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简看克商之前周人的天命诉求——兼释何尊“廷告”

第５４卷　第２期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Vol．５４　No．２　２０１８年３月JournalofGuangxiNormalUniversity: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sEditionMarch,２０１８

doi:１０．１６０８８/j．issn．１００１Ｇ６５９７．２０１８．０２．００２

[收稿日期]２０１７Ｇ１０Ｇ１６[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清华简«系年»与东周国别史研究”(１６CZS０３６)

[作者简介]张少筠(１９８１—),女,山东蓬莱人,鲁东大学讲师,历史学博士.

从清华简看克商之前周人的天命诉求———兼释何尊“廷告”

张少筠(鲁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山东烟台２６４０２５)

[摘　要]周人以天命作为代商的理由,文献多有记述,但周人如何受命却鲜有记载.清华简«程寤»篇

记载了太姒梦见商廷惟棘,太子发“取周廷梓树于厥间,化为松柏棫柞”,成为周人获得天命的重要标识,文王纪此年为“惟王元祀”;«系年»篇强调周人“监观”商人不恭上帝,作帝籍以“克反商邑”,也是获得天命的象征.通过梦象和承续祭祀权的方式说明自己获得天命是周人灭商前的“天命诉求”,这种诉求是一种政治宣传和渲染,对克商起到了重要作用.[关键词]清华简;«程寤»;«系年»;克商;天命诉求

[中图分类号]K２２４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Ｇ６５９７(２０１８)０２Ｇ００１２Ｇ０５

牧野之战,武王以“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而克商,取得了联盟共主的地位.虽然毕其功于一役,但却凝聚着周文王、武王长达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周人的精心准备,既有积极的武力发展,也有大规模的政治宣传,如宣扬文王之圣德,痛陈纣王昏庸暴虐,借此来博取民心.上博简«容成氏»篇记载武王伐商誓词说:“盛德者,吾说而代之.其次,吾伐而代之.今纣为无道,昏屠百姓,桎约诸侯,天将诛焉,吾勴天威之!”[１]２８９－２９０

此外,渲染文王受天之命也是重要手段,如«诗经􀅰大雅􀅰文王»说“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尚书􀅰康诰»载“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周初青铜器何尊所记“肆文王受兹[大命]”等,相关文献记载俯拾即是.虽然文献多言周人受天命,但如何受命却鲜有记述,清华简«程寤»«系年»等篇章记载了克商之前的史事,并与受命之说息息相关,我们试据此展开讨论.

一、«程寤»记太姒梦见“商廷唯棘”«程寤»本是«尚书»篇章,后收入«逸周书»,到唐宋时期散佚,类书«太平御览»虽有引用,但其真伪未明,未受学者重视.幸运的是,清华简收录了该篇,文中说:

惟王元祀,正月,既生霸,大姒梦见商廷唯棘.乃小子发取周廷梓树于厥间,化为松柏棫柞.寤惊,

告王.王弗敢占,诏太子发,俾灵名凶,祓.祝忻祓王,巫率祓太姒,宗丁祓太子发.币告宗祊社稷,祈于六末山川,攻于商神,望,烝,占于明堂.王及太子发并拜吉梦,受商命于皇上帝.[２]１３６

我们不妨先来分析太姒的梦象.有关松柏棫柞的意义,«诗经􀅰天保»云“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松柏等树因其质地坚硬,又有坚忍不拔的品格,多被视为有用之材,喻指国之栋梁.而商满廷皆“棘”,是一种矮小的灌木,枝叶杂生,不可造就,所以喻指商王纣那里奸臣当道,贤才见黜,政治昏暗不明.太子发以周廷之树植于商廷,无疑是要取而代之,引发太姒“寤惊”.这是典型的周人解梦之法,«诗经􀅰小雅􀅰斯干»也记载了周人占梦:

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２１熊与罴是勇猛野兽,是男子勇猛的体现,梦见野兽喻指要生男子;而虺与蛇是阴柔动物,类似女子的性格,比喻要生女子.这与太姒之梦同样都是以象征的手法来释读梦象.沈宝春先生进一步指出:

令人惊异的是,政权转移大变革符征,竟显现在“松柏棫柞”的四“木”形旁抽离下,赫然出现的“公白

或乍”隐讳地呈现出来,何其巧妙的设计呀!而蓄积三代德业与政治野心的周族企图,隐藏“公伯国作”的机关也就昭然若揭了.[３]

此说虽有推测成分,似乎也“过于巧合”,无论如何解读,太姒之梦都反映出周人谋商、代商的意图已十分明显.«太平御览»所引«程寤»篇的记载是:

文王去商在程.正月既生霸,大姒梦见商之庭产棘,小子发取周庭之梓树乎阙间,梓化为松柏棫柞.

