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释革》看梁启超的革命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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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卷第6期 Vo1.34 No.6 绥化学院学报
Journal of Suihua University 2014年6月
Jun.2014
从《释革》看梁启超的革命观 魏义霞 (黑龙江大学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研究中心黑龙江哈尔滨150080) 摘要:梁启超写于1902年的《释革》一文,不啻为中国近代的革命宣言,集中体现了梁启超的 革命观。他在文中对改良与革命进行了明确区分,进而申明了自己改造中国的行动纲领。梁启超的革 命观不仅被他贯彻到史学、文学、宗教和道德等诸多领域,而且推动了中国近代的思想启蒙,对中国 近现代的社会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关键词:梁启超;《释革》;革命观 中图分类号:B259.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0438(2014)06—0005—06
梁启超以维新、变法名世,却是宣传、鼓吹革 命最有力的近代启蒙思想家之一。翻阅梁启超的 著述,革命一词出现频率极高。这一点仅从其论 作的标题上即可见其一斑,如《论支那宗教改革》 《释革》《进化论革命者颉德之学说》《申论种族革 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现政府与革命党》《俄罗 斯革命之影响》《革命相续之原理及其恶果》等 等。他不仅作《释革》来专门阐释革命的内涵,而 且大张旗鼓地提倡“革命”,开中国近代“诗界革 命”“小说界革命”“道德革命”之先河,至于他论 及的诸如“宗教革命”“政界革命”“文界革命”“史 界革命”等等更是不一而足。有鉴于此,梁启超不 啻为中国近代“思想界的革命家”。梁启超的革命 思想不仅在思想界产生了不可忽视的积极影响, 而且成为辛亥革命的理论前导。
一、
革之释义
梁启超从1898年戊戌政变失败后逃亡日 本,到1912年回国,在日本生活了整整14年,思 想深受日本影响。因此,他将日本誉为自己的第 二故乡,坦言日本思想已经印人自己脑中,革命
一词便是如此。梁启超最早诠释革命的内涵是在 1902年,集中体现于《释革》一文。他在文中指出 “革”具有改革与变革两种含义,不仅界定了革命
收稿日期:2014一O1—10 作者简介:魏义霞(1965一),女,安徽濉溪人,黑龙江大学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 国哲学史。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戊戌启蒙四大家比较研究”(项目编号:13FZXO18)。
5 的内涵,而且明确厘清了改良与革命的关系。在 此基础上,梁启超呼吁以政治上的革命为先导、 为基础,全面推进各个领域的革命。有鉴于此, 《释革》不啻为中国近代最早的革命宣言,也可以 视为梁启超的革命纲领。 在《释革》中,梁启超开宗明义地提出,革对 应的英文有两个:一个是Reform,一个是 Revolution;紧接着,追溯了Reform与Revolution 在西方文化语境中的语义,力图通过辨析Reform 与Revolution,对于改革和变革予以区分。他写 道:“Reform者,因其所固有而损益之以迁于善, 如英国国会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之Revolution是 也。日本人译之日改革、日革新。Revolution者,若 转轮然,从根柢处掀翻者,而别造一新世界,如法 国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 译之日革命。