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阐释的不同

第16卷第3期衡水学院学报Vol. 16, No. 3 2014年6月 Journal of Hengshui University Jun. 2014DOI:10.3969/j.issn.1673-2065.2014.03.022《西游记》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阐释的不同张鹏，张祝平(南通大学文学院，江苏南通 226019)摘要：《西游记》在明代多次被刊印，版本较多且均有插图。

其中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样式均为单页独幅，插图精美，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但由于刊刻书坊绘刻传统的不同，插图呈现出不同的特色；就插图对文本的阐释来看，相同的回目，插图阐释的内容不同，即便是针对相同的情节进行阐释，插图在细节方面也不完全相同，这种不同源于绘图者对文本有意识地选择、设计和构思。

关键词：《西游记》；世德堂本；李评本；插图；文本阐释中图分类号：I242.4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065(2014)03-0086-05我国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版画的国家。

孙毓修曾在《中国雕版源流考》一书中提到版画的渊源：“以今考之，实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1]。

”版画的形式很多，小说插图便是其中一种，但这种形式，在明代之前并没有成为版画创作的主流。

明代，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商品经济的迅猛发展，市民阶层不断扩大，小说、戏曲、传奇等通俗文学受到世人的广泛关注。

为了适应市民阶层的阅读需要，各坊肆主开始刊刻小说插图。

《西游记》插图本在这一背景下大量涌现。

据已有研究成果显示，现存明代《西游记》刊本7种，均有插图。

根据插图版式的不同，小说插图分为上图下文和单页独幅两种，其中建阳地区刊刻的《鼎镌京版全像西游记》(简称“杨闽斋本”)、《新锲唐三藏出身全传》(简称“杨致和本”)、《新刻增补批评全像西游记》(简称“闽斋堂本”)、《唐三藏西游厄释传》(简称“朱鼎臣本”)、《二刻官版唐三藏西游记》(简称“唐僧本”)均采用上图下文版式，每页均附插图，但受版面空间限制，人物及背景刻画简单，插图更多地起辅助阅读作用，审美价值稍显欠缺。

金陵世德堂梓行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简称“世德堂本”)，全书共计197幅插图，插图散插于各回，双页连式，线条豪放，以人物为主，背景刻画稍显简略。

刊刻于天启年间的《李卓吾批评西游记》(简称“李评本)，插图共计200幅，散见全书，单面独幅，构图精妙，注重情节表现，画面精美。

由于世德堂与李评本均为繁本系统，且关系密切(李评本文本来自世德堂本，保留了世德堂的原貌，并且在世德堂本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修订，但总的故事没有超出世德堂故事范围)；同时，两者的插图均为单页大图，极具审美价值和艺术价值，所以本文选取世德堂与李评本部分插图，通过对比分析，说明两者在文本阐释方面的不同及原因。

一世德堂与李评本有针对相同情节绘制插图的情形，但即便情节相同，插图的表现也并不完全相同。

(一)相同的情节，不同的情感倾向《西游记》第三十回主要情节是，黄袍怪化身为俊丽秀才到宝象国，在朝堂中使用法术将唐僧变成一只老虎，并污蔑唐僧是妖怪，白龙马变身与黄袍怪打斗，遍体鳞伤，无奈之下恳求猪八戒到花果山请回孙悟空降怪救师傅。

世德堂与李评本该回回目名均为“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并且均对“意马忆心猿”情节配置了插图(见图1、图2)。

其中绘制插图所依据的文字描述完全相同，具体如下：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

”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麽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

”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

”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甚么？”收稿日期：2013-06-23作者简介：张 鹏(1986-),女,内蒙古扎兰屯人,南通大学文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张祝平(1955-),男,上海人,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博士.第3期 张 鹏，等 《西游记》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阐释的不同 87 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

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傅想你哩’，把他哄将来。

”[2]206-207虽然两者插图所依据的文本信息相同，但是仔细对比插图，就会发现两者细节上的不同，正是这种不同体现了不同的绘制者对人物不同的感情倾向。

图1 世德堂本“意马忆心猿”情节 图2 李评本“意马忆心猿”情节 世德堂图像左侧描绘了几个驿馆守门人在憩息，其中一个举灯巡视。

右侧则是猪八戒在马槽屈身俯向白龙马的场境。

对比插图和文本描述会发现，世德堂插图在处理猪八戒与白龙马之间的动作时与文本有所出入。

文本写到：“猪八戒被白龙马口吐人言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

”明显地展示了两者的“咬住—挣脱”关系。

但世德堂插图在阐释这一细节时，将猪八戒的动作改为了曲身俯向白龙马，这一动作的改变体现了绘工对人物的独特解读。

众所周知，猪八戒在小说中的形象不太光彩，他性格胆小，贪吃贪色，一遇到困难就叫嚷着拆伙，但从一般情感角度来看，取经过程是极其艰难的，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朝夕相处的4人多少会培养起一些情感。

