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沫之阵》「早」字考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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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曹沫之陣》「早」字考釋

—從楚系「 」形的一種特殊寫法談起

高佑仁(首發)

【摘要】戰國楚文字的類化情形中,「」形一直是為大宗,但是還有一種「」的特殊寫法作「」、「」或「」存在於楚系金文、竹簡、帛書之中,但較少為學者所留意,也罕有學者論及此形體的寫法與來源。筆者以為此形的寫法與「」相近,又從歸納法發現从此形體者與「」有很大的關連性,且該形的較為罕見,因而主張此為「」形的一種特殊寫法。並利用這一新的認識,對《曹沫之陣》【簡32】之「」、「」進行考釋,以為字乃是从日、棗省聲的「早」字無誤,而其「來」旁正是屬於這種特殊寫法的呈現。筆者學習楚文字的時間尚短,見聞所囿,必不能備,企盼學者先進對本文謬誤之處不吝給予批評指教。

關鍵字:戰國文字、類化、上博四、曹沫之陣、特殊寫法

一、前言

在楚文字的構形演變中,林清源有「集團形近類化」一詞,他認為「『集團形近類化』現象,係指好幾個原本構形互不相同的字,後來都陸續演變成同一個形體」[1],其說甚是。而楚文字的類化情形中,「」 (包2.132反/「」字所从)形是一個頗具代表性意義的字例,劉信芳在〈从之字匯釋〉一文中,已對从「」者做進一步的匯整研究[2]。而經過學者專家的整理研究,漸漸讓我們知道楚文字的「華」、「差」、「每」、「夌」、「李」、「垂」、「棗」、「嗇」、「素」、「釐」、「」[3]等字形中,它們的部分字形上半都已類化作「」形[4],但是其初形本字的來源卻未必相同,許文獻學長在〈楚系从之字再釋〉一文中為這些从「」形者的初形本字做進一步研究,並分析其演變的脈絡,對「」的類化情形有更深入的研究[5]。而筆者在閱讀楚簡的過程中,發現「」形可以用「」、「」或「」等形來表現,它們是「」形的一種較罕見、較特殊的寫法,雖然前輩學者在個別字例上已做過若干分析,但尚缺乏較有系統的說明與解釋,是以筆者欲用此文說明何以「」、「」、「」都是「」的一種特殊寫法及其理由,並利用這一新發現,證明《曹沫之陣》【簡 2 32】的「」字从日、棗省聲,而其「來」旁即作此種特殊寫法,並為其字形的演變脈絡作進一步的分析。

二、楚金文中从「」、「」、「」的例證

「」形可以寫作「」,其實在戰國楚系的〈郾客問量〉銘文中尌已經出現。〈郾客問量〉銘文中有一段文字為「賜少攻差李癸」,其中「差」、「李」二字分別作、。先談「差」字,「差」字劉釗以為西周晚〈官父簋〉的「」即是「差」字,並以為它是(國差)、(不昜戈)等从「垂」之「差」字的訛變[6]。季旭昇師贊同〈官父簋〉的「」即「差」字,並以為〈國差〉字「上部漸訛為與『來』、『李』形近(《說文》以為从『』,不可信)」[7],「差」字的初形是否从「垂」是個很有爭議的問題[8],目前尚無定論,但楚文字中「差」字多半類化从「」形,卻是事實[9]。而〈郾客問量〉「少攻差」之「差」字作,另一處「攻差」之「差」則作「」,形體殘泐難辨,但從字形外框判斷應與「」為同類型之「差」字。〈郾客問量〉「差」字「左」旁上的寫法與一般楚文字的「差」作(楚˙包2.51)、(曾侯乙˙7)、(包2˙77)、(酓鼎)明顯並不相同[10],但尌字形上很容易尌發現,「」字只不過是用一種特別的寫法呈現而已。它的寫法是,先作「」形,之後一弧筆作「」,再於弧筆的左、右兩端各加兩斜撇(即「」與「」)而作「」形[11],這種寫法很明顯的是「」形用另一種較特殊的筆勢來呈現。尌筆者所見,這種形態的「差」字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晚期楚系的〈吳王夫差矛〉與〈吳王夫差鑑〉,〈吳王夫差矛〉「差」字作,夏淥、傅天佑摹作「」[12],何琳儀摹作「」[13],字形右半殘泐,但何琳儀已知字形應為左右對稱的結構,可謂真知灼見,李守奎《楚文字編》置於「差」字下隸定作「」[14]。另外〈吳王夫差鑑〉之「差」字作,字形稍有殘泐,《金文編》摹作[15],羅振玉[16]、于省吾[17]都隸定作「」。從〈吳王夫差矛〉、〈吳王夫差鑑〉的二例「差」字看,很明顯所使用的尌是「」這類型的寫法,不同者惟兩端出頭作「」而已,字形亦是从這類較特殊寫法的「來」形。

