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钱谦益对《心史》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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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图书馆2012-gf-. ̄8期
论钱谦益对《心史》的态度
陈福康(上海外国语大学) 国学研究
【摘要】 《心史》是宋遗民郑思肖在鼎革之际写的一部诗文集,因内容反抗蒙元,完成后藏于古井中,明末被发现并刊
行,其后遭清廷查禁,且有人称为伪书。作者以钱益谦诗文为据,认为钱氏肯定《心史》非伪书,但钱氏对此书内容则赞许与贬
评并存。 【关键词】 《心史》;禁书;辨伪;钱谦益
【Abstracts】Xinshi is a poem collection by Zheng Sixiao of the late Song and early Yuan dynasty.Hardly had he accomplished the
book when it was hidden in an old well for its anti.government content.It was not until the late Min dynasty that the book was found and then published very soon.In the following Qing Dynasty,it was banned by then government and further treated as a pseudograph by some scholars. This paper argues that Qian Qianyi might be convinced of authenticity of the book,as evidenced by his poems,though with the mix of praise
and criticism. 【Keywords】Xinshi;Banned book;Identification offake;Qian Qianyi
钱谦益,人皆知其为明末高官,清初率先出降,降清后又
暗图复明,死后于乾隆时被列名贰臣,著述均遭官方禁毁。钱
氏人品气节有过污点,但后来秘密反清复明,死后又遭清廷
迫害,值得同情。而且他学问深、文章好,为世人所公认。 《心史》是宋遗民郑思肖在鼎革之际写的一部诗文集,
内容激烈反抗蒙元,完成后无法出版,遂用蜡封固,而函以
锡,锡复函铁,沉藏于苏州承天寺古井中;过三百五十六年因
浚井而被人发现,随即为在苏州的张国维、南京的林古度刻
印。《心史》因强烈的爱国民族意识而遭清朝统治者严厉查
禁,并由其御用文人诬为伪书;也因其奇人奇书,恰巧又在明
清移代之际出版,遂引起后来一些人的怀疑。然而,《心史》
却绝对不是伪书①。
《心史》在苏州、南京刊刻时(1640年),钱谦益人在二
地之间的无锡,虽赋闲林下,与柳如是缠绵恋爱,但正处于文
坛宗师的巅峰。有论者为“论证”《心史》为伪,便称“倘张 国维果曾付刊《心史》,必当特请钱氏品题,而列名东林、以
关切国运时艰为标榜之钱氏,亦必以奇书奇事形诸诗文”;
而《心史》一书既无钱氏序跋,且在刻于崇祯十六年(1643)
的钱氏《初学集》中亦无反映,于是该论者以为“仅举”此一
“反证”,便“足证《心史》之出必在 甲申(1644)之变’以
后”,“以见井出《心史》之必无其事”lll。
《心史》的刊刻者是否请钱氏“品题”,那完全是由他们
决定的事,后人怎能强令古人“必当特请”呢?再说,假使请
14 了,钱氏是否“品题”也完全是钱氏的自由,后人怎能强令他
必须“品题”呢?这算个什么“反证”!如果非得这么说,那 么,该论者不是也未能找到钱氏说《心史》为伪的话来吗?那
么我们不也可以全然套用他的话来反问:既然钱氏是如此
“权威”的“有资格”的“证人”,又与张国维等人关系这般
密切,那么他眼看有人明目张胆地“作伪”并“借张国维的
气节文章与官爵张目”,为何不出来揭露呢?这岂不证明钱
氏认为它是真的吗?再说,钱氏的书也不是只有《初学集》一
种啊!而且,《初学集》中所收诗文又多是写在1640年以前
的啊!
那么,对于“井出《心史》”这一“奇书奇事”,钱氏究竟
有无“形诸诗文”呢?其实,只要随便翻翻他的书,就能找出
不少。钱氏《有学集》卷十,有《徐元叹劝酒诗十首》,其八
一 石: 眢井荒台愁杀侬,巢车无那老松筇。新蒲近入灵崖社,共
哭山门日暮钟。
首句“眢井荒台”便分别用了郑思肖《心史》沉井和谢
翱西台恸哭两个宋末典故。钱氏在《有学集》卷二十二《赠
愚山子序》中,称徐芳(仲光)“有西台眢井之节”。乙末年
(1655)钱氏为杨补(今知杨补是肯定《心史》的人)《怀古
堂诗选》作的序中,说杨氏“自托于西台东井之伦”。辛丑年
(1661)钱氏为李渔《李笠翁传奇》作的序中,又说“西台之
哭声久湮,眢井之沉书未启”。都是合用了郑、谢二人之事 国学研究
典。钱氏在《有学集》卷十一,又有《题画四君子图,为王异
公》,其中题兰一首便涉及《心史》(王异公即王撰,今知也
