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力量与障碍看现代汉语情态动词“可以”、“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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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力量与障碍看现代汉语情态动词“可以”、“能”、“会”侯瑞芬提要:“可以”、“能”、“会”的意义和用法多有交叉,我们从动力与障碍的概念出发,认为“可以”、“能”、“会”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可以”强调外部障碍的消失,“会”强调主体实施行为的内在力量,而“能”则兼有内在力量和障碍消失两种意义。
这里的力量和障碍在动力情态、道义情态和认识情态分别表现为物理的力量和障碍、权威的力量和障碍以及认识的力量和障碍。
关键词:力量障碍动力情态道义情态认识情态1.引言1.1前人研究及问题“可以”、“能”、“会”是汉语中的三个基本的情态动词,从情态(modality)的角度看,它们涉及到动力(dynamic)情态,道义(deontic)情态和认识(epistemic)情态。
一般认为,动力情态的意义是基本的,道义情态和认识情态的意义是从动力情态的意义发展来的(Coates1983;Palmer1986; Bybee1994)。
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我们把这三个词的意义做这样的归纳:表一“可以”、“能”、“会”的义项归并(说明:√表示“有该义项”。
)可以看出,现代汉语中的“可以”、“能”、“会”在很多义项上都存在交叉,这种现象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很多学者从不同角度对这三个词的异同进行了研究(吕叔湘1980;周小兵1989;鲁晓琨2001、2003、2004;渡边丽玲2000a、2000b;陶炼2002;郑天刚2002;许和平2003;徐丹2004;赖鹏2006;彭利贞2007b等)。
主要有这样一些发现:在结构上,表示“能力”时,如果“动词前有副词”、“动词后有补语”、“所+能+VP”(周小兵1989),动词后有数量结构、介词结构(渡边丽玲2000a)时,只能用“能”,不能用“会”。
也有两种结构只能用“会”,不能用“能”。
一是VP移位于“会”前面的句子;二是“会”后省略了VP的否定句(周小兵1989)。
表示“可能性”时,肯定式的陈述句很少用“能”,否定句中句末有表示肯定语气的“的”或动词后面有补语时,也不能用“能”(周小兵1989)。
在语义上,指出表示“能力”时,表示“频率、效率”、“恢复某种能力”(周小兵1989)、表示特定时间、特定条件的能力时(渡边丽玲2000b),只能用“能”,不能用“会”;“不好的习性或能力”或者“特殊的技巧”只能用“会”,不能用“能”和“可以”(渡边丽玲2000b)。
史有为(1994)还指出,表示“善于”时,“会”多指“技术”而“能”常和数量有关。
对于“可能性”的意义,人们指出,非期待的语义一般都用“会”而不用“能”或“可以”(渡边丽玲2000a,2000b)。
郑天刚(2002)从认知取向的角度对“能”和“会”差异进行了分析,认为“会”是结果取向,而“能”是条件取向。
这些研究观察非常细致,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但是,还有这样一些问题没有解决:(i)这三个词在共时层面共存的基础是什么?它们使用中结构、语义限制的背后有没有一个统一的解释?(ii)它们每个词的各个意义之间的关联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从同样的表示“能力”的意义发展出不同的道义情态意义。
(iii)为什么道义情态的“能”多用在否定句和疑问句中,而认识情态的“能”多用在反问句中?1.2理论基础本文希望从力量(force)与障碍(barriers)的角度对以上这些问题进行解释。
Talmy (1988)指出,可以用力量与障碍的概念来分析根情态(root modality)的语义,在他看来,允许就是撤销一种可能存在的障碍。
在此基础上,Sweetser(1990)进一步把情态看作是一种有目的性的、有方向性的的力量与障碍,并把这一概念推广到了认识域(epistemic domain)。
她分析了英语中can和may的在语义上的交叉,认为can是从行为者(doer)的角度表示一种积极的能力,而may则是从其他人的角度指出不存在限制。
她举了这样的例子来进行说明:(1)a. I can lift fifty pounds.“Some potentiality enables me to lift 50 1bs”b. You can’t have lifted fifty pounds.(Sweetser1990:62)“Some set of premises dis-enables me from concluding that you lifted 50 1bs.”(2) a. John may go.“John is not barred by (my or other) authority from going.”b. John may be there.“I am not barred by my premises from the conclusion that he is there.”(Sweetser1990:61)她用一个有趣的比喻来说明这种不同,她把can比作汽车上装满汽油的油箱,而may则是车库开着的门,这两个条件都不对汽车(或者司机)行驶施加力量,但是缺少任何一个条件,汽车的行驶都会受到相应的限制。
这种情况下,这两个因素具有相似的影响。
但装满汽油的油箱是一种积极的致能条件(enablement),而车库的门则是一种消极的限制(Sweetser 1990:53)。