‘革命’二字,非确译也。‘革命’之名 词,始见于另者,基人《易》日:‘汤武革命,顺乎天 而应乎人。’其在《书》日:‘革受命。’指王朝易姓 而言,是不足以当Revo.(省文,下仿此)之意也。 人群中一发有形无形之事物,无不有其Revo.,不 独政治上为然也。即以政治论,则有不必易姓而 不得不谓之Revo.者,亦有屡经易姓而仍不得谓 之Revo.者。今以革命译Revo.,遂使天下士君子 拘墟于字面,以为谈及此义,则必与现在王朝一 人一姓为敌,因避之若将浼已。而彼凭权借势者, 亦将日是不利于我也,相与窒遏之、摧锄之,使一 国不能顺应于世界大势以自存。若是者皆名不正 言不顺之为害也……Ref.主渐,Revo.主顿;Ref.主 部分,Revo.主全体;Ref.为累进之比例,Revo.为反 对之比例。其事物本善,而体未完法未备,或行之 久而失其本真,或经验少而未甚发达,若此者,利 用Ref.;其事物本不善,有害于群,有窒于化,非芟 夷蕴崇之,则不足以绝其患,非改弦更张之,则不 足以致其理,若是者,利用Revo.。此二者皆《大 易》所谓‘革’之时义也。其前者吾欲字之日‘改 革’,其后者吾欲字之日‘变革’。”[11(P7s9) 依据梁启超的分析,革对应Reform和 Revolution两个语义不同的单词,这两个单词的 不同语义表明,革具有双重涵义。具体地说, Reform以渐变为主,Revolution以顿变为主; 6 Reform指局部的变化,Revolution指全体的变化; Reform是量的积累,Revolution质的否定。梁启超 称前者为改革,称后者为变革,并且强调二者适 用于不同的情况:当体制或法律未完备,或者行 久失真、经验少之时,适用Reform即变革;当事 物本不善,不铲除不足以绝其患之时,适用 Revolution即革命。Reforill与Revolution的这些区 别决定了革具有变革和革命的两层含义,包括变 化的两种形式。 由此不难看出,革在梁启超的视界中拥有改 革、革新、变革和革命诸义。按照通常的理解,改 革、革新指维新、改良,在政治上指通过自上而下 的点滴改良,建立君主立宪;革命则指通过武装 斗争,以暴力手段推翻君主专制,建立民主共和。 就梁启超的整个思想来看,他既有君主立宪,实 行开明专制的主张,又有建立共和,鼓动暗杀等 言论,可谓维新与革命思想兼而有之。就《释革》
一文来看,革虽然包括维新(他称之为改革)与革 命(他称之为变革)两种含义,梁启超之所主张、 所提倡的是革命而不是改良或维新。之所以做如 此判断,理由有三:第一,梁启超在文中虽然肯定 革对应的英文有两个,二者可以变革与改良,但 是,他提倡的是变革而不是改革或维新,并且明 言变革对应的英文是革命Revolution而非改良即 Reform。第二,梁启超在此之所以鼓吹革命(“变 革”)却不直接使用“革命”一词,是出于两方面考 虑:一是革命一词为中国古词——如《周易》有 “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尚书》有“革受 命”等,不足以承载Revolution的含义;一是革命 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本义指王朝易姓,容易引起 歧义乃至恐慌。第三,梁启超认识到,19世纪是革 命时代,革命作为世界潮流势不可挡;世界局势 和现实处境让中国的仁人志士已经不再像数年 以前那样为改良奔走呼号,而是醒悟到只有革命 (变革)才能救中国:“中国数年以前,仁人志士之 所奔走所呼号,则日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剧, 内腐日益甚,民智程度亦渐增进,浸润于达哲之 理想,逼迫于世界之大势,于是咸知非变革不足 以救中国。其所谓变革云者,即英语Revolution之 义也。”【 J(P759)在这里,梁启超强调由维新转向革命 是中国对世界大势必须做出的转折,并且明确指 出革命(Revolution)是中国的出路所在。这用他本 人的话说便是“非变革不足以救中国”。 基于上述认识,梁启超大声疾呼革命是拯救 中国的独一无二之法门,指出离开革命的任何自 强、自存之举对于中国来说都是徒劳的。