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忍期盼反抗_由中唐悯农诗歌看当时农民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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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坚忍 期盼 反抗———由中唐悯农诗歌看当时农民的心理状态

余 颖(铜仁学院中文系,贵州铜仁 554300)

摘 要:唐安史之乱前,文人写作的悯农诗歌尚属寥寥。安史之乱后的整个中唐时代,悯农诗数量突然大增,这些诗歌不仅仔细描摹了中唐农民生活的状态,而且对中唐农民的心理状态也作了清晰的刻画。基于对中唐悯农诗文本的分析,揭示出中唐农民从坚忍到期盼直至反抗的整个心理流程,以弥补正史之不足,并展现出中唐下层人民沉重的心灵世界。关键词:中唐;悯农诗;坚忍;期盼;反抗中图分类号:I222.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920X(2009)01-0045-04

中国农民素以勤劳善良著称,特别是古代的中国农民,他们的辛勤劳作支撑着整个国家的运转,却承受着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压力,生活于极度贫困当中。就中唐而言,由于时处安史之乱后,唐朝政治经济的各种弊端集中爆发,如藩镇割据、宦官干政、权臣当道等,所以中唐农民所承受的压力尤为巨大。反映于文学,这一时期诗人写作的反映农民生活、同情民生疾苦的诗歌突然大量出现,著名诗人如元结、韦应物、戴叔伦、张籍、王建、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白居易、李贺等都参与了悯农诗的写作,这些诗歌不仅描绘了农民悲惨生活的情形,而且对农民的痛苦心理也作了清晰的刻画。例如农民的坚忍,虽然现实是残酷的,农民却无法改变自身的处境,面对苦难,他们或是默默的痛苦,或是苦中作乐;又如农民的期盼,他们的期盼之于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奈,或是希望国家安泰,政治清明,或者将未来寄托于神明,甚至于作出一种自我的幻化;再如农民的反抗,集中于农民们在一再隐忍与期盼落空之下对于统治阶层及苦难生活的控诉,以及他们对于农田的逃离。1 农民的坚忍“坚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古代中国农民的坚忍却非如此,他们在众多压力之下,处于无力抗争的“失语”状态,坚忍并非是谋取利益的途径,而是他们保存生命的一种手段,中唐农民亦然,悯农诗歌中对此多有说明,看过之后让人犹觉悲切。面对永无止境的灾难以及社会的种种不公,农民求助无门,便只有默默饮泣,忍受痛苦之煎熬。如戴叔伦《屯田词》①:

“春来耕田遍沙碛,老稚欣欣种禾麦。麦苗渐长天苦晴,土干确确锄不得。新禾未熟飞蝗至,青苗食尽馀枯茎。捕蝗归来守空屋,囊无寸帛瓶无粟。十月移屯来向城,官教去伐南山木。驱牛驾车入山去,霜重草枯牛冻死。艰辛历尽谁得知,望断天南泪如雨。”诗中农民辛苦耕种禾麦,不料遇到旱灾、蝗灾相继来袭,禾麦尽为蝗虫所食,捕蝗归来衣食无着,正烦忧时政府下令去南山砍伐,“霜重草枯”,牛也因饥寒交迫死在山间,政府的徭役完成不了势必受罚,

而失去耕牛更意味着来年耕作无法进行。一重重的打击农民们唯有默默忍受,呆呆地看着天空泪如雨下,而未来却依旧没有出路。再如韦应物《采玉行》一诗,官府强征农夫采玉,备受艰辛,而“独妇饷粮还,哀哀舍南哭”[1];他的妻子回到家中,发现丈夫

已经不在,无可奈何只能在家中哀哀的哭泣,以表达内心的悲痛。另外,李端《代村中老人答》以及李贺《老夫采玉歌》等诗也是以悲戚的笔调描写农民的坚忍。也有的农民,面对苦难深知无力回天,而以一种较为平静甚至乐观的心情对待。如王建《田家留客》一诗:

“人家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浆马有粟。远行僮仆应苦饥,新妇厨中炊欲熟。不嫌田家破门户,蚕房新泥无风土。行人但饮莫畏贫,明府上来何苦辛。丁宁回语屋中妻,有客勿令儿夜啼。双冢直西有县路,我教丁男送君去。”

收稿日期:2008-07-01

作者简介:余 颖(1981—),女,湖南岳阳人,铜仁学院中文系讲师;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