寤惊,以告文王.王及太子发并拜吉梦,受商之大命于皇天上帝.与清华简所记对照可以看出,这里的引用没有“王弗敢占􀆺􀆺占于明堂”一段,从事件的记录看,似乎无伤大雅,但却忽视了周人的反应.这一遗漏使我们无法准确获知周人的态度.在此不妨对周人的一系列宗教巫术仪式加以分析.在没有确定是否吉兆前,文王先找巫祝来“祓”自己、太姒和太子发.“祓”,«说文»曰:“除恶祭也.”«诗经􀅰大雅􀅰生民»载“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郑笺曰:“弗之言祓也,姜嫄之生后稷,如何乎?乃禋祀上帝于郊禖,以祓除其无子之疾,而得其福也.”可见文王是请“巫”来祓除潜在的灾祸.“币告宗祊社稷”,宗祊,«国语􀅰周语中»:“今将大泯其宗祊,而蔑杀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韦昭注曰:“庙门谓之祊.宗祊,犹宗庙也.”指用币祭告祖先神和社稷神,以祷告没有灾害.古人有事要告祖先,多用

币,如«礼记􀅰曾子问»记“凡告用制币,反亦如之”.祈于六末山川,“祈”,求福也;“六末”,整理者认为“指天地四方”,可从.最值得关注的是“攻于商神”,整理者认为“商神,殷商之神,恐其作崇,故责之”[２]１３６

.所言略显笼统,陈

民镇、禚孝文等认为“殷商先王,商人祖先之神,周原甲骨见及周人立庙祭祀商人祖先神”[４].此说有理.«周

礼􀅰春官􀅰大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一曰类,二曰造,三曰禬,四曰禜,五曰攻,六曰说.”郑玄注云“攻、说,则以辞责之”.此类做法又见于楚地祭祷类竹简.笔者以为,文王等之所以把商人先祖当作攻解对象,主要在于祖先神的崇高地位.根据甲骨文等资料提供的信息,商人对祖先神的尊崇和依赖甚至要高过上帝等各类天神,如晁福林先生提出:“就祖先崇拜在社会生活里的实际影响看,殷代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殷人不仅把远古先祖、女性先祖、一些异姓部族的先祖等都和列祖列宗一起网罗于祀典,尽量扩大祖先崇拜的范围,而且具有完整而周密的祭祀制度.”[５]

在周人的领地中还祭祀着商人的先祖,２０世纪７０年代发现的周原甲骨可为例证.杜金鹏先生根据考古资料指出:

周原凤雏宫殿建筑基址与中原夏商宫殿建筑,具有一脉相承的共同特点,或可认为就是商代宫殿在

周原的移植.􀆺􀆺从凤雏甲骨文得知,灭商前周人在岐邑立有商王宗庙,并在其中举行祭祀活动;灭商后,周人依然保留着岐邑的商王宗庙.由此是否可以大胆推测:凤雏宫殿建筑基址或许就是周人根据商族宫室规制所建商王宗庙遗址,它的始建或在商王帝辛时候,一直沿用到西周晚期,在这座庙堂里,曾经上演了商周之间翻天覆地的历史剧.[６]

这一论证坐实了灭商之前周人祭祀商人先祖、并有专门祭祀场所的说法.徐中舒先生在考释四片周原甲骨H１１:１、H１１:８２、H１１:８４、H１１:１１２后指出:“此言文王在文武帝乙宗,祠祭成唐及其两个配偶,杀牲为盟,在