对此,他 论证并解释说:“革也者,天演界中不可逃避之公 例也,凡物适于外境界者存,不适于外境界者灭, 一存一灭之间,学者谓之淘汰。淘汰复有二种:日 ‘天然淘汰’,日‘人事淘汰’。天然淘汰者,以始终 不适之故,为外风潮所旋击,自澌自毙而莫能救 者也。人事淘汰者,深察我之有不适焉者,从而易 之使底于适,而因以自存者也。人事淘汰,即革之 义也。外境界无时而不变,故人事淘汰无时而可 停。其能早窥破于此风潮者,今日淘汰一部分焉, 明日淘汰一部分焉,其进步能随时与外境界相 应,如是则不必变革,但改革焉可矣。而不然者, 蛰处于一小天地之中,不与大局相关系,时势既 奔轶绝尘,而我犹瞠乎其后,于此而甘自澌灭则 亦已耳,若不甘者,则诚不可不急起直追,务使一 化今13之地位,而求可以与他人之适于天演者并 立。夫我既受数千年之积痼,一切事物,无大无 小,无上无下,而无不与时势相反,于此而欲易其 不适者以底于适,非从根柢处掀而翻之,廓清而 辞辟之,乌乎可哉!乌乎可哉!此所以Revolution 之事业,(即13人所谓革命,今我所谓变革。)为今 日救中国独一无二之法门。不由此道而欲以图 存、欲以图强,是磨砖作镜、炊沙为饭之类也。”[1l 研59--760) 在此,梁启超声称革是天演之公例,具有不 可逃遁的必然性,因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适 者生存,不适者淘汰是生物的生存法则,不适应 环境者被淘汰是必然的,不适应外境便逃不脱被 灭亡的宿命。这叫做“淘汰”。进而言之,淘汰又分 为两种方式:一曰“天然淘汰”指由于始终不适应 外界环境,故而为外界所淘汰,自澌自灭而不可 救药;一日“人事淘汰”,指自己觉悟到不适应环 境之处,通过自我调整与之适应,以图自存。一言 以蔽之,“天然淘汰”是被动的,“人事淘汰”是主 动的。两种淘汰性质不同,后果更是相去天壤。所 谓的革,主要指“人事淘汰”。由于外部环境无时 无刻不在变化之中,“人事淘汰”无时不在进行。 如果能够早日窥见变化风潮,今13淘汰一部分, 明日再淘汰一部分,便可以随时进步而随时适 应。这样一来,只有改良即可,不必要非得革命。 相反,因循守旧,固守不变,只能自生自灭。如果 不甘心灭亡,就只好奋起直追,全面彻底地变,也 就是进行革命,方可适于天演之界。在这个前提 下,梁启超着重指出,对于中国来说,非一日之寒 已经使中国冰冻三尺,由于千年痼疾积重难返, 改革已经不适用,只能在改革之外另图革命方。 换言之,对于中国来说,细枝末节的改良已经于 事无补,因为中国面对的是革命的形势和任务, 也就是“Revolution之事业”。对此,梁启超称之为 “变革”或“大变革”。变革即革命,“大变革”也就 是全面、彻底的“大革命”。 至此,梁启超得出了中国必须进行革命—— 甚至是进行全面、彻底的大革命的结论。在他看 来,无论大事小事必须进行大刀阔斧的革命,从 根基处掀翻之,以图未来。而所有的革命都以政 界革命为先导、为前提。他断言:“呜呼!中国之当 大变革者岂惟政治;然政治上尚不得变不得革, 又遑论其余哉!呜呼!”【t )与中国必须进行大革 命的认识相一致,梁启超一面断言中国的大革命 离不开甚至始于政界革命,一面强调中国的大革 命不能限于政界革命,而必须贯彻到群治的“一 切万事万物”之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写道: “夫淘汰也,变革也,岂惟政治上为然耳,凡群治 中一切万事万物莫不有焉。以13人之译名言之, 则宗教有宗教之革命,道德有道德之革命,学术 有学术之革命,文学有文学之革命,风俗有风俗 之革命,产业有产业之革命。即今13中国新学小 生之恒言,固有所谓经学革命、史学革命、文界革 命、诗界革命、曲界革命、小说界革命、音乐界革 命、文字革命等种种名词矣。若此者,岂尝与朝迁 政府有毫发之关系,而皆不得不谓之革命。闻‘革 命’二字则骇,而不知其本义实变革而已。革命可 骇,则变革其亦可骇耶?呜呼!其亦不思而已。” 0]0 ̄76o)在这里,梁启超所列举的革命(变革)从宗教、 道德、学术、文学、风俗到产业,风卷社会的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