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推类思想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２２卷　第４期　２００２年８月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Ｘｉｎｙａｎｇ　Ｔｅａｃｈｅｒｓ　Ｃｏｌｌｅｇｅ　（Ｐｈｉｌｏｓ．＆Ｓｏｃ．Ｓｃｉ．Ｅｄｉｔ．）Ｖｏ１．２２　Ｎｏ．４　Ａｕｇ．２００２　・逻辑学研究・　

孟子的推类思想　

张晓光　（辽宁大学哲学系，辽宁沈阳ｌ１００３６）　摘　要：依事物或现象的同、异为据，以“类”推之的推类，是中国古代广泛运用的一种推理论说　形式和思维方法。它既影响着文人学士普遍采用的艺术手法，也是思想家们用来阐发自家思想和主　张的重要手段。被儒家学者尊奉为“亚圣”的孟子，在阐发其政治伦理思想中大量地运用了推类的思　维方法。他提出了“凡同类者，举相似也”的类观念，采用了寓言明理，博喻，　譬，层层推进，以谬制谬　推论的推类方式，从而丰富了中国古代推类思想多姿多彩的形式。　关键词：孟子；类；推类思想　中图分类号：Ｂ８１－０９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ｌ００３—０９６４（２００２）０４—００２６—０４　

一、“凡同类者，举相似也”的类观念　对类概念的自觉认识，是进行有效推理论说的　基础。孟子的推类思想就是建构在对类概念自觉认　识的基础之上的。孟子在《告子上》篇中，明确提出了　“凡同类者，举相似也”的关于类概念思想，他说：“富　岁子弟多懒，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　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大麦，其地同，树之时又　同，渤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　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　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　子日：‘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　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　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于人殊，若犬马　之与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　昧，天下期于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　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　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娇也。不知子都之娇者，无目　者也。故日，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　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　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　孟子认为，凡是同类的东西大体都是相同的。他　以麦子为例进行了论证。他说播下麦种后，把地耙　平，如果土地相同，栽种的时节也相同便蓬勃地生　长，到了夏至时节都成熟了。虽然有因土地贫瘠、气　候影响、劳动者本人等条件之“不齐”而生产麦子“有　不同”，但是它们有共同的本质，所以仍是同类。以此　又进一步说明圣人也与我们是一样的。他引用龙子　的话说，虽然我们不知道脚的大小，但是我们决不会　把草鞋编成盛土的筐子。于是孟子用草鞋的样式相　似，说明人的脚形相似，并以易牙能烹调出美味佳　肴、师旷能演奏美妙的乐曲，来说明人们的味觉、听　觉、视觉等感觉器官对此的认识都是相同的，因此他　得出结论：同类的事物可以形成同样的认识。　孟子的“凡同类者，举相似也”的类观念，虽然将　事物或现象的相似性规定为类的基本含义，具有其　直观性的一面，但也渗透出他对类有共同本质规定　性的认识。　如在《孟子・公孙丑上》篇：公孙丑日：“伯夷、伊　尹于孑Ｌ子，若是班乎？”孟子日：“否。自有生民以来，　未有孑Ｌ子也。”公孙丑日：“然则有同乎？”孟子日：　“有。得百里之地而君子，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　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公　孙丑日：“敢问其所异。”孟子日：“宰我、子贡、有若，　智足以知圣人。宰我日：‘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　矣。’子贡日：‘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　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　若日：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　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　

