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长相思Microsoft Word 文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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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纳兰性德导语: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指出‚‘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可谓千古壮观。
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此处文字是:《如梦令》之‘万帐穷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此人当得起这种评价吗?王国维又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
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
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王国维的话,道出了纳兰词的特征及其成因。
知人论世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是清代最为著名的词人之一。
出身贵胄,其父亲纳兰明珠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宰相,其本人二十二岁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一等侍卫,深得皇帝宠信隆遇。
他善骑射,好读书,喜结名士。
他的主要文学成就在于词,尤擅小令。
他推崇李煜词,有‚清代李后主‛之称,兼学花间词,其词风格婉丽清新,不事雕琢,颇多伤感情调。
这首小令就是一个典例。
纳兰性德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传奇词人。
他的词有一种洗尽铅华却更显天然风韵的美,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质。
即使是其边塞词作,在宏大的意境背后,也透露着深深的凄美。
试问,以他这样的身世、地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怎么竟吟出了那么多凄清断肠的愁曲呢?莫非真是应了辛弃疾那句‚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词人的乡心、好梦,所寓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呢?‚因听紫塞之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于中好》)原来,词人的一片乡心,未成的好梦,多系在红楼深闺之中,系在独守空房的妻子身上。
相传,纳兰性德有一令他钟情的才貌双全的表妹,与他情趣相投,并曾有婚约,不幸的是,那女子后来被选入宫中。
有缘无份,有情人被拆散,这创痛太深太重了,实是永远的隐恨。
尽管有过‚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台城路〃上元》)的凄伤往事,但纳兰性德的婚姻还算是幸运的,他娶了一位娇柔多情的美丽妻子,两人情浓款款,幸福温馨。
可惜,身为天子宠臣,不得不经常的入值宫廷、扈从出巡,难免常常远离爱妻,无穷无尽的离愁别绪缠绕着他,令他无限烦闷。
这种凄美不仅源于纳兰性德对自己的身世之感,也是其对国之兴亡存废的敏感预示,更是深深的人生之悟。
长相思,词牌名。
内容多写男女或朋友久别思念之情,故名。
双调三十六字,平韵。
文本解读【原文】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pàn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ɡuō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讲解】程:道路、路程;山一程、水一程,即山长水远也。
榆关:山海关的别称。
那畔:pàn那边;指关外。
帐:指护卫皇帝军队的营帐,千帐言军营之多。
更:古代夜间的计时单位。