彭利贞(2007b)和宋永圭(2007)在分析汉语中“能”的特殊否定形式“没能”时,也用了“力量”和“障碍”的概念。
彭利贞(2007b)从力量与障碍的角度提出“能”是从正面发出致能条件,而“可以”则是从负面角度对“障碍”进行否定。
宋永圭(2007:89-90)也指出,“‘能’的基本语义是,作用力的障碍或者是一种潜在而又未出现的障碍的消除”,在举例之后,他又指出,“这些句子里的‘能’都可以认为是在主语的意志作用力在消除各自的障碍后,达到了预期的目标”。
这种分析为汉语情态动词的分析开启了一扇新的窗户,但是彭利贞(2007b)只注意到了“可以”与“障碍”的联系,忽视了“能”与“障碍”的联系;宋永圭(2007)注意到了“能”与“障碍”的联系,但是也未能将“能”、“会”、“可以”进行比较。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只是在论述“没能”这种特殊的否定形式时提到了这一点,并未对此做详细论述,如何把“力量”与“障碍”的概念在情态动词的各种用法上一以贯之,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1.3本文思路及主要观点现代汉语中的“可以”、“能”、“会”存在跨越多种情态的意义。
其中的动力情态既是这三个词的基本意义,也是它们意义重合最多地方。
张伯江、方梅(1996:136)指出,“相同语义的不同表达形式在共时系统里并存,必有各自的功能价值。
”因此,寻找现代汉语层面共存的“可以”、“能”、“会”这三个词各自的“功能价值”就成为本文的主要目标。
我们认为,“可以”、“能”、“会”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可以”强调外部障碍的消失,“会”强调主体实施行为的内在力量,而“能”则兼有力量与障碍两种语义,表示主体克服障碍的能力。
我们可以把它们的这种关系表示为:图一 “会”、“能”、“可以”的关系这里的力量与障碍在使用中表现为“物理的力量与障碍”、“权威的力量与障碍”以及“认识的力量与障碍”,分别对应情态中的动力情态、道义情态和认识情态。
本文由此出发,说明这三个词的各个意义之间的语义关联,并进一步分析这三个词之间的意义差异。
2. “可以”、“能”、“会”的“能力”意义汉语中的“可以”、“能”、“会”都有动力情态的用法,但是它们在表示动力情态时也存在着一些差异。
根据上文对这三个情态动词义项的归并,动力情态有“能力”和“有条件做某事”两个下位义项。
其中的“能力”又是这三个词最基本的意义,我们因此对它们区别的分析,也从这里入手。
这三个词表示“能力”时呈现出这样一种分布:表二 (说明:√表示“有该义项”)可以看到,这三个词都有“有生物有能力做某事”这一义项,有些时候它们可以互换而意义不变,如:(3)a.他会说三种外语。
b.他能说三种外语。
c.他可以说三种外语。
拥有力量 会 能 障碍消失可以但是,有些时候,它们又不能互换:(4)a.每个人生下来就会哭。
b.*每个人生下来就能哭。
c.*每个人生下来就可以哭。
(5)a.我的阅历比你们俩多点儿,我可以帮你们指点一下儿。
b.?我的阅历比你们俩多点儿,我能帮你们指点一下儿。
c.*我的阅历比你们俩多点儿,我会帮你们指点一下儿。
我们认为,这是由于它们表示“能力”时的侧重点有所不同。
2.1 “会”:主体具有的稳定恒常的力量“会”是从内部力量的角度来表示“能力”的,是主体具有的稳定恒常的能力。
(6)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
这里的“打洞”是“老鼠”具有的一种内在的能力,不受外界因素的影响。
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内在的“能力”有一个逐渐提高和完善的可能,这样“能力”就有了高下之分。
这也就是人们提到的“会”有“善于做某事”的意义。
(7)她也挺可怜的,说是自己会穿衣服了,经常把两条腿穿到一条裤腿里,下床就摔跤。
(王朔《看上去很美》)(8)她挑剔过全厂所有女人的眼饰,觉得她们都不会穿衣服,她因此充满了自信,觉得自己很有眼光。
(毕淑敏《女人之约》)不难看出,这两例中“穿衣服”这种能力的程度是很不相同的,前者是基本的要求,后者则有了“善于”的意义。
2.2 “可以”:障碍消失而获得的力量“可以”主要是从克服外部障碍的角度来看某种“能力”,表示某种条件容许主体具有某种行为。
(9)周仁看了金秀一眼,又看了看全义,说∶“既然全义这么坦率,我想我也不必藏着掖着的了。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全义,直到今天,我对金秀仍怀着很深的感情。
我……我相信,金秀她……她对我对……也一样。
”(陈建功、赵大年《皇城根》)(10)我不是威胁你,很多人自认为是革命的但其实反革命的,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举很多例子,这方面我有很多经验。
”(王朔《我是“狼”》)这里的“坦率地告诉你”这种“能力”是因为“全义这么坦率”让“我”觉得“我也不必藏着掖着的了”,是外界的条件使得主体具备了行使某种行为的“能力”,“给你举很多例子”的能力,是因为“我有很多经验”这种内在的条件使得主体具备了行使某种行为的“能力”。
也就是说,“可以”所表示的“能力”往往是某种条件的结果,它的实现依赖外界条件,不具有稳定性和恒常性。
上面例(5)中“帮你们指点一下儿”这个能力要依赖“我阅历比你们俩多点儿”这个条件,所以用“可以”是最合适的。
下面这段对话也可以很清楚地说明这一点:(11)“你会游泳么?”“不会。
我怕水,总也学不会。
你会么?”“哪天表演给你看。
”“那太好了,哪天我落水你就可以救我了。
”(王朔《动物凶猛》)这里的“游泳”是主体具备的一种稳定、恒常的能力,而“救我”的这种“能力”其实是“会游泳”这一能力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