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李煜词的艺术特色及其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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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李煜词的艺术特色及其成因

【内容摘要】

作为南唐的的最后一位皇帝,李煜是失败的;但作为一位词人,他又是伟大的。他的一生是短暂而又辉煌的。李煜词有怎样独特的艺术风格,而这种艺术风格又是如何形成的,笔者在此抛砖引玉,以期方家指正。

【关键词】 李煜 词人 艺术特色 亡国 独抒性灵 凝练

一:引言

词,是在初唐产生并在中唐以后流行起来的一种新诗体。如果说词的发展在唐代只是一段潺潺的溪流,或隐或现地出没于群山之间;到五代时,它便汇聚为广潭深湖,朝云暮雨桃花流水,更增添了它的丽色与神韵;再到宋代,它便如出山的江水浩浩荡荡,成为一代文学大观。五代词在词的发展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过渡作用。说到五代词,我们不能不提到一个人,他带着一种古典的忧郁,游离于五代词人这个创作群体的边缘,凭着超人的才华和独有的真性真情为后世留下了许多具有永恒魅力的词作,开拓了词的境界,创造了宋词之前的第一个艺术高峰——他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自号钟隐,李璟第六子,南唐最后一位国王,世称李后主。史载李煜生有奇表,风神洒脱。自幼生在宫廷之内的李煜,生活视野狭窄,生性仁厚,感情细腻。他从小便涵咏于艺术世界之中,又深受父亲及其文臣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文章诗词,琴棋书画,无不通晓。北宋建隆二年(961年),二十五岁的李煜即位金陵,自此开始了偏安江南十五年的帝王生活。其间曾遭受了子夭妻亡的家庭悲剧,对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宋开宝八年(975年),宋军攻陷金陵,李煜肉袒出降。次年被押送至开封,宋太祖辱封他为“违命侯”,并幽囚于汴京寓所。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宋太宗闻知其词作满含亡国哀怨,遂派人将其毒死,年仅四十二岁。李煜短暂而坎坷的一生,就像在人间做了一个繁华而凄凉的梦。他凭借自己率真的性情,卓越的才情,自如的运用诸多艺术手法及自然而凝重的艺术语言创作出不少独抒性灵、风格多样的优秀词作,成为中国词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李煜工书法,善绘画,精音律,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李煜的词现存约三十余首,以归降宋朝为分水岭,内容主要可分作两类:第一类为降宋之前所写的,主要为反映宫廷生活和男女情爱,题材较窄,风格绮丽柔靡,还不脱“花间”习气;第二类为降宋后,李煜因亡国的深痛,对往事的追忆,均以自身感情而作,此时期的的作品成就远远超过前期。当中的杰作包过《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皆成于此时。此时期的词作大都哀婉凄绝,主要抒写了自己凭栏远望、梦里重归的情景,表达了对“故国”、“往事”的无限留恋。一扫前期花间词人的浮靡,不加雕饰,语言明快,形象生动,性格鲜明,用情真挚。

二、李煜词的艺术特色

李煜的词,继承了晚唐以来的温庭筠、韦庄等花间词人的传统,又受了李璟、冯延巳等的影响,将词的创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现流传于世的李煜词仅三十余首,它们在艺术上取得了极高的成就,首首都具有各自的特色,大致可以概括为

以下四个方面:

(一)真情告白,直抒性灵

后主作词,向来不因袭,不做作。他以小词抒情,不夸张,不掩饰,把自己的真实感受直言坦率的表达出来。读他的词,你能感受得到一个活生生的多情的李煜立在你的面前,你可以深入他的内心,感受他的喜怒哀乐。我们先且看看他亡国前的几首小词,虽然表现的都是帝王生活,男女恋情等内容,思想上并无深刻之处,但我们却能从中看出李煜词的那种情自内心而发的特色。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相传此首词《菩萨蛮》是后主和小周后情事的纪实。在封建社会,受礼教的约束,男女幽会偷情此等秘事一般人都是百般遮掩还不及,更何况是一国之君!但后主却用词如此坦率自然地表达出来。这就是李煜的个性,这就是后主的本色!此词末两句“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女子的爱情表露是何等大胆,何等热烈!怎能不令男子销魂无限!唯有后主的才情和他的笔,才能把本人的风流韵事写的如此淋漓尽致。再看这首《谢新恩》: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含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襟香。琼窗梦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柳。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据词意推断,此词当年为悼亡之作。后主与娥皇成婚十年,感情甚笃。娥皇病逝,后主“哀苦骨立,杖而后起。”这首词睹物思人,触处皆有物是人非之痛。词中风物,感官所及皆成伤心之色、断肠之香。结束三字“懒思量”,从反面着笔,更见其无时不思量,道出了后主对亡妻的无限思念和真挚爱情。

更能表现后主词真情告白坦率流露这一特色的,当属他亡国后的词作。这些词字字血泪,感人至深。先看一首《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此词是李煜入宋后抒发亡国哀思的名篇。上下两片各有一“梦”字,上片说的是今日一梦成真,真情难忍;下片说的是此生真如一梦。悲痛难抑。读这首词几乎使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这不是一首词作,而是一个囚徒在向你倾诉内心的痛楚。话自肺腑而出,一首词化为一缕真情,波动读者的心弦。令人不禁随词人一起潸然泪下。