另外,再談〈郾客問量〉銘文的字,何琳儀[18]、鄒芙都[19]咸隸定作「孝」。正如上文所述「」、「」即「」的一種特殊寫法,在楚系中从來从子之字即(包182)、(包˙22)、(新蔡˙甲三:304)、(磚M370˙4)、(曾˙77/)。楚帛書亦有此字,商承祚釋作「孛」[20]。饒宗頤、曾憲通隸定作「孛」[21]。何琳儀以為乃「」之異文,讀作「釐」[22]。陳茂仁以為「即今俗『悖』字」[23]。鄭剛以為字即「李」[24]。李零以為从來从子者應是「李」字,其云: 3 「楚『李』字从來从子,與小篆寫法異。…美國塞克勒美術館藏楚帛殘片有『□梪(樹)桑、桃、李』一句,『李』字同此,可為鄭說佐證。」[25]。王寧同意李零的隸定方式,但字形分析與李零不同,其云:「字上部之『來』是『』字之簡化,郭店簡中的『釐』字正做『』,其上部之『來』亦『』字之簡化。故字當釋為『孷』,在《楚帛書》中讀為『』,《說文》:『,憂也。楚潁之間謂憂曰。』」又云「楚簡帛書中的『』字當釋為『孷』,讀為『』,訓憂。」[26]。趙平安也持相同看法,以為「這個字多從鄭剛等隸作李。但尌字形而言,是孷的省形。」[27]。季旭昇師贊成鄭剛、李零之說,並舉出甲骨「李」字作「」(商.後.2.13.7)以證,以為「『』字逕釋為从子來聲即可,上古音李、來均屬來紐之部。又甲骨文有『』,唯辭殘,本義不詳。」[28]。單尌聲音分析,來、李、釐、等字上古音都非常近似[29],則「李」从「來」聲或从「」聲的省聲都可以成立。但是若尌字形來看,早期學者釋「孛」,對照新出「孛」字材料,恐怕不夠正確[30]。而王寧以為「」字上的「來」是「」簡化,與(郭˙尊˙33)、(郭˙窮˙15)等「」字亦是「」簡省乃同樣情況,趙平安則直接以為「」是「孷」的省形,這樣的可能是性不能排除。但如果甲骨中即出現从子來聲的「李」字,則恐怕毋需以省形或簡化的理路來思考。如甲骨字形可成立並證明「李」本从來,則「孷」字可能是「李」的繁化,正如同〈包山˙28〉有「」字,劉信芳隸定作「」,以為「應是『賚』字繁形」[31],楚帛書「李」字何琳儀隸定作「」以為「」之異文,並以為「『』可分析从『』,从『攴』,即『』之繁文。」,二家皆從這個角度來思考。趙平安以為(包˙47)應是「孷的省形」,該字包山簡中多見[32],劉信芳直接隸定作「李」[33],王穎也隸定作「(李)」[34],即不從「」簡或省的角度分析「來」旁。

再把問題回到楚系〈郾客問量〉銘文的「」字上,我們所見的楚系「李」字都从「」形[35],而〈郾客問量〉「李」字「來」旁的寫法更可以證明筆者「」、「」即「」的推論。不過「」字,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置於「孝」字下,以為「从子,从老省」[36],並在「老」字下云:「戰國文字承襲金文。楚系文字-上或作形,則承襲金文考作(師害簋),作(番君)。三體石經僖公殽作,即以孝為殽。」[37],何琳儀所列舉的諸「孝」字其上所从的偏旁顯然與「」、「」不同,可見「」釋作「孝」並不適宜,而主張形從「考」字來恐怕需要更進一步的證據,因為本文所列舉的字例如「李」、「差」、「」、「素」、「每」等,其初形本字與「考」都無關聯。另外,《戰國古文字典》有個何琳儀以為應从「孝」得聲的「」字,該字下收戰國早楚系〈尹鼎〉、二字[38],分別出現於銅器之「器」與「蓋」,器蓋同銘,何琳儀將右旁「」形下之字釋作「子」[39],這個說法很正確, 4 金文(寧鼎/孫)、(寧鼎/子)「子」字與近似,而三體石經僖公「孝」字作「」字,其「子」旁更與字「子」形相近,因此筆者以為、二字右旁所从,應與「」同是「李」字而非「孝」。

