有过美好的回忆,这一切都让泪水模糊了。

──题记

(一)

宁静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茶香,我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梧桐的叶子摇动着,阳光掠过树梢,透过窗根撒下点点光影,映着他那斑白的鬓角。他正躺在摇椅上,手指轻敲着扶手,他酷爱朴树的《生如夏花》轻哼着旋律,却只能唱出“我从远方来”那一句。時间久了听得我心烦。每每周末的午后,他就习惯性的把棋盘摆在我们两家门口的中间,靠在摇椅上等我出来免费指点我的棋技。每当我出来,他便睁开眼,我扶他起来坐在棋盘旁,他就会静静地望着我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我有孙女也应该像你这么大了吧!”他这话如祥林嫂一样说了很多遍,却让我忽视不了那字头里浓浓的哀伤思绪……

他是我家的邻居,无妻无子,光棍一个,一位台湾回到大陆定居的老兵。由于老家的妻儿已遇难,未再婚的他只好来到这个城市投奔自己的侄子侄女,并在这个城市安顿了下来,他与我说他的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村庄,临海。我也时常跑到他那里下下棋,顺便蹭些茶喝,他仍很高兴我去,时光向我回忆他那些苍白了的回忆,每当这时,他混沌的目光中便闪烁起来,如启明星一般耀眼。他说,为了回家,自己整整等了51年,虽然自己没有在老家居住,但与其他在台湾去世的老兵相比,自己无疑是幸运的。因为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够再次回到这块土地,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到故土的味道……

(二)

在军队里过了许多年头,他落下了失眠常做噩梦的毛病。一闭眼耳边便响起冲锋的号角声,漫天的火光,不断倒下的战友,残破的尸体碎块。他不敢后退,也不能后退,在枪林弹雨里穿梭,几回就差点进了鬼门关,都被他硬生生地挺过来。他也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家乡,有时会想他的儿子多大了,是否还认得他,是否过上了好日子或还在挨饿,有时会梦到他的妻子,想起大婚那夜,他正笑嘻嘻地掀着她的红盖头,然后他便觉得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刚刚退到台湾时,上面告诉我们最多3年就能回到大陆。3年过去后,又说5年就能回到大陆。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他想起当时得到的承诺,有些自嘲地说道。就这样,他在热切而又煎熬的期盼中度日, 1987年,台湾当局开放了赴大陆探亲政策,自己感觉“时机成熟”,已经70岁的他终于回到朝思暮想的大陆来。然而,此时他的妻儿都已不再了,本以为可以回家了,没想到随后的遭遇又泼了他一头冷水。只好来到辽宁与其侄子侄女在一起生活。他唏嘘道:“当时去台湾的那批人,我算是比较年轻的,很多台湾老兵死后都埋骨异乡。不管龙源期刊网

现在在中国大陆什么地方,我这个人能够回来,就已经十分知足了。说到这里,他显得有些开心又得意,呵呵笑了起来。

(三)

就在去年的开春,他安静地走了,那一年他86岁了。最终没有回到故乡,从火葬场出来的那一天,我和父母都去送他。人群中我看见他的侄子走上前,对着他的照片深深鞠了一躬,抱着骨灰盒上了一辆灰黑的灵车。母亲告诉我,该送他回家了。我欣慰地笑了,心中的悲伤消了大半,魂归故土,想他在九泉下也安心了。

(四)

今年夏天,约了几个同学去山东爬泰山,在飞机上我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独自一人,缓慢地在狭小的过道中挪着步子,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她坐在我身边,用含乎不清地方言问我:“你是山东人吗?”我笑着摇摇头,她却像没看到似地说:“我也是山东人,枣庄的,我已经有50多年没回家了。”她的牙齿已经脱落,手也颤抖得拿不住水杯。但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明亮,像极了他。我的心中又被悲伤充填了。

真可谓: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完

(作者单位:本溪市高级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