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斯丁所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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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笔下的情节相比作家亲身经历的人生,总是显得更浪漫诗意,真实的一面总是更惨
淡。这应是一条被普遍认可的真理。
在影片的结尾,享有盛誉的女作家简·奥斯丁在公开场合诵读自己的作品,她选取了这
样一节:“她开始意识到,无论在个性和才能方面,他都是无可挑剔的适合她的男人,纵使他
的脾气和见解和自己不是一模一样,可是一定能够叫她称心如意,这个结合对双方都有好处:
女方从容活泼,可以把男方陶冶得作风幽雅心境柔和;男方精明通达阅历颇深,也一定会使
女方得大莫大的裨益。可惜这桩幸福的婚姻,已经不可能实现„„。”随之年过不惑的奥斯丁
女士平静的阖上书页。影片也就此结束。大有一股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哀怨意味。但那哀怨是
平静悠长的。
上述的诵读章节在电影中的设置,显然是奥斯丁对自己生命中唯一一次恋爱的回顾和总
结。当她阖上书本时,但凡读过奥斯丁小说的人不得不感叹:一共六次,当我们读完奥斯丁
的作品,合拢书页之时,我们是满足的、快乐的。她留给读者的是六次皆大欢喜的结局,无
论世俗偏见的压力多么巨大,奥斯丁笔下的男女主人公总能冲破屏障,即便屡屡频临悲剧的
边缘,最后都能化险为夷,永结伉俪。但奥斯丁将自己爱情生涯的帷幕降下时,掩藏在她心
底的,却是长达一生的无果思念和漫长孤寂。影片告诉我们,她最终没能如笔下的女主人公
们那般,毅然放下社会阶级的传统束缚,一心追逐幸福。她强烈的道德观缠住了她的行动,
为了成就他人,在爱情和责任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为看清奥斯丁爱情悲剧的逐步形成及其现实中发生的恋爱事件与她安排给小说中女主角
的结局之间的天壤之别。我将就影片所营造的环境细数简·奥斯丁与汤姆·勒弗洛伊的相识
相爱,并试着阐释其与奥斯丁小说的可比性。
简与勒弗洛伊结识于斯蒂文顿郡奥斯丁一家的家庭聚会。假若影片中这一情节属实的话,
那么毫无疑问的,奥斯丁最为人知的《傲慢与偏见》(在我国,多少期望沾点文学气息的人对
这本书津津乐道,却对奥斯丁的其他五部作品置若罔闻)中达西与伊丽莎白的相识全然取材
自这一事实。这次家庭聚会是为宣布卡珊德拉与法罗的订婚,贸然到场的勒弗洛伊在聚会上
无礼的讥讽了简写给姐姐卡珊德拉的祝贺词。勒弗洛伊认为简的贺词冗长而幼稚,两人的第
一次会面即产生冲突,而这冲突决非戏剧性的偶然。在这冲突之下,有更深层的两人道德和
价值观念的碰撞摩擦。在贺词中,简毫不吝惜的褒扬姐姐卡珊德拉“高尚的情操、迷人的性
格、端庄的举止”,并强调卡珊德拉的“温柔善良、纯真而不做作、忠诚专一”的品格。种种
在今天看来已是陈词滥调的溢美之词当场便令勒弗洛伊无可忍受。事后他表示自己“不太接
受文笔很嫩的长篇大论”,却不慎被简听到。在简·奥斯丁自小生活其间的天地中,完美的道
德观贯穿她的思想,成为她看世界的唯一法则,就算她偶尔会隐约意识到这个世界还存在另
一些她所不知的、更博大更混乱的东西,但那也不会长时间占据她的理智。她用来描绘卡珊
德拉的一连串高级形容词是当时的乡村社会环境下赞美女性完美品德的标准。但在从伦敦归
来的勒弗洛伊看来,这样的品德以及用来评品它的文笔是乏味枯燥的。这样陈腐的道德观简
直不在他的思想领域之内。无意中听到自己被勒弗洛伊讥讽,自尊和自信同时受到强烈挫败
的简气急败坏的躲回自己的房间,她愤然烧掉那篇令她煞费苦心的祝贺词,并从一口藏在柜
橱下的箱子里翻出自己平日里秘密写就的文字,不假思索的尽数销毁。纷纷碎落的纸片不仅
是为了泄愤,它影射简·奥斯丁以往那个完整平静的道德世界产生前所未有的动摇,她开始
怀疑那些往昔看似绝对的传统价值观念。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冲突,也成就他们通往彼此心扉
的钥匙。不得不惊叹,有时,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比长期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更容易闯入
对方的内心深处。
简·奥斯丁早期生活场景中的人物大多是可以和《傲慢与偏见》中的角色划上等号的:
简的母亲卡珊德拉言行举止颇象《傲慢与偏见》中的贝内特太太;冷傲的弗洛夫人与凯瑟琳
夫人如出一辙(这样封闭顽固的人物已近极端,简直无须作家再做改造创新);弗洛夫人的侄
子韦斯利虽不象柯林斯先生那样扼杀人的好感和想象力,但其自负与求婚遭拒经历却成为柯
林斯的创作蓝本。简。奥斯丁将现实中的人物过渡与转化后融入小说,她放大了这些人物的
愚昧卑微的一面,以映照生活中愚蠢和不公的一面。但这样的转化也是危险的、一相情愿的。
我们看到,诸如奥斯丁夫人、弗洛夫人、韦斯利先生之流在真实生活中的支配力远不象小说
中淡化的那般经不起挑战。事实上它们是极其坚固的,社会的主流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一个
人即便能保持自我的完整,不遭社会力量的吞没,也决不可奢望他人能与自己并肩同行,以
一己之力负隅顽抗。
简·奥斯丁在自己构造的小说世界中,以自己的价值观对其一以贯之,由此我们看到《傲
慢与偏见》中的贝内特太太是滑稽可笑的,她的势利庸俗以及动物配种般的婚姻观没能影响
到他人对生活的选择,她的一切世俗体现最终都是徒劳的,但《成为简奥斯丁》中的奥斯丁
夫人,亦即贝内特太太的原型却并不可笑,她所代表的世俗力量的一派不容小觑。也或许是
英国女演员朱莉·沃特斯入骨的表演使然,当奥斯丁夫人声色俱厉的申斥简愚蠢无知的拒绝
了韦斯利先生的求婚时,凌厉的现实力量让人寒从心起。她严厉的规劝女儿不可脱离实际的
生活下去:“爱情令人神往是锦上添花,金钱是布帛菽栗必不可缺。”否则,在当时的英国社
会她只能成为“一个不可理喻的老处女,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人都可以骑在你头上
做威做福”。起码我们知道,贝内特太太说不出这番对生活一针见血的推断。奥斯丁夫人对女
儿任性行为的诊断是现实而具体的,即便在当代社会,母亲依然会如此教导自己头脑发热的
女儿们(所幸当代社会的女孩子大都比较理智,爱情可以抛置一边,只要自身资本够,选择
夫婿时她们大都明白“择优录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