收稿日期：２００２—０１一ｌ６　作者简介：张晓光（１９５５一），男，辽宁阜新人，哲学博士，副教授，主要从事逻辑学、思维科学研究。　

・２６・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张晓光：孟子的推类思想　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胜于孑Ｌ子　也。”’　在这里孟子认为，孑Ｌ子与伯夷、伊尹相比虽有相　同的地方，又有不同之处。他引用孑Ｌ子的学生有若的　话说，就如同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禽，泰山对　于土丘、河海对于水塘一样，虽然它们与其相对的都　属同类，但它们在同类之中相比是有差异的，是高于　它们的同类的。并且他还批评了告子把人和动物共　同具有的食、色等本能看做人性，是混淆了人类和动　物的本质区别。他认为“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　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Ｌ】　是天性，而　都不是人和动物相区别的本质规定性，表现出了孟　子通过把握类的本质规定性来考察类属关系的推类　思想。　二、寓言明理博喻巧譬的推类方式　运用寓言明理，博喻巧譬，可以说是孟子推类思　想的一个主要特色。　孟子在阐发自己的思想中多用一个寓言或一个　故事来形象、生动的表达或说明一个事理，从而达到　由此及彼的类别联系和意象涵摄。　如《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日：“敢问夫子恶　乎长？”孟子日：“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　丑日：“敢问何谓浩然之气？”孟子日：“难言也。其为　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　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　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日，告子　未长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　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　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日：‘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　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长者寡矣。　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　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这就是著名的“揠苗助　长”的寓言故事。孟子运用“揠苗助长”的寓言故事，　类比道德修养不能急于求成，如果一厢情愿急于求　成则欲速则不达，从而向人们阐述了道德修养是一　点一滴循序渐进的积累的道理。　又如《孟子・万章下》中孟子用以生动、形象的　比喻来说明了智和圣的关系。他说：“智，譬则巧也；　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　中，非尔力也。”即智好比是技巧，圣好比是力量，犹　如百步以外射箭，箭能射到靶子，是靠你的力量；射　中靶心，却靠你的技巧而不是你的力量。　寓言明理，博喻巧譬的例子在《孟子》一书中可　以说比比皆是。如《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为，求　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用以类比如果方法错误，　则是劳而无获；用“五十步笑百步”，来阐述败走五十　步与败走一百步其性质是一样的道理；以及《孟子・　告子上》中的“一日曝之，十日寒之”，形象说明无论　做什么事都要专心致志　不能三心二意等。由于孟子　在表达他的政治伦理主张的时候，娴熟地运用了寓　言明理，博喻巧譬的推类思维方法，从而不仅使他的　推类思维方法增加了灵活性、机趣性的魅力，而且也　使之对道理的阐述更加深刻、生动和更富有哲理。　《孟子》一书中的语句，有的已汇人中华民族的语言　宝库，成为人们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至理名言，还　有的被改编为故事、传奇，启迪和教育后人。诸如，　《孟子・公孙丑下》中“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　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孟子・告子下》中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　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０《孟子・滕文公　下》中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等。《孟子・尽心上》：“孟子日：‘万物皆备于我矣。反　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其中　“万物皆备于我矣”，长期以来为我国哲学界所引用，　并据此判定为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命题。上述说明了　《孟子》一书中，有的语言所蕴含的丰富哲理，已超过　其字意本身的含义，而具广阔的延展性。　三、层层推进　以谬制谬的推论　在《孟子》一书中，孟子没有明确界定或说明　“推”的含义，他所主张的“推”侧重表现为“推己及　人”的伦理道德规范上的论证方式。如“老吾老，以及　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　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　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所为而已矣。”Ｌ２　孟子认为的“推”是由尊敬自己的老人，推广到　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推广到爱护别人　的孩子，推“仁”，推“爱”，“推恩足以保四海”，并把这　种道德伦理思维方式的“推”应用到谈说论辩上，而　形成孟子推类思维方法的另一侧面。他在谈说论辩　中运用这种“推”，层层人理，丝丝人扣，以谬制谬，从　而达到论证自己的主张，取胜对手的目的。　如《孟子・梁惠王下》：“孟子谓齐宣王日：‘王之　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　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日：‘弃之。’