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外交实践及其基本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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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建构以君臣关系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一)追求具有道德或法律权威的权力中国①对外关系理论的渊源,可以上溯到周代,乃至更远。
然而,作为统一王朝构建国际关系体系的实践,则应始于秦汉。
秦朝匆匆灭亡,汉初则因社会凋敝而力不从心,所以,汉武帝时代是国际关系体系成型的重要时期。
这个国际关系体系,目标在于建立中国王朝的中心领导地位,确定周边各国同中国的尊卑秩序,以及各国之间交往的基本原则和礼仪规范。
其理想目标是建立中国同周边国家的君臣关系,不但在国际政治上获得最高的权威,而且获得伦理道德上的巨大支持,成为国际正义的象征。
这是把国内政治体制运用于国际关系之上。
然而,国际政治同国内政治有着很大的差别,只要不是征服兼并敌国,就不可能像统治臣民一般统治别国。
如果说国内政治的指向是权力的集中,那么,国际政治的指向正好相反,是权力的分散。
而且,处于国家权力统治下的社会,可以建立起一种伦理道德规范。
然而,在没有统一权力中心的国际社会,不同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俗形成不同的文化传统,难以建立统一的价值和道德体系。
因此,国际关系表现得更加现实,更加凸显出不同国家之间的利益关系。
面对众多国家之间的现实利益关系,要建立某种形式的权力中心,首先要有强大的实力;其次要致力建立国际道德和价值准则,它不像国内道德那样繁复而富于理想主义的感召,必须简洁明快,让不同中国古代的外交实践及其基本原则*韩昇*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藏日本古代文书与日本‘唐风文化’研究”、上海市哲社规划办“东亚古代汉文文献与东亚世界研究”、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日本、朝鲜古代基本史籍的校勘与研究”项目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简介韩昇,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200433)。
①本文在论述古代对外关系时所使用的“中国”,指的是古代统一的中原王朝。
在中国形成过程中,许多民族被吸纳进来,共同组成中华民族大家庭,出现了周边民族由外而内的变化。
所以,这里使用的“中国”不是一个民族的概念。
其次,中原王朝处理对外关系的许多做法,源于早先处置周边民族的政策与经验,难以截然区分开来,故此一并论述。
然而,不同历史时期的“外族”,因时因地发生变化,不可与今日相混淆。
[摘要]古代国家间的关系,基本上是政治关系。
中国古代王朝的对外政策,服从于以德抚远的政治目标,希望建构一个以中国古代王朝为中心,具有共同道义和文化基础的稳定的国际体系,不管使用和平的或者武力的手段,整个外交活动都围绕着这个中心展开。
和平与武力的手段、君臣关系、册封与册封体制、羁縻与羁縻府州、朝贡与和亲等形式,都是为实现这一目标服务的。
[关键词]君臣关系册封羁縻朝贡征伐融入式拓展和亲〔中图分类号〕K20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7326(2008)08-0093-152008年第8期历史学93--文化背景的民族或国家能够接受或者理解,且具有可操作性。
只有国际政治权力与国际道德准则相辅相成,才能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国际体系。
如果无法建立获得广泛认同的国际道德和价值准则,国际体系及其领导者都无法稳定。
完全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国际关系,必然是动荡不安的,一旦实力间的平衡被打破,便是动乱与战争。
把“德化”的原则运用于处理对外关系上,其实就是要凭借文化优势,依托国内的政治原则和道德理念去建立国际道德与价值准则,建构国际体系,谋求长期安定的国际环境,这是颇具远见的做法。
当然,“德化”并非脱离现实的空想主义,它所依恃的是强大的国家实力,包括军事的、经济的实力,也包括外化为先进制度的文化吸引力。
在此基础上,谋求建立君臣式的国际关系体系。
换言之,古代中国王朝所追求的是具有道德或法律权威的权力,成为国际体系的领导者,承担领导的责任和保护臣属国的义务,扮演国际争端的仲裁者角色。
因此,中国所谋求建立的以君臣关系为主导的国际体系,相对接近于西周的共主周王与诸侯国的关系,而非秦汉以后建立的中央集权式的君臣关系,这是由国内政治传统与国际关系的现实所决定的。
诚然,古代中国处理对外关系的思想与政策可以放在前述“中国”、“天下”渐次扩大的延长线上,然而,作为统一的国家致力建构国际体系,则始于秦汉帝国。
—君臣关系(二)对外关系的理想目标——秦朝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帝国,摒弃西周以来的封建制,实行郡县制,中央权力直接渗透到地方,君权至上。
同时,君权还具有来源于“天”的正统权威,赋予其权力的合法性。
把君权贯彻于国际体系之中,不但可以使中国具有至高的政治权力,而且还具有道德的权威。
因此,在国际体系中建立君臣关系,对中国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
古代中国之所以能够成功地在国际体系中建立起君臣关系,得益于中国在政治制度、经济、军事和文化对周边民族或国家所具有的巨大优势,特别是在东亚,当秦汉帝国建立起来的时候,朝鲜半岛和日本尚处于部落国家林立的状态,需要从秦汉输入文化和技术,以提升自我。
古代中国所具有的文化优势转化成为政治优势。
然而,国际关系中的君臣,不同于国内政治中的君臣。
国内的臣,为直接统治下的人,而国际关系中的臣,却是表示服属的民族或者国家,故统治的方法不同。
“臣”本意为服从。