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大约两小时。
风一更、雪一更,即言整夜风雪交加也。
聒ɡuō碎:搅碎。
聒,声音嘈杂,使人厌烦。
故园:故乡。
此声:指风雪交加的声音。
——{【译文一】走过一条山路,走过一条水路,正向山海关外走去。
夜深了,人们在帐篷里点灯。
晚上又刮风又下雪,声音嘈杂打碎了我思乡的梦,家乡没有这样的声音。
【译文二】爬山走一程,涉水走一程,朝着关外山海关那个方向走啊走啊,终于是夜深人静;军营里一片片的营帐里,全都亮起了灯。
风,一阵阵,雪,一阵阵,嘈杂的声音烦碎了我思乡的心,我想做个思乡的梦,却怎么也完不成,啊,我那遥远的故乡的家园决不会有这种杂乱的声音。
} 作者在词中描绘了什么样的景物(山水、山海关、风雪、千帐灯)?作者的“身”在哪里?(身在征途)你从哪儿读懂这是在行军途中?作者的“心”又在哪里?(心在故园)你是从哪儿读懂的?【小结】身在征途,心系故园。
我们可以想见作者的那份矛盾、痛苦、煎熬的感情。
让我们怀着这份感情,齐读《长相思》。
词中的“一”字用得怎样?有什么特点?【明确】上下片的前两句均用‚一‛字,不但对仗工整,还使文字呈连续不绝之势,词风更加缠绵。
“身”字怎么赏析?【明确】点明身处之地及方向,“身”与心相对,身向榆关,而心却在关内,表明作者心系故园。
这首词中有哪些意象寄托了词人的情感?【回答】待下面的讲解中分析。
【点拨】起句突兀,既显空间之广袤,又寓时间之流逝,气象阔大。
千里行程中目睹的万事万物,凝缩为“山”“水”二字,“一程”又“一程”的复叠吟哦中,词人与家园的空间阻隔不断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大,空间感和思乡情构成了词人心中尖锐的矛盾冲突。
在这种行进方向和心绪逆反的背离中驻营夜宿,词人的思绪早就超越了他自己。
“身向榆关那畔行”,交代行旅去向。
“身”与心相对,身向榆关(山海关),而心却在关内,在故园。
“夜深千帐灯”,这看起来开阔的意境,壮伟的景观,实际上则是词人情心深苦之写照。
白日统千军万马行走天涯,跋山涉水,为何夜深时仍然灯火通明,难以入梦?──思乡失眠!“千帐灯”是虚写,写词人这次出巡随从众多。
为什么夜深了,而仍然营火闪烁呢?这就为引出下片的‚乡心‛蓄势。
在这里,纳兰性德选取了‚灯‛这一意象。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灯”常常与“孤”字相连,灯下的情景也是相聚的少,离散的多。
“灯”因此成为了词人表达相思离别之情的最好意象,人们常用它来抒发幽怨之情。
当然,“灯”在纳兰词中也是惯用的意象。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
”(《菩萨蛮》)“与谁更拥灯前髻,乍横斜、疏影疑飞坠。
”(《海棠月》)“驻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
”(《浣溪沙》)“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
”(《青衫湿》)“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采桑子》“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虞美人》)无形的思念,通过有形的灯光倾诉着或幽独、或念远、或伤逝、或期盼的感情。
这夜不能寐的缈缈思绪,通过夜色中飘摇跳荡的灯火,连接着天涯路和小轩窗,连接着虚幻的梦境和痛苦的现实,表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幽怨。
现实的灯是明亮的,相思的灯是凄凉的,而回忆的灯却是遥远而清晰的。
“夜深千帐灯”既是上阕感情酝酿的高潮,也是上、下阕之间的自然转换。
于是,下阕词人转入了相思恋中。
下片侧重游子思乡之苦,交代了深夜不眠的原因。
换头写景,“风一更”“雪一更”,突出塞外风狂雪骤的荒寒景象。
这是以哀景衬伤情,风雪载途,行者乡思更烈。
叠用两个“一更”,突出塞外卷地狂风,铺天暴雪扑打帐篷经久息的情景;也从一个侧面写出了天寒地冻之夜,人之辗转难眠的状态。
‚风‛、‚雪‛这两个意象孕育着一种依稀飘忽的情怀,凄清哀婉的情韵和色调,成为纳兰性德表达悲凄伤感、幽怨多苦感情的一个载体。
‚一更‛又‚一更‛重叠复沓,在对风雪的感觉中推移着时间的进程。
时间感知于乡情的空间阻隔之中,让人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埋怨夜太长。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龄,出身于书香豪门世家,又身为皇帝的贴身侍卫,自然是眼界开阔、见解非凡,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定会比其他人来得更加强烈。
