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梅雪

接到梅雪的请帖是在我们大学毕业十年后的今天，当看到金灿灿的请帖上写着梅雪两个字时，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潮，这么说，我们的梅雪终究是有归宿的了。

梅雪是我大学的同学，且是上下铺，她长得并不起眼，矮矮的个儿，寡黄的皮肤，细眯的眼睛，更要命的是她的那种安静往往会让你忽略她的存在。那时我们宿舍是有名的嘻哈宿舍，每天都能听到从里面飞出的快乐的笑。但这笑声中，从来不会有梅雪的，她总是静静地坐在床的边沿，手里抬一杯水，然后再静静地看着嘻嘻哈哈的我们，我们笑起来的时候，她也笑，只是她的笑是静的，她只是微微咧一咧嘴。我们如果拿她开玩笑，她的脸上就漫上满满的红，然后说你们这些人，我不和你们说话了。每当这时，杨翠就嘻嘻地看着她，老实交待，她说，你不和我们说话，要和谁说去？梅雪听了这话，脸就更红了，像刷了一层红漆。

你们这些人，我……

我们怎么了？说，快点，我们怎么了，今天你如果不说清楚，我们可要收拾你了。说着，杨翠就朝梅雪冲过去，挠她的胳肢窝，她俩就这样笑着滚倒在床上。那时，杨翠发自肺腑的笑就会小鸟样扑腾着从窗子飞到湛蓝的天空，而梅雪也忍不住了，她也笑，她的笑却细细地，像空中飘忽地蛛丝。

很多时候，我会静静地看她，那时我会想，这是怎样的一种柔嫩啊，会有谁能把这棵柔嫩捧在手里呢？

梅雪终究是找到一个能体味这种柔嫩的人了。

他是我们的古汉语老师，高高的，身子却细，有时总觉得他像空中一根断了的飘来飘去的电线。他讲课的声音也细，绵绵的，听他的课，有时听着听着，就觉得那声音是从他放在讲桌上的古书上传出来的了，他也像从古书上走下来的一样，目光飘飘地散在空中，说着绵绵的话语，直到下课铃响，他才收起目光，跳进书里，第二天，他又从书里跳出来，说绵绵的话。

说实话，他的课，是很没吸引力的，我们都会在上他的课时打哈欠，看小说，或者折小船折千纸鹤，甚至说悄悄话，而他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那时，唯一喜欢听他课的人恐怕只有梅雪了，每一节课，她都仰着她小小的脑袋，定定地看着古汉语老师。我觉得他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梅雪对我说，上他的课，好像一个古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在和一个古人对话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竟有清清的水，我知道她是被感动了。

我们不知道梅雪和古汉语老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当我们知道时，梅雪已经是深深陷进去了，我们在宿舍也很少看到她的影子，即使她回到宿舍也是躲在蚊帐里的，我们不再能看到她坐在床的边沿，手里抬一杯水，静静地笑。

但是古汉语老师是有妻子的呀，且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呢。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敢问她有关的情况，直到一个夜晚，听到她低低地抽泣。那晚，她回来的比往日早，一回来，就缩进她的小天地里，不久，我们就听到从蚊帐中传出的低低地抽泣。我们不敢问她哪怕一小点原因，她的那捧柔嫩我们不敢伤害啊，我们只是静静地听她细的哭声。后来，杨翠忍不住了，她掀开梅雪的蚊帐，用手搂着她的肩膀，告诉我，宝贝，谁欺负你了，姐姐帮你出气，我们听了杨翠的话都轻轻地笑了。杨翠比梅雪还小呢，却自称为姐姐。可梅雪没笑，她还哭，细细的哭声像二胡吱吱呀呀的抽泣。

我该怎么办呢？她哽咽着。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知道在梅雪的身上一定出大事了。

我离不开他，她哭，声音细细的。

我们知道在爱情面前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古汉语老师对梅雪的关注应该说是从他跨进我们班教室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开始的了，那时，他散散的目光停在我们教室的空中，只是他散散的目光中却碰到了他记忆里熟悉的东西，是的，一个熟悉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唤醒了，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梅雪。那时梅雪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她不知道她已经走进了一个男人的目光。她只知道仰着她的小脑袋看一个从古书里走出来的人，而那个散散的目光里却是装了一个小脑袋的了，而我们也是不知道的，除了他。

梅雪知道自己已走进一个男人的目光是在一个晚霞绚丽的傍晚，那晚，梅雪独自一人漫步在宽大的田径场，她喜欢这样的晚上，晚霞，脚下滋滋作响的用炭渣铺就的跑道，还有自己可以沉浸的世界。这时她就碰到古汉语老师了。古汉语老师那时也正牵着儿子的手漫步在晚霞绚丽的傍晚，田径场是如此的空旷，可他俩却是相遇了。老师，梅雪叫了一声。古汉语老师的目光那时是投射在远远的地方的，听到喊声，他才慢慢地收回目光。收回的目光中有了梅雪，他朝她点了点头。梅雪是个静的女孩，梅雪是个羞涩的女孩，她没再说话，她低头从他身旁走过。