猪八戒在经历了大师兄被放逐，师傅和沙僧被妖怪抓走后，又亲眼见到白龙马受伤的惨状，基于师兄弟情义也多少会对白龙马的受伤产生愧疚和怜惜之感。

绘工在绘制插图时，将两者“咬住—挣脱”的动作转化为猪八戒屈身俯向白龙马，恰恰表现了猪八戒和白龙马师兄弟之间互相扶持的温情，也给猪八戒的“胆小怕事”“自私“的负面形象增添一些光彩。

李评本插图在处理猪八戒与白龙马的关系时，明显地忠于文本描述，将两者的动作定位为“内收—外挣”。

从插图中可以看出，远处，天空中星星和月亮隐现于云彩之间，给人一种月朗星稀之感；驿站门外，两个守门人抱头睡着；院内树木茂盛，白龙马身体前倾用口咬着猪八戒的衣角不放，而猪八戒一手执耙钉一手高抬呈挣脱状。

插图对于白龙马和猪八戒动作的定格，体现了绘工对于猪八戒这一人物形象的负面解读，含蓄地将猪八戒“胆小怕事”“自私”的负面形象表现了出来。

(二)相同的情节，不同的阐释重点在处理相同的情节时，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除了表现的情感倾向不同外，有时选择的重点也不相同。

以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上半回“邪魔侵正法”为例进行说明。

世德堂和李评本均对该回情节绘制了插图(见图3、图4)，而且绘置插图所依据的文字描述相同，具体如下：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

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

此时君臣同眼观看，那只虎生得：白额圆头，花身电目。

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

锯牙包口，尖耳连眉。

狞狰壮若大猫行，猛烈雄如黄犊样。

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骍骍喷恶气。

果然是只锦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唬得那多官尽皆躲避。

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而上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

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

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2]204-205。

88 衡水学院学报投稿平台:/ 第16卷图3 世德堂本“邪魔侵正法”情节 图4 李评本“邪魔侵正法”情节世德堂插图左侧描画了一只老虎(唐僧幻化)，一位白衣秀才(黄袍怪幻化)站在老虎面前，此人的后面端坐着一位身穿官服的人(国王)。

插图的右侧有几个胆大的欲上前打虎，其头顶上有空间分割区，里面描画了两个持剑的人(暗中保护唐僧的甲揭谛功曹)。

从插图中可以看出，世德堂侧重于虚与实的对撞：首先用空间分割区来表现暗中保护唐僧的甲揭谛功曹这些非现实因素，其次通过这种虚实对比表明老虎的真身是唐僧，而其面前的白衣秀才是真正的妖怪——黄袍怪。

正是这种对撞把情节中最为精彩的部分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不同于世德堂插图，李评本侧重于画面的层次感、动态感和时间的连贯性。

纵观整幅插图，可以分为两个层次：上面一层分别是：老虎(真身为唐僧)，黄袍怪(一手指着老虎，一边扭头向国王诉说，呈气定神闲状)，国王(惊恐万分且欲夺路而逃)。

下面一层是吓到脚软的官员，拼命逃离的官员，拿着武器一拥而上的武将。

人物动作的“动”“静”以及表情的“松”“弛”形成鲜明的对比，为整个画面增添了动态感。

除了动静结合，插图还使用了“寓动于静”的创作技法。

所谓的“寓动于静”指的是语言所形成的故事在时间中的流动性转化为空间中的静止与凝固而并非温克尔曼所认为的绘画或雕刻在姿态与表情中所呈现出的“高贵的单纯和静谧的伟大”[3]101。

同时通过“选择最富于孕育性的那一顷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从这一顷刻中得到最清楚的理解”[3]101。

插图通过物体在运动过程中最具暗示性的时刻，来暗示物体在过去和未来的状态，使动作流动起来，表现出时间的一致性、连贯性和动态性。

二除了针对相同的情节甚至相同的文字绘制插图，世德堂与李评本也有许多回目相同但情节不同的插图。

以第二十四回为例进行说明。

世德堂与李评本第二十四回回目均为“万寿山大仙留故友五庄观大圣窃人参”，虽然回目名相同，但是在表现“五庄观大圣窃人参”这一情节时，两者的插图完全不同(见图5、图6)。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

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

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的一个儿尝新。

”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够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

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伸头探脑，出来观看。

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栓在槐树上，径往后走。

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

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

”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

”[2]163世德堂选择的情节是，猪八戒在厨房烧火并且听到童子议论人参果；孙悟空窃完人参果与师弟分食。

从插图中我们可以看出，右侧是孙悟空用衣襟兜着4个人参果，沙僧迎上去，欲伸手取之的场境；左侧是猪八戒坐在厨房里烧火的场景。

对照插图与文本，可以看出文本在描述该情节时十分明确地表明了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先是猪八戒在厨房烧火时听到了童子说人参果，吃人参果，感到心痒难耐，然后怂恿孙悟空去偷人参果，最后孙悟空偷来人参第3期 张 鹏，等 《西游记》世德堂与李评本插图阐释的不同 89图5 世德堂本“五庄观大圣窃人参”情节 图6 李评本“五庄观大圣窃人参”情节果，猪八戒叫沙僧进厨房一起吃人参果。

但是在表现该情节时，插图时间上出现了与文本不相符的现象，这种不相符体现在，将前后发生的场景置于同一时间内，而且同一场境里人物动作顺序发生了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