可是,在纳兰性德的词中,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情况刚好相反,是浓浓思乡情代替了报国之志呢?这与当时的时代是密不可分的。
纳兰性德生活在清初,那是一个政权逐渐巩固,专制正在加强的时代。
‚党争‛现象也在那一时代明显地存在着。
康熙初年,以纳兰性德之父纳兰明珠为首的一派和以康熙孝诚皇后之叔、皇太子允祁之叔外祖索额图为首的一派同柄朝政。
纳兰明珠,可以说是八面玲珑。
他擅长揣摩皇帝意图,精于投合皇帝所好,来使自己屡屡得迁。
但是,得迁后的纳兰明珠挟功自傲,开始‚擅政‛,与索额图一派‚互植党倾轧‛。
对于纳兰明珠的恶迹,康熙帝完全知道,虽未真正动手惩诫,但在舆论上对纳兰明珠等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对于这些,纳兰性德知道得非常清楚。
这位被时人称为‚料事屡中‛而且‚性至孝‛的词人,以其敏感的政治知觉,了解到父亲纳兰明珠的不法行为和朝野对他的异议。
作为一个贵族后代,纳兰明珠的所作所为,不能不使纳兰性德回想起自己家族的血泪兴衰史,再联系到自己伴君如伴虎的处境,终于产生了看透污浊官场而‚甚慕魏公子饮醇酒近妇人‛(《史记·魏公子列传》:“饮醇酒,多近妇女。
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
”战国时期,赵国被秦兵围困,赵相平原君派人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大将晋鄙率军救赵,迫于秦国的压力,晋鄙不敢行动。
魏公子信陵君盗取兵符,杀了晋鄙,亲自率军救赵。
他中了秦王的反间计被魏王免职,他只好纵情于醇酒美人之中。
有成语“醇酒妇人”)的想法。
纳兰性德怀有报国之志;然而,官场黑暗、世事纷乱,却又让他不得不痛心地规避,甚至产生一种至深的幻灭感。
于是,这位敏感的词人选择了在闺阁中寻找安慰,在红楼中成全人生,在平淡的夫妻生活中诠释一份心灵的宁静。
着一“聒”ɡuō字,突出了风雪声响之巨;且极具拟人味,仿佛这风雪也通人心似的,彻夜念叨着故园的人事,让人心潮起伏。
“聒ɡuō碎乡心”,用的是夸张手法,形象地表现了“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愁肠百转的心态。
“聒ɡuō碎乡心梦不成”,其实是‚乡心聒碎梦难成‛。
纳兰性德笔下的梦,可以跨越空间的隔绝,连结起两地的相思。
可以这么说,在纳兰性德的词里,梦的意象是生命的时光飞逝,是人生悲欢离合的演绎,是情爱的寄寓和沐浴,梦被勾出的悲悯情怀和凄凄哀愁,已成为纳兰性德表达聚散离合之情的永恒背景。
在本词中,情苦不能寐,只觉得风声雪声,声声扣入人心,使人难以承受。
试想,在‚故园‛时哪有这种令人痛苦的声音?词人将主观因素推诿客观,语似平淡,意味却更加深沉。
风声、雪声的描写使词人的心理情感被充分地表现出来。
看似无理,却见情痴,愈是无理之怨,其怨愈加沉重。
叠词和数字‚一‛、‚千‛的运用强化了视觉、听觉感受中的焦虑、怨恨、幽苦。
壮丽的千帐灯下映照着万颗无眠的乡心,一暖一寒、一嚣一寂,两相对比,写尽了词人的孤寂伤感,厌于扈从生涯的深深感情。
“故园无此声”,交代了“梦不成”的原因。
‚故园‛作为一个特殊意象用在《长相思》结尾,有其深刻的用意。
‚故园‛不仅仅指家乡,指京师,也暗含‚官场‛之意。
“故园无此声”尽管康熙还未真正动手惩诫,‚官场‛还相对平静,但已经有了‚风一更,雪一更‛之兆。
纳兰性德的这种先知先觉,不久就得到了验证:康熙二十七年,御史郭秀上疏弹劾纳兰明珠,要求对纳兰明珠‚立加严谴‛。
康熙帝由此免去了纳兰明珠官职,二十余年,‚不复柄用‛这一切发生在纳兰性德去世后仅仅三年。
纵观整首《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与“风一更,雪一更”的两相映照,更暗示出词人对风雨兼程人生路的深深体验。
在这里,他的痛苦已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落寞与苦闷,而上升为关于人生终极价值、终极归宿、终极关怀的痛苦,是一种即使得到了金钱、地位、物质享受和家庭温暖等等而仍然弥漫心头的痛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
从“夜深千帐灯‛的壮美意境到“故园无此声”的委婉心地,既是词人亲身生活经历的生动再现,也是他善于从生活中发现美,并以此创造美、抒发美的敏锐高超艺术智慧的自然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