李煜另两首名作《浪淘沙令》和《虞美人》是此类直抒胸臆词作的代表。先说《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西清诗话》云:“南唐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含思凄婉,未几下世。”据此看来,此词乃是后主绝笔。上片用倒叙,先写梦回再写梦中,梦醒后所见、所闻、所想、所感都令人觉得残酷。“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句,语言实在而语意惨然,不忍卒读。词的下片脱口而出,感情迸发,一泻千里。只因无限江山尽已他属,是故不敢独自凭栏,只有长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此种低沉悲怆之调透露出这个亡国之君绵绵不尽的故国之思。下面再看这首《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上片起首连连发问,深叹人生之短暂无常。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多少故国之思,凄楚之情涌上心头。这完全是一个亡国之君的口吻。后主那种任情纵性,无所顾忌的个性和他那种纯真而深挚的感情都在此中流露。下片一问一答,真乃千古绝唱。悲愤之情犹如冲出峡谷奔向大海的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一个亡国之君竟敢如此大胆地抒发亡国之恨,是史所罕见的。李煜也为这首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二)语言明朗自然,高度凝练

李煜的词,读来都朗朗上口,明白如话,无须讲解浅显易懂,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试看《子夜歌》开头两句“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直奔主题,明白如话,有几分民歌之韵味。另外还有追恋故国的《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全词脱口而出,语言浅易。尤其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一句沿用先人成语,浑然天成,出色地渲染了上苑车马的喧闹和游人的兴会的氛围。再看另一首《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此词描写词人幽囚生活的愁苦滋味。抒情极其自然,通篇就像脱口说出一般,语言朴素得简直如日常用语,没有丝毫刻意修饰雕琢的痕迹。

此外,李煜还十分注意吸收民间方言、口语入词,使其词的语言更富表现力。如“酒恶时拈蕊嗅”(《浣溪沙》),“酒恶”即喝醉之意,为当时金陵方言;“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几个”(《一斛珠》),“些几个”即一些、一点,是当时方言;“世上如侬有几人”(《渔父》),“侬”即“我”的意思,吴越一代方言;“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直录人物口语。李煜这一做法使他的词更具生活气息。

由此看来,李煜词的语言确实具有通俗易懂,明白如话的特色。但若因此就认为李煜词的语言是浅俗易学的,那就缪之千里了。我们决不能把其词语言崇尚自然同旁人诗词中的凝练功夫对立起来。不防结合下面例子来体会李煜词语言的其他特色。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楼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首《破阵子》语言真切,不假修饰。结束三句,深刻地体现了一个风流小皇帝亡国时的仓皇失措,无谁告语的可怜相。使读者恍如置身其中,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类人物的真正面貌即是如此,精神即是如此。通过这一情景,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一般亡国的风流小皇帝之类的下场。而不会把词中所描绘的景物当成个别现象看待。这就是李煜词语言个别概括全体的特性。

此外,李煜词中用词洗练贴切,轻快灵巧,颇见大家手笔。如“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中,“胭脂泪”是杜甫名“林花著雨胭脂湿”化出。但李煜在此匠心独运,将一“泪”字来代“湿”字,使林花人格化了,富有感情。全篇也因此一字而生色无限。再如“轻颦双黛螺”中的“轻”字,颇有分寸,正宜表现女主人公那种悠长而并不十分强烈的幽怨,且与全篇清淡的风格十分协调。

后主词语言虽然简洁,但其所描写的形象皆鲜活可感,各具特色。且看《相见欢》中“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一句,用“剪不断,理还乱”的千丝万缕

来形容愁思之纷繁难解,使人仿佛看到了离愁就如一团转动的乱丝,仅仅盘绕纠缠着人,无法摆脱,确实把离愁的特点深刻形象地写出来了。

上述所见,李煜词语言既崇尚自然,全无雕饰,又千锤百炼,具有丰富的艺术表现力。

(三)自如地运用多种艺术手法

李煜以其卓越的艺术才能,将前人作诗的一切艺术手法,在小词中运用自如,写出不少经典词作。在李煜所运用的诸多艺术手法中,最受后人推崇的当属白描。他用白描描绘场面、人物、景象、心态无不入妙。我们来看下面的几首词: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香路稳宜频别,此外不堪行。

这首《乌夜啼》是李煜的秋叶抒情之作,首句写秋叶风雨,词人仅用“飒飒秋声”便勾勒出风雨大作,声音嘈杂的景象,随后紧接一个“频倚枕”再现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愁苦之情,简练而又传神。

李煜词中用白描描摹人物也堪称一绝。在《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中,先勾画出女子刬袜、提鞋的动作,简练而又传神,饶有情致。下片一句“偎人颤”描摹女子情态。只一个“颤”字,便将女子与情郎相会的激动与幸福,及之前的紧张兴奋表露无遗。结尾两句写透人物心思。全词用白描手法表现人物行动、情态、语言,全无藻饰,一个大胆追求真挚爱情的女子形象便跃然纸上。

除白描外,李煜词中的比喻也运用得相当出色。

(四) 多样的艺术风格

李煜词在风格上有自己的特色。首先不同于婉丽柔靡的花间词,很难看见炫人眼目的浓艳之词;其次,李煜词虽崇尚自然,但毕竟是词家大手笔下不着痕迹的佳构。自然也与早期民间曲子词淳朴的原始味有异。就李煜词本身而言,也不为同一种风格所限制,大致说来,以亡国为界限,前期词风清丽俊逸,婉转低回。如这首《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