梅雪，他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这一声让梅雪很惊讶，她没想到他会知道她的名字，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你能陪我走走吗？

后来梅雪就陪古汉语老师走在空旷的田径场上了。古汉语老师告诉梅雪，他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她太像他以前的一个朋友了，梅雪有和那个朋友一样的细眯的眼睛，一样的寡黄的皮肤，一样的让人心酸的静，特别是你上课仰着小小脑袋的样子……

可你上课时的目光是散散的呀，梅雪说。

是吗？可我的目光里真的就只有你的影子啊。

梅雪没想到自己竟就是这样被关注了，那晚她失眠了。

上课时，梅雪在那散散的目光中果然遇到一束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一瞬，梅雪颤抖了。真的，梅雪从来都觉得自己如此的不显眼，从来都觉得自己不会成为哪一个人的风景，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棵可有可无的小草，现在竟然有一个人关注自己了，且是一个男人，她能不颤抖吗？且她，也觉得自己要沉进那散散的，飘忽的目光中去了。

以后，梅雪在上古汉语课时就不敢再仰着小小的脑袋了。

你有空，到我那玩吧，有一天，古汉语老师对梅雪说。他说这话时目光是盯着远远的空中的。梅雪为了那束目光，犹豫不决，那目光让她的心滋滋地疼。心疼的梅雪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就敲开了古汉语老师家的门，也就是在那晚她知道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有着和她一样细眯眼睛一样寡黄皮肤一样仰着小小脑袋样子的女人。他和那个女人曾经一起手拉手走在灿烂的樱花丛中，曾经一起漫步在乳汁般的月光中，曾经……只是在一个傍晚，一个晚霞绚丽的傍晚，她乘坐的一辆车出了车祸------他在说这一切的时候，散的目光收拢了，且潮潮的。那时的梅雪眼也潮潮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只有颤着声音喊了一句老师。

那晚，梅雪陪了古汉语老师很长的时间，他们也说了很多的话。后来，梅雪在要离开的时候，在要伸手拉门的时候，古汉语老师又喊了一声梅雪。梅雪转过身来，看着老师，老师走到梅雪面前，双手捏着梅雪的胳膊，在她的额头轻轻的亲了一下。那一下，让梅雪如电击一般颤抖起来，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么对待过她啊。

梅雪就这样陷进爱河了，她每天都想和老师在一起，一离开他，就觉得心里是空的了，那段时间，古汉语老师的妻子到外地学习去了，梅雪就每天到老师家去，和他一起做饭，和他，还有他的儿子一起到两人曾经相遇的田径场嬉戏，老师很宠她，给她钱，给她买书，给她买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但梅雪这些都是不要的，她知道自己不能要他的东西。

不久，他的妻子学习回来了，她不能常常再去那儿，但她总找着借口去，有时正好看到他在煮饭，在为妻洗衣，她的心就会疼，如果我和他在一起，我是不会要他做任何事的，她想。 其实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以后会怎么样，她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现在她和老师在一起很幸福，她只希望这幸福能长一些。但是老师有一天却告诉她，他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会出事的，我不能连累你，这样我太自私了。你不会连累我的，我是自愿跟你在一起的，梅雪急急地说。

不能，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的，我有老婆，有儿子，我不能离开他们，你以后还要成家，这样会影响你的，老师对不起你，我看到你像她，我就自然地想对你好，可这样会害了你的呀。

不会的，梅雪说，不会害我的，即使明天会怎样，我也是不怕的。

这样不行的，老师说。他伸手摸了摸梅雪的头发，我会记得你的，转身就走了。

梅雪呆呆地看着老师细细地背影消失在夜的苍茫中，直到他快要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她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老师。

那一时刻的梅雪，让苍茫的夜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心滋滋地疼，如果那时有刀，我想她会挖出那颗疼的心的。

她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有躲在属于她的小小的天地里哭泣。

后来梅雪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我们不知道这一个星期她想了些什么，或许想过自杀吧，但她终究还是起床了，只是起来后，她的笑更细了，她也更静了，有时手里抬着的水从杯子里流出来也不知道 。

他不是人，我们为了安慰梅雪，就攻击老师，他完全是为了找一个替代品，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的，他是一个流氓，他是一个……

我不会忘记他的，梅雪打断我们的话说。

看着她搁在空中不动的目光，我们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可心里割舍不下的一直都是梅雪，只是后来听说，她只想找一个老师作伴侣，据说她十分崇拜老师。

她为了这个崇拜的人固守了十年，十年中，我们都结婚生子，有的又已离婚，我们所感叹的，只有她，我们的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