證明其右旁从「李」,還有一個理由,即是〈尹鼎〉除、二字从「」、「」這類「來」形的特殊寫法外,還有一個「每」字也呈現此種形態。「每」的初形、本義與「來」無關,但楚文字中「每」作(郭˙語一˙34)、(曾˙76/)、(包˙90/),上半已類化成「來」形,〈尹鼎〉「每」字作(器)、(蓋),「女」旁上亦从「」,其實都是特殊寫法呈現的「」。

另外,「」、「」的弧筆「」也可以易作「」形,而使形體作「」,〈尹鼎〉的、已有此現象,但還不夠明顯,最清楚的字例是(王孫誥鐘)、(王孫遺者鐘),二個字「誨」正是呈現這種形態。

三、楚簡、楚帛書中从「」、「」的例證

除前述金文資料外,其實楚簡中亦有其例,包山【簡157】有一字作,何琳儀摹作「」,隸定作「」[40],張守中摹作「」,置於「存疑字」下[41]。劉信芳隸定作「」[42],並在包山【簡28】「」字下云:「字从攴,賚聲,應該是『賚』字繁形」[43],李守奎隸定作「」[44]。這字从「來」並無太大問題,因為它的異體字作「」(包山˙15反),在曾侯乙竹簡、包山楚簡中都大量出現[45],即从「」無誤,而字从「」形與「」相近,只是弧筆的弧度更為強烈。另外,楚帛書有個「」字,曾憲通《長沙楚帛書文字編》摹作「」[46],饒宗頤、曾憲通《楚地出土文獻三種研究》摹作「」[47],《楚系簡帛文字編》也摹作「」[48],其實字形不當从「」而當从「」,《長沙楚帛書文字編》的摹本較正確。該字曾憲通釋作「素」[49]。李零早年釋作「」,以為从从巾[50],而後改釋作「素」,以為从來从巾[51]。劉信芳以為「字即『巿』,或作『帗』,《說文》古文作『韍』。」[52],筆者也贊成此字應是「素」字,字本从「巿」而非「巾」,但「巿」字在偏旁中又常與「糸」通用,如曾侯乙【簡122】「」字作,「糸」旁又可換成「巿」旁作(曾侯乙˙124),二簡文例相同,可見二字應為異體關係;又如「純」字作「」(曾侯乙˙57)又可从「巿」作(曾侯乙/),二簡文例亦相同,可見「糸」、「巿」偏旁可互換,楚文字「素」作、,本來即从「」,只不過楚帛書以「」的型態出現,又易「糸」旁為「巿」旁而已。

四、《曹沫之陣》「」字考釋 5 接下來我們來談《曹沫之陣》的「」字,《曹沫之陣》【簡32】有兩處「早」字,分別作、,原考釋者李零僅摹出原簡字形而無隸定,並在「△」一條下解釋云:「似指擔負而行,類似古書所說的『贏糧』。『贏』,字亦作『攍』,是擔負之義(見《方言》卷七、《廣雅˙釋言》)。」[53]

陳劍隸定作「早」,以為「此『早』及後文簡32下『早』字皆作上从『日』下从『棗』聲(『棗』形皆有所省略訛變),是早晚之『早』之本字,戰國文字中常見。原未釋出。」[54],已知字乃「」之「省略訛變」。

蘇建洲學長以為「新出《上博(四)‧曹沫之陣》簡32有字作,…筆者估計這大概是〈語叢三〉19的「」字的進一步訛變,主要是下面的「撇筆」往上移。」[55],之後在〈楚文字雜識〉一文中補充說明云:「『』字應該是《郭店‧語叢三》19「(早)」作「」的進一步訛變,主要是下面的『撇筆』往上移,這是所謂『筆劃移動』的現象,如同西周金文亢鼎字,黃錫全、李學勤二皆認為字形下部從『並』,李學勤解釋說:『『並』字本從二『人』,上加兩橫,但是殷墟甲骨文尌有從二『又』的例子。……鼎銘這個字的『並』,只是將兩橫上移了。』也尌是說字形演變是:→→。這也說明瞭「撇筆」可作兩筆或是四筆,後者可能是增繁的結果。」,並據對△字的認識,進而考釋〈璽彙˙3501〉以為亦是「早」字。[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