殷王祖先神明监临下与周大臣同吃血酒,共效忠诚.􀆺􀆺以上四例,充分说明文王时代周之事殷,处处都要通过盟誓之言,作为周不叛殷的保证.”[７]１４２４－１４２５周人在自己的腹地中祭祀商人祖先,自然很不情愿,但又迫不得已,因此,所谓的“祭祀”只能是“口是心非”.面对商人强大的政治压力,周人视商宗庙为“肘腋之患”.所以当太姒在梦到如此梦境时,文王不仅要祈求自己先祖庇护,还不得不攻解于那些具有“神灵压迫”的商先祖.攻于商神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恐怕是基于商人对祖先神与梦关系的看法了.根据甲骨文有关占梦的记载可知,“在商代后期前段的商人头脑里,梦、不祥与祖先作祟是联系在一起的.􀆺􀆺商人一般认为梦是不祥的征兆,而祖先和其他死者的作祟则是梦产生的原因”[８]２４０

.太姒为文王正妻,却是商人之女,太姒之梦吉凶

未知,在其看来无疑是祖先作祟;商文化对周人有强烈影响,商人笃信祖先神对梦的产生的作用,周人也深信３１不疑,故而对商先祖进行攻解.接着还有重要的仪式:“望,烝,占于明堂”.之后的结果是“王及太子发并拜吉梦,受商命于皇上帝”,即言周人代商是受天命,这恰是本篇内容的核心,也是太姒之梦得以记录并在周代广泛流传的原因.以往学者多关注文王受命的时间和真实性,我们以为,周人在商末时以灭商为己任,筹划多年,太姒有此大梦并不为奇.倒是文王的做法,以及对这一梦象的宣传,明显是为克商而作的准备.如前所述,被学者认定为周初青铜器的何尊也记载了文王受命的说法,其铭文如下:

唯王初雍,宅于成周.复禀王礼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诰宗小子于京室,曰:“昔在尔考公氏,克逨

文王,肆文王受兹命.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呜呼!尔有虽小子无识,视于公氏,有勋于天,彻命.敬享哉!”􀆺􀆺用作口(周)公宝尊彝.唯王五祀.此器记录文王受命,可信性最高.但铭文载武王“廷告于天”,学者颇有争议,如马承源先生说“廷,敬也”[９],

唐兰先生认为“廷当读为筳,«离骚»‘索琼茅以筳篿兮’,筳篿是折竹卜”[１０]７６

.李学勤先生则认为,“字颇难

训释.按«广雅􀅰释诂二»:‘,归也.’􀆺􀆺即归告于天”[１１].我们以为,廷应为地点,如成王在“京室”,周武

王在克商以后,向天祷告,自己完成克商大命,其所言“宅兹中国”,是他当时所处的地方.联系到«程寤»所言“小子发取周廷梓树于厥间,化为松柏棫柞”,可知武王“廷告于天”之“廷”,当与«程寤»密切有关.太姒之梦

得以实现,武王在此告慰上天和先祖,可以说是“还愿”.如此解释,则何尊“廷告”一词可以得到合理解诂,从而也证明«程寤»所记太姒之梦应有其事.再看«程寤»篇以“寤”为名,«逸周书»中有多篇类似文献,“说明这类文献有着共性特征.‘寤’通常表现为因梦而寤,因寤而惊,因惊而悟,从而与现实活动相联系,具有特殊的政治含义.«书»类文献中的‘寤’体篇章,与当时对梦境的神异认识和现实政治对神权支撑的需求有关”[１２].所以就文体来看,«程寤»之以“寤”命

名已经包含了周人寻求克商之天命的诉求.也正因为此,该篇纪年为“惟王元祀”,表达接受天之所命.从«程寤»可以看出,该篇较为全面地反映了文王受天命的过程,这一过程经历了严肃的宗教仪式的认定,这是以前未曾知晓的.周人对天命的接受来源于太姒之梦,但梦是现实的反映,也是周人的向往和追求;所以说«程寤»篇真实地反映了周人的天命诉求.

二、«系年»与武王作帝籍«系年»篇首章记录了武王克商时的准备:

昔周武王监观商王之不恭上帝,禋祀不寅,乃作帝籍,以登祀上帝天神,名之曰千亩,以克反商邑,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