然而,臣有个人,也有以部族乃至国家为单位的,这是重要的区别。
《尚书・酒诰》记录了周初戒酒诰词: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
可知殷商已有内服和外服的区分,《大盂鼎》铭文记载:“我闻殷坠令,佳殷边侯甸与殷正百辟”,正可相互印证。
西周继承殷商的做法,王畿为内服,其外为外服。
参照前述五服之说,内外服虽然是空间上的远近之别,但就臣而言,内服为周朝臣下,均为个人,而外服之臣则为诸侯国,故《仪礼・燕礼》唐贾公彦疏称:“诸侯臣在乡遂及采地者为外臣,在朝廷者为内臣。
”秦统一全国,朝臣扩大到全国,原为外臣的诸侯国消灭了,个人出仕朝廷,均为内臣。
值得注意的是,以团体服属于秦的情况并没有消失。
《法律答问》:“使者(诸)侯、外臣邦”,[1](P229)可知秦国之外有诸侯国,还有外臣邦。
此外,在《法律答问》还见到:1.“臣邦人不安其主长而欲去夏者,勿许。
”可(何)谓“夏”?欲去秦属是谓“夏”。
2.“真臣邦君公有罪,致耐罪以上,令赎。
”可(何)为“真”?臣邦父母产子及产他邦而是谓“真”。
可(何)为“夏子”?臣邦父,秦母谓殹(也)。
3.臣邦真戎君长,爵当上造以上……。
这三条关于“臣邦”的定义是相互关联的。
从第1条来看,秦之内也有“臣邦”,故臣邦人不满其主而要离去,同时也就离开了夏(秦)。
《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者将“臣邦”解释为“少数民族”,似乎可--94以进一步深入分析。
因为第3条法律显示,属于夷蛮戎狄之类异族者,称作“臣邦真戎”。
根据第2条,纯属“臣邦”人者,称作“真臣邦”;臣邦人可以同秦人通婚,所产子属于秦人。
由此看来,臣邦有在秦之内的特别政区,也有在秦之外的异族国家。
特别政区之人,未必都是异族,应该有一些是土著民。
就实际情况看,秦治下有特别政区“道”,[2]为县级行政区划。
《后汉书・百官五》记载:“凡县主蛮夷曰道……皆秦制也。
”西汉规定,道有32个。
①秦代可以找到17个。
②秦道主要分布于原秦国旧地,尤其集中在陇西、蜀、北地等郡,这些地方正是土著民和异族聚居杂处的地区。
[3]由此可见,秦国对于未开化和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实行特殊的管理办法,以利于他们逐渐适应并融入秦王朝。
以后的王朝也继承了这个办法。
秦律对道有法律规定:“道官相输隶臣妾、收人,必署其已禀年日月,受衣未受,有妻毋(无)有。
受者以律续食衣之。
”[1](P110)很明显,道受秦法律管辖。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法律为《属邦律》。
根据《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者对此条法律的注释,属邦是管理少数民族的机构,有秦兵器铭文为证。
汉代因避刘邦名讳,改称属国、典属国。
属邦亦即前引秦律所称的“臣邦”,在秦统一全国之前就已经出现。
[4]所谓“属国”,《汉书・霍去病传》颜师古注释道:“不改其本国之俗而属于汉,故号属国。
”其关键是不改变属国原来的组织结构和生产、生活习俗,而服属于秦、汉王朝。
从实际事例来看,汉武帝在打败匈奴之后,“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
”[5](P2483)表明汉朝大规模征伐匈奴,目的并不是要直接占领其地,而是要匈奴臣服。
故匈奴投降,向汉朝称臣之后,汉朝即保留其原来的社会形态,置之长城内外,作为臣属国,由此建立起君臣从属关系。
臣邦可以放在秦国内特殊政区的延长线上理解。
当然,以部落或者国家为单位向秦服属之“臣”,不同于秦国家机器中的内臣,而属于“外臣”。
外臣并非空间上的内外,而是政治关系上的内外,在许多方面都能够表现出来。
例如在礼仪方面,《仪礼・大射》郑玄注说:“献三官于阼阶,别内外臣也。
”重要的是在国政上,“外臣不知朝事”,[6](P3185)只是作为秦汉王朝在边外的臣属国,不介入中国的内政。
中原王朝对于臣属国具有保护的责任,同时臣属国对中国也要承担一定的义务。
《汉书》散见片断记述: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
”(卷94上《匈奴传上》)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
以闻,上许之。
(卷95《朝鲜传》)可知外臣居于边裔,必须安辑所部,定期入朝,捍卫中国边塞,确保道路畅通,使得周边其他国家能够前往中国朝见。
(三)宗法伦理与血缘纽带君臣关系是古代中国王朝希望达到的理想目标。
政治上的君臣关系,是血缘关系中的父子关系。
《尚书・洪范》说:“天子作民父母,已为天下王。
”需要说明的,是中国家长的权力在古代并不大,所谓“作民父母”,强调的是爱民如子,仁慈治天下。
直到专制主义强化之后,由于国家权力的积极支持,父权和夫权才大大加强,到明清时期与君权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专制统治的支柱。
因此,不同时代的父子关系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早期在君臣的政治关系上加上父子的宗法关系,更多是为了通过血缘的纽带,既强化双方的联系,又使得森严的政治秩序变得富于亲情而柔性化。
汉朝与匈奴的关系是很好的说明。
汉初高祖刘邦出征匈奴,受挫于白登,忍辱改行和亲,以宗室之女出嫁单于,双方约为兄弟关系。
此后历文、景两代,均保持与匈奴的和亲关系。
故匈奴单于说:“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
”[7](P3777)于公,双方①《汉书》卷28下《地理志下》记载:“讫于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
”②马非百《秦集史・郡县志》(中华书局1982年版)列示8个道;张焯、张东刚《秦“道”臆说》(《民族研究》1989年第1期)则列出17个道。
--95约为兄弟;于私,汉皇帝与匈奴单于为翁婿。
汉武帝打败匈奴,直到汉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匈奴单于称臣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