日：‘士师不能　治士，则如之何？’王日：‘已之。’日：‘四境之内不治，　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孟子从日常生活的小　事发端，援引齐宣王的话步步推论，既然对一个不义　・２７・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第２２卷　第４期　信阳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２００２年８月　之友，弃之，对一个不能管理好下属的狱官，已之，那　么对一个不能治理好国家的君王将如何处置呢？从　而使齐宣王陷入窘境，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告子下》：“任人有问屋庐子日：‘礼与食　孰重？’日：‘礼重。　色与礼孰重’日：‘礼重。’日：‘以　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　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　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孟子日：‘于答是也何有？不　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进岑楼。金重　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　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日：‘珍兄之臂而　夺之食，则得食；不　，则不得食，则将珍之乎？逾东　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　乎？　礼仪和饮食，哪个更重要？娶妻和礼仪，哪个更　重要？这是一个刁钻的问题。儒家学说中强调礼仪　的重要，而饮食和娶妻也是生活中重要的。如果你坚　持礼仪重要，那么你就舍弃生活中最重要的饮食和　娶妻；如果你认为饮食和娶妻最重要，那么你就舍弃　儒家学派一贯倡导的礼仪，从而使你陷入进退维谷、　左右为难的境地。屋庐子当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只好求助于老师。孟子用金属与羽毛的比重进行类　比推论，分析了齐人谬误的症结所在，形象而深刻地　指出：“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进岑　楼。”接着孟子用以谬制谬的推类方法予以回击，“珍　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珍，则不得食，则将珍之　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　则将搂之乎？”孟子教导学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这固然也是孟子对礼的维护和捍卫，但我们更看　重的是他作为一个智者的思维方式和以谬制谬的推　类思维方法的运用。　《孟子・告子上》，告子日：“性犹湍水也，决诸东　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于不　善，犹水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日：“水性无分东西，无　分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　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　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　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这是孟子的学生告子与　老师之间，以水为喻关于“人性善否”的论争。双方都　用水为喻。告子说，人性就像急流的水，缺口在东便　向东方流，缺口在西便向西流。所以得出结论：人性　无所谓善与不善，就像水无所谓向东流向西流一样。　孟子承认告子关于水无所渭东流和西流相分别的论　点。但孟子的辩锋一转，反问，难道水没有上下流的　分别吗？并也得出结论：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处流　一样。人没有不善的，就如同水没有不向低处流一　・２８‘　样，以此论证他的人性本善的论点。师生之间的论　争，可谓异常精彩，使我们从中看到孟子的论辩艺　术，他承认对方所用的论据，并借用对方论据轻轻一　转，将对方巧妙地引入自己所要论证的路径，从而达　到反驳对方的目的。　四、对孟子推类思想的评述　孟子所生活的战国中期，是正当“百家争鸣”的　时代，思想活跃，学派林立，辩风兴盛。儒家学派正受　到“学儒者之业，受孑Ｌ子之术”以墨翟为代表的墨家　学派的反戈。孟子形容当时的状况是：“圣王不作，诸　侯放瓷，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　不归杨则归墨，，［引，以“乃所愿，则学孔子也”［４］的孟　子，与杨、墨等门派展开激烈的论战，维护和发展了　儒家学派的理论，他不仅确立了自己在儒学中的重　要地位，成为仅次于孔子的正宗大儒，而且还以“长　于辩论，善用譬喻”而著称于史。　中国古代思想家所论述的政治伦理主张大部分　都是在谈说论辩中展现和张扬的。什么是“辩”？崔　清田先生认为：“主辩、倡辩的墨家学派对辩的论述　是比较有代表性的。‘辩，争彼也　辩也者，或谓之　是，或谓之非，当者胜也　谓辩无胜，必不当，说在　辩’。这说明，墨家的‘辩’属于是非之争的论争。所　谓‘当，，就是正确、恰当。简言之。墨家的辩，就是要　在是非之争中，区分正误，取当求胜。”［５　。’根据这　一定义，可以认为古代谈说论辩的“辩”，是非常注重　实际效果的，它的目的亦即非常简单、扼要，就是要　在论争中克敌制胜，战胜对手。因此在辩风兴盛、学　派林立这样历史大背景下，作为中国古代思维方法　之一的推类思维方法，它以论证简单、运用灵活、辩　驳有力等特征受到思想家们、政治家们、论辩家们的　普遍重视和推崇。　孟子作为历史上著名的雄辩家，他所论争的对　手又是能言善辩的墨子，墨子“以其言非吾言者　是　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　也”［６３而自居。面对这样强有力的辩者，孟子是“不得　已”也要立足于“辩”。为此孟子明确提出辩的目的就　在于端正人的思想，消灭邪说，反对偏激行为，驳斥　荒谬言论。他对此还研究了“取当求胜”的方法，把荒　谬言论归纳为“四辞”，即诚辞、淫辞、邪辞和遁辞，　予以揭露。他在《公孙丑上》篇中说：“议辞知其所　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　可见孟子对辩研究的精道，不仅能识破和揭露论辩　对手的谬误，还在论辩中形成了自己别具一格的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