是肯定《心史》的人):
粪秽塞穹壤,诸天为掩鼻。芬兰抱国香,一枝自殊异。怀
哉眢井翁,画兰不画地。
《有学集》卷十九,钱氏在《彭达生晦农草序》中也隐约 用了《心史》之典故:
若宋之谢翱,当祥兴之后,作铙歌鼓吹之曲,一再吟咏,
幽幽然如鹗啼鬼语,虫吟促而猿啸哀。甚矣哉!文章之衰,有
物使然。虽有才人志士,不能抗之使高,激之使壮也。达生遭
时坎陷,自比于唏发、水云之流。其文昌明闳肆,涵蓄驰骤,去
元和未远也。今将以斯文投眢井,实鱼腹,沉埋于羊年犬月,
(按,《心史》沉埋于癸未年,正是所谓“羊年”。)吾知必有
精灵光怪,抉扃发匮,飞跃而去。
钱氏在所撰《列朝诗集》的《林举人章》小传中还写到:
古度与余好。居金陵市中,家徒四壁,架上多谢皋羽、郑 所南残书,婆娑抚玩,流涕渍湿。
林章(初文)是明遗民林古度(茂之)的父亲,林古度则 是刊刻《心史》并为之写序的人。这里提到的“郑所南残
书”,当然就是二十年前林古度作序刊刻的《心史》。若是郑
氏其它著作,就根本不能与谢翱之书并提,也不会引起林氏
伤心落泪。钱氏在这里不仅生动地描写了林氏暮年的遗民感
情,而且似乎自己的感情也是与林氏相同的。
钱氏类似的诗还有不少,如《有学集》卷一《观闽中林
初文孝廉画像,读徐兴公传,书断句诗二首,示其子遗民古
度》,其一云:“抗疏捐躯世所瞻,裳衣戌削貌清严。可知酌古
陈同甫,应有承家郑所南。”又有《岁晚过茂之,见架上残帙
有感,再次申字韵》(按,所谓“架上残帙”即前面说的“架
上多谢皋羽、郑所南残书”),诗云:“地阔天高失所亲,凄然
问影尚为人。呼囚狱底奇余物,点鬼场中雇赁身。先祖岂知王
氏腊,胡儿不解汉家春。可怜野史亭前叟,掇拾残丛话甲
申。”都是指《心史》而言。
而最直接地明确地肯定《心史》的,有钱氏《复林茂之》
一信,收于《钱牧斋尺牍》卷一:
洞庭邮中,得和诗长篇。诗出老手,不烦赞叹,但喜其壮
心生气,漏出笔问。知乳山老人(按,指林古度)当亦如箍后
人(按,钱氏自称),老而不死,苦驻人间,看尽沧桑世界也。
诗集排攒已定,是大好事,此今日一部井中《心史》也。
此信中所说“诗集排攒已定”,有研究者认为即是钱氏编
选的有明一代《列朝诗集》,实误②。因为钱氏紧接着就说:
“翁诗非吾,谁当序者?”所以,这里说的是林古度整理好的自
己的诗集。钱氏在写给曾经刊印《心史》的著名遗民林氏的信
中,把林氏的诗集比为今日《心史》,自是褒扬肯定之意。 新世纪图书馆2012-/r ̄-g 8期
还有《为沈石天题高士册》,收于《牧斋外集》卷二五。
所谓“高士”,共有於陵仲子、柳城君、老莱子妻、桐君、道明
尊宿、子云先生、谭化之、司空图、船子和尚、谢皋羽、郑所南、
沈遴士等十二人。钱氏为郑所南题写的是:
死心《心史》,史成可死。死在天上,生在井底。 综上所述,钱氏绝不对《心史》之真伪有疑,而且他对
《心史》的立场、态度与明清之际大多数爱国文人似乎也没
有什么两样。或如清人李慈铭说的:“其文亦纯为本朝(按,
指明朝)臣子之辞,一似身未降志者。”(《越缦堂诗话》)然
而,顾炎武在《日知录》卷十九《文辞欺人》中却揭露说:
“今有颠沛之余,投身异姓,至摈斥不容,而后发为忠愤之
论,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比于康乐、右丞之辈,吾见其
愈下矣!”说的就是钱氏。而今人钱仲联则认为:“钱谦益降
清而抗清,自图晚盖,其心事,其心迹,黄梨洲知之,归庄又知 之,其余弘绪等爱国人士无不知之。独顾亭林不谅,则钱氏抗
清事实,知其事者亦当为之保密,亭林盖不知底里也。”
(《梦苕庵诗话》)
仲联先生认为归庄、黄宗羲以及陈弘绪(按,当时知道
钱谦益“其心事,其心迹”,并且又与顾炎武熟悉的,绝不止
这几个人)会对顾炎武“保密”,这种说法完全无法令人相
信。顾氏不肯原谅钱氏③,自有他的道理,值得我们思考和研
究。我认为,我们今天肯定钱氏晚年的秘密抗清活动,赞许他
“自图晚盖”④的转变;但是仍应看到,钱氏晚年的思想、感
情,毕竟仍与坚贞的爱国人士有所不同。这一点,特别体现在
他对《心史》的另一番看法上。 钱氏在为广东陈子升(乔生)的诗集作序中说:“自悼
之章,七哀之什,长怀思陵,永言金鉴。鲁阳之落日重挥,耿恭
之飞泉立涌。岂犹夫函书眢井,但忏庚申;恸哭荒台,徒传甲
乙而已哉!”这里再次合用了郑、谢二人之事典。但一个“岂 犹夫”,一个“而已哉”,明确表示了贬低和不喜欢。
钱氏在为徐开任(今知亦是明季肯定《心史》的人)的
《愚谷诗稿》写的序中说:
余老耄多忌讳,恶闻人间所称引越台、吴井、谷音、月泉
之诗。白杨荒楚,呜号啁噍,若幽独君之孤吟,若甘棠之冥唱,
蒙头而避之,唯恐遗音之过吾耳也。
“越台、吴井”,便是分指谢翱、郑思肖;“谷音、月泉”,
亦多是宋遗民之诗。钱氏竞表示避之如雠,还煞有介事地说 了一番“理由”:“何谓死声?怨怒哀思、怙懑噍杀之音是也。
……著见于国运之存亡废兴,兵家之胜败。……《水调》急而 隋亡,《入破》繁而唐蹙。自古及今,未有易此者也。”钱氏竟
然把《心史》这样的悲愤壮烈的爱国诗歌贬之为“死声”,甚
至还想嫁以亡国的罪责,这种见解真是奇特!在《答彭达生
书》中,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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