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的声音

别处的声音
------读瓦瑶河《被惊醒的耳朵》后记
◎窦宪君

声音是要捕捉的，有不尽的出处，关键是我们的耳朵伸向哪里。文字印在纸上，不会动，
像在梦里。它是安静的，仿佛没有声音。一旦我们走进去，文字被叫醒了，像音乐一样流出
来，相处的时间就有了别样的韵味儿。
瓦瑶河给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取名《被惊醒的耳朵》，读它时，我就有了这种感觉。
书的名字，容易使人疑心这是一本和音乐有关的书籍。作者本身，的确像一个收集声音
的盒子，把音乐当成另一座艺术殿堂，在其间自由行走，通过文字的盘旋，极有韵律地解读
出他所感觉到的生活，这时，他眼中的世界，他手中的文字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很久以来，对于什么是散文，我的感觉一直是模糊的。我喜欢读书的随意性，散文恰好
又是自由的。与书的缘分便常常得于偶然。一旦遇到了，仿佛经历一场恋爱。恋爱就是恋爱，
就像散文就是散文，晕点有什么关系。文字可以像音乐，音乐响起来时，翩翩起舞是情不自
禁的。瓦瑶河常常就有着这样一个境界，铺开文字，提供一个平台，引着很多人走上去。这
其中，就有我一个。
我读他的文字，常常存在着期待的心情。收获在不经意间就有了，自由和浪漫是春天的
草长莺飞，都被他在文字间真诚地哺育着，虔诚地崇拜着。
在《与巴赫同行》一文中，他这样说，我深入他的世界，并不介意他要将我带往何处，
因为我相信每一次停驻的地方，都会有巴赫为我预留的美景。
有音乐停在远方，从容和优雅像两张名片握在一双在文字里回味生活的手上，他将有一
双多么生动的眼睛。这是何等好的一种风度。一个人可以和别人的心灵相通，他的世界就是
开放的，温暖的。他喜欢音乐，喜欢优美的倾诉，喜欢把个中感觉揉成曲子一般的文字，弹
出来，像是把空气消了毒，让人深入其间，随着它旋转，体会无处不在，被抓牢，被氧化，
被腾空的感觉。
我是通过文字认识瓦瑶河的。《被惊醒的耳朵》一书拿在手上时，时值北方的隆冬，屋内
燃着炉火，屋外雪色晶莹，掀开书页，进入其间，仿佛是一场老友的对话，文字的力量因为
充满了时间的贯穿，消化文字的过程就成了自我人生的再一轮品咂。
书中收集了作者十年来六十余篇散文作品，是作者十年来的心路历程。文字的开始似乎
从他的恋爱启蒙，最终变成了一场和文字的恋爱。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文字经历天真，
矫情，激烈，然后步入婚姻的安详地。他就是这样感性地和文字产生着非常接触，说出与未
说出的，都有呼之欲出的态势。
他这样说，你变不如我变/送你去北方/蒙上你的眼睛/单手打鸡蛋/黄瓜美女/洗洗干净，
多么漂亮/岁月像阵风儿刮过/在车上闻到烟味的女人/上天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等等。这些都
是他文章的名字，这些名字像一个个装满秘密的口袋，手忍不住伸进去。
以我阅读的经验，幻想艺术是平民间广泛的流传，而好多的作品是要仰视的，有着人为
的、时代和空间的隔膜。瓦瑶河不给自己的文字设障，信手就拈出一个世界，令人吃惊，让
人恍惚，忍不住地就想掺和进去。他怎么可以那么随意地就把世界铺开了呢。心灵敞开，爱
或是不爱，全部成为心弦上的键，全部成为他任性妄为，却又婉转克制的健康姿态。他刻意
选择轻缓，蓄意淹没，静静地行走在路上，痛苦甚至孤独，都是隐忍的、平易的、也是无遮
拦的。那源源涌出的文字，透着奇香。它是细腻的，可以泡在一杯茶里慢饮，或者是一杯咖
啡，加不加糖，都有味道。
他苦心培养着一个境界，种一棵草就是一片草原，植一棵树就是一片森林，他给文字扩
足想象的空间，他让梦想的天空生出翅膀。
他是机灵的，赋予文字智性的灵巧，一跳一跳地，像鸟在林间钻行，根本无法预知他的
下一句话会落向哪里。他的文字有着极强的伸缩性，像网一样撒开，不能穿越，却透着明亮
的阳光。在近距离的接触中，根本就使人放弃穿越，只想在他温暖的提醒中停下来，喝口水，
或者做个梦。
文字的作用如果不是提醒，就很难产生共鸣。瓦瑶河带出一个明亮亮的思索的天空，让
人不知不觉地在里面驻足，仰望，回眸，去洞悉岁月的多情与无情。 它像一条河，就像他为
自己取了条河流的名字一样，河里有水草，游鱼，渡船，岸边生杂树，夜晚养月华，源头和
远方都是一条河流生生不息的命脉。

我没有见过生活中的瓦瑶河，有过几次对话。他有着很复杂的经历，先做工人，觉得人
生该有个转机的时候，又穿上军装。他生在南方，在北方渡过了生命中极寒冷的日子。这期
间，他给亲人和朋友写了六百余封信，这一切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要有什么样的激情才能
做到如此的倾诉，文字之于人，到此也算极限了。
作为说话对像，瓦瑶河的思维敏捷，滑滑的，很难对上。除了开玩笑，他说，文字和生
活有时候是要划开的，文字是一个越来越难的过程，容易就会产生垃圾。由此可见他为文的
郑重和严肃。那么生活是不是越来越容易哪，我觉得应该是，应该在不断积累劳苦的过程中，
像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一样，给生命多一些亮点，多一点回报。
作为写作者，瓦瑶河也存在着自身的局限。对自我生活的过分关注，注定很难发出大的
响声。也许，他就是想这样拥有庸常人生里的最平凡的幸福，在内心里建立一个祥和的世界，
和他喜欢的书，音乐在一起。
他有个计划，十年后会出他的第二本书。十年是一段极丰富的时间，集中到一本书里，
是不是能装得下，还要看他的力气了。
文字会跟着瓦瑶河一路走过去，我在中间会不断地和它们遇上，我相信他永远会有一些
感觉带过来，我甚至担心，他还会将什么样的遭遇落到一片片秋天的叶子上。他不会逃避，
他的耳朵一直是醒着的，时刻倾听着别处的声音。他的每一根汗毛都是活着的，都是多情的，
在人海茫茫的城市里，生活，作为。在街上，没有人会认出他。阳光亲吻着每一个人，所有
命定的都等在远处。
瓦瑶河在书的后记中写到：写作是一个人的散步，文章只一个散步者的日记。
我欣赏他如此生存的态度。（字数：2305）

（《被惊醒的耳朵》时代文艺出版社 200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