(社会科学版)JournalofHefeiUniversity(SocialSciences) 2009年1月 第26卷第1期 Jan.2009Vol.26No.1 ©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 此诗记述了一户农民招待客人的经过,从“人家少能留我屋”、“不嫌田家破门户”、“行人但饮莫畏贫”之字里行间,可知这户农民较为贫穷,但他却不以贫寒为苦,反而对于客人不嫌他家贫寒而心情雀跃,对于客人也极尽主人之本分,照顾十分细致:“远行僮仆应苦饥”,“有客勿令儿夜啼”,“我教丁男送君去”,反映农民乐观心态的同时,也体现出中国农民固有的纯朴与热情好客。张籍《江南曲》一诗:“江南人家多橘树,吴姬舟上织白纻。土地卑湿饶虫蛇,连木为牌入江住。江村亥日长为市,落帆渡桥来浦里。青莎覆城竹为屋,无井家家饮潮水。长江午日酤春酒,高高酒旗悬江口。倡楼两岸悬水栅,夜唱竹枝留北客。江南风土欢乐多,悠悠处处尽经过。”多言此诗写江南风土民情,诗句“江南风土欢乐多,悠悠处处尽经过”给全诗奠定了高昂的基调。但细查诗中“土地卑湿饶虫蛇,连木为牌入江住”;“青莎覆城竹为屋,无井家家饮潮水”,可以想见江南农民的生活环境:虫蛇缭绕必然给耕作带来困难,以木牌在江中居住,长期沾染水汽身体也会遭受危害;至于住竹屋、饮潮水大概也非水乡人民所心甘情愿,但他们却能够摒除这一切不利因素,依旧沽酒、听曲,悠然出处。如此情景看在作者眼中是欢乐,但实质上未尝不是农民们的苦中作乐,甚或是以苦为乐。动乱的时世,残酷的天灾人祸,并不因为农民的痛苦隐忍与苦中作乐而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农民的负担由此越来越沉重,在强度的压力与绝望之下,许多农民体现出一种特别的心态。以王建《田家行》一诗为例:“男声欣欣女颜悦,人家不怨言语别。五月虽热麦风清,檐头索索缲车鸣。野蚕作茧人不取,叶间扑扑秋蛾生。麦收上场绢在轴,的知输得官家足。不望入口复上身,且免向城卖黄犊。回家衣食无厚薄,不见县门身即乐。”正常情况之下,若辛苦所作毫无所获,难免悲痛,而诗里的农民似乎因为长期贫困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产生出一种满不在乎与庆幸之感,这与苦中作乐不同,处境的悲苦与异常的心理反差让人深觉可悲。2 农民的期盼期盼是一种希冀,对于中唐农民或者所有古代农民而言,在长年累月坚忍下的一点期盼是他们继续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即便虚空,却如黑暗中闪烁的一丝微光,泥潭中开出的一朵小花,以慰藉他们凄然的心灵。农民的期盼当中最为现实的是希望战乱早日结束,朝廷吏治清明、为民做主,尽快过上太平的日子。这在张籍诗歌中体现最多,如《西州》与《董逃行》两诗,都写外族的入侵对农业生产造成的破坏:“嗟我五陵间,农者罢耘耕”[2]67,并且生命安全也没有保

障;“边头多杀伤,士卒难全形。郡县发丁役,丈夫各征行”[2]67;“重岩为屋橡为食,丁男夜行候消

息”[2]35。在这种忍饥挨饿担惊受怕的日子下,农民们纷纷期盼能够平定动乱,使国家得到太平,两诗结尾的“所愿除国难,再逢天下平”[2]67和“董逃行,汉家几时重太平”[2]35,都强烈地表达了他们这种心

愿。又如《废宅行》,诗人以逃难农民重回家园的口吻,描绘战乱对农村的破坏:“去时禾黍埋地中,饥兵掘土翻重重。鸱枭养子庭树上,曲墙空屋多旋风。”[2]39一派萧条,但毕竟已重回家园,一切都要重新开始,此种情况之下农民们将重建的希望寄托于政府,于是在诗的末尾表达了“唯有官家重作主”[2]39的愿望。然而,中唐处于安史之乱后,在平乱后国家千疮百孔,外有回纥、吐蕃的连年入侵直至于唐末,内有藩镇割据自安史之乱后与唐政府相始终,所以农民们渴望国家太平几乎是空想。既然国家的太平与清明的政治不可期望,农民们便似原始初民一样,将解决现实生活最迫切问题的希望寄托于虚幻的神力上,希望得到神灵的庇佑,

过上安宁的生活。对此,诗人王建刻画尤为深刻,如《神树词》写农村中的一家之主向“神树”的祈祷:

“我家家西老棠树,须晴即晴雨即雨。四时八节上杯盘,愿神莫离神处所。男不著丁女在舍,事官上下无言语。老身常健树婆娑,万岁千年做神主。”老农十分虔诚地敬奉神树,希望神树能够保佑风调雨顺,家中大小平安,自己身体健康,在农业社会中他的这个愿望十分朴素,也十分“安分”,若是在国泰民安的时期,根本无须祈求,但处身乱世,也只有求助于神力,才能得到心灵的慰藉。又如《赛神曲》:

“男抱琵琶女作舞,主人再拜听神语。新妇上酒勿辞勤,使尔舅姑无所苦。椒浆湛湛桂座新,一双长箭系红巾。但愿牛羊满家宅,十月报赛南山神。青天无风水复碧,龙马上鞍牛服轭。纷纷醉舞踏衣裳,把酒路旁劝行客。”描写农村赛神的热烈和郑重场面,农民们载歌载舞,同时向山神许上自己的心愿,如愿老人身体健康,愿牛羊满家宅,风调雨顺等等,并允诺如果得偿

64合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6卷© 1994-2010 China Academic Journal Electronic Publishing House. All rights reserved. http://www.cnki.net所愿再来报赛山神。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万能的神存在,但实质上“神”只不过是处于蒙昧状态的人们对于强大的自然的一种纯粹动物式的膜拜意识,是人内心的一种想象,所以在人力无法根本改变现实状况之前,农民们的内心将继续忍受着强烈的希望和失望的交替煎熬。但即便赛神之后仍是无所收获,甚至因为赛神而“家家不敛获”[3]29;“贫者日消铄,富亦无仓囷”[3]29,他们仍然信之不疑,只为保存这仅有的一点希冀,一点生命的曙光。然而,也有一些农民,特别是农妇,她们无法承受沉重的现实压力心灵遭受极度的创伤,致使呈现出一种病态心理,如王建《当窗织》诗:“叹息复叹息,园中有枣行人食。贫家女为富家织,翁母隔墙不得力。水寒手涩丝脆断,续来续去心肠烂。草虫促促机下啼,两日催成一匹半。输官上顶有零落,姑未得衣身不著。当窗却羡青楼倡,十指不动衣盈箱。”写农妇为输税而辛苦纺织,水寒手涩所获无几,贫苦异常,在这种强大压力之下,她们羡慕沦落青楼的娼妓,因为妓女们可以“十指不动衣盈箱”[2]143,而在古代妓女是为整个社会所不齿的,地位之低下可想而知。良家妇女羡慕娼妓,不仅反映了农妇们心灵之脆弱,也揭露了黑暗社会逼良为娼的实质。又如元稹《织妇词》一诗,诗的前半部分写织妇为完成沉重的贡赋任务,填满统治者骄奢淫逸的欲壑而辛苦织作,乃至荒废青春头白难嫁。结句:“檐前袅袅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羡他虫豸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3]260织妇将自己辛苦劳作与蜘蛛轻巧结网相对比,羡慕它们能在空中结网四处自由活动。人羡慕虫,其间沉重不待言说,同时也是农妇们人不如虫悲惨命运的写照。3 农民的反抗中唐的农民在一再的忍让无法得到丝毫回报,一再的期望化为灰烬时,也以他们的方式进行着各种不同程度的反抗。面对动荡的时世,长年的战争,以及官府与官僚的敲骨吸髓,在长年的隐忍之下,农民们的满腔悲愤终于喷薄而出。元稹《田家词》所吐露的正是这种强烈的愤懑之情:“牛吒吒,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种得官仓珠颗谷。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辘辘。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劚。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仇早复。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3]260中唐社会战乱频繁,政府横征暴敛,农民每年都要缴纳沉重的军粮。他们不但将血汗所得全部上缴国家,当碰上官军得胜时,连耕牛都要被官军宰杀来吃,只得用刀斧去凿地耕种,粮食输送不足,还必须卖掉房屋以求完纳,对官军的丑恶行径进行了强烈的控诉,诗的最后两句“愿官早胜仇早复。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正话反说,看似平静实则暗寓指责于其中,更显示出农民们对统治者的不满和怨愤之情。又如白居易的《重赋》等诗,以农民的口吻写地方官于正税之外,用“羡余”的名义,对农民税外加税进行残酷压榨,致使“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而官库则“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诗的末尾“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以一“夺”字,一“买”字,形象地刻画地方官丑恶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