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写作“主体性”的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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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人工智能写作“主体性”的再思考 作者:刘欣 来源:《中州学刊》2019年第10期

摘 要:置身于人工智能时代,当代写作已无法以“限度”之名逃避与人工智能“作者”的竞争,写作的主体性问题进入反思领域。透过主体论诗学的“人性”神话与后人类主义的激进想象,人工智能写作在人机交互的间性主体和机器的他者维度得到重新思考。人们需要警醒自身的人类中心主义与技术主义的乌托邦幻想,在通向行动的道路上不断适应智能的发展,承认主体性的媒介性存在方式,与机器、赛博格、人工智能在内的生态圈保持互生关系,才可能在新的历史境遇中激活人工智能时代写作的主体性。

关键词:人工智能;后人类;马克思;主体性 中图分类号:I0-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0751(2019)10-0153-06

2017年5月,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提出“人工智能创造”(AI Creation)概念,继续深化人工智能技术迭代,通过对优秀人类创造者能力的学习,使“微软小冰”在文本、语音、视觉创作等内容生成领域逐步走向商业化、高度定制化层级。时至今日,我们已经习惯于人工智能“作者”发表诗歌、出版诗集的新闻。2019年的毕业季,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的毕业展中,我们又见识了夏语冰(即微软小冰)“同学”的原创画作。但这些“神迹”并未颠覆人们对写作和文艺本身的认知,在感叹人工智能“跟人差不多”或“总之是人造的”之后,我们并未深入理解作为当代技术的人工智能的“本质”。置身于人工智能日常化的当代世界,当代作家已无法固守某种写作模式,以“限度”之名逃避与人工智能“作者”的竞争,我们需要以媒介性主体性的维度思考非人写作的可能性,并在“后人类主义”的激进未来中反思人工智能写作的政治经济后果。

一、“人类纪”的主体论诗学 从“疯癫”“动物”“怪物”“赛博格”到人工智能,现代主体的身份得到不断反思和重塑,这些“非人”的存在物逐渐从概念走进我们的日常生活,顛覆着人类中心主义的幻象。但作为“人类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纪”①最合理的意识形态,“人本主义”及其内在的人类中心主义,拒绝一切“非人”的僭越行径。

一方面,在文学作品中,人们能够感受到机器写作的存在。在政治讽刺小说中,我们已经熟悉集权帝国、愚民政策和相应的机器写作,重复、呆板、教化工具成为机器写作的“标配”。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中有格拉多科学院教授组织学生用随机生成法进行写作的场景,作者借此讽刺现代人书面写作的程式化;在奥威尔的《1984》中,我们看到了真理部“记录处”独特的文学制造法:“他们出版除了体育运动、凶杀犯罪、天文星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内容的无聊报纸,廉价的刺激小说,色情电影,靡靡之音,完全是用一种叫做谱曲器的特殊机器用机械的方法谱写出来的。”②透过自我启蒙的温斯顿的视角,机器写作与权力媾和的“原罪”被一再加强。

另一方面,人类的“天才”“独创性”“灵感”“直觉”等新康德主义教条在当代知识人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人们甚至在科幻中还试图用地球人写诗的独特智慧抵抗外星高等生命的殖民(如刘慈欣的《诗云》),人类的“直击心灵的伟大文学作品”被视为最后的凭依:当外星种族以转化太阳系大部分物质能量为代价,存储所有可能的字词组合形成的诗歌库后,他们却无法开发出从中选出最好诗篇的鉴赏程序。在我们可以称之为人类浪漫主义的科幻写作中,诗歌、故事作为人类独擅的抒情、叙述能力,被视为人类唯一能抵抗外星超人类生命的智慧机能。

20世纪以来,经过结构—后结构主义、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和民间故事理论—叙事学的洗礼,文学作为程序或机器的“控制论”文论思想丝毫没有减弱人类对自身独创性的迷信。抒情的古老传统、讲故事的原始技艺,人类作为创作者的高贵智慧和绝对权利并没有随着人工智能写作的降临而受到根本性质疑。学界对人工智能写作的思考仍局限于书面文化范式,在当下的通用技术领域讨论人工智能写作的“局限”“风险”“挑战”“忧思”和“后果”,既而基于情感、价值、想象力等作家“主体论”或“人性论”立场,框定人工智能写作低于人类写作的整体格局③。此类观点以保守主义者福山为典型,他认为新技术将改变古典的“人性”范畴:“人性形成并限制了各种可能的政治体制,因此,一种强大到可以重塑当前体制的科技将会为自由民主及政治特性带来可能的恶果。”④在预言历史终结之后,福山又开始操心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导致古典“人性”和西方政治的终结。

在著名的《控制论与幽灵》中,卡尔维诺明确将文学本身看作最复杂的机械,在他的想象中,真正的文学机器是能自发地进行超现实主义者“自动写作”的机器。他准确预见到“控制论”的发展将使文学机器有能力自主学习、更新程序、发展自身敏感性和自我需求,也就是说它能创造新的文学惯例和风格,针对理论对自身作出适当调整。但他同时指出,文学作为一种语言的痉挛式应用,一台痉挛的机器,只有通过作者才能运转起来:“缺少了一个沉浸在历史时间中的‘我’的痉挛,缺少了他的反应和他疯狂的快乐,以及他的那种以头撞墙的愤怒,这台机器也就无法运转。”⑤此类话语建立在坚固的主体哲学传统之上,人文知识分子作为天然的卢德主义者,对人工智能写作本质的理解仍然限定在工具论、认识论的层面。 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在主体论诗学中,写作的稳定主体是严格的人(身体)、人性、灵魂的三位一体。从柏拉图《蒂迈欧》中的“灵魂不灭论”到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人类“灵魂”的超越性以不同的方式被不断加强。亚里士多德宣称人类独有的“精神灵魂”让人成为高于动植物“欲望灵魂”“感知灵魂”的存在物,人的“精神灵魂”之中使人能思想的、独立于形体的“纯理灵魂”更让人的精神介乎动物与神祇之间,趋近不死不灭的永恒“神性”。他从“潜在—实现”的自然哲学出发,赋予人的独特灵魂接近“神”的可能性⑥。经过启蒙时代经验主义、理想主义、科学主义的洗礼,“灵魂不灭论”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得到更为根本的强化。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梅特里在《人是机器》中指出,人是一台精巧的机器,由整个身体组织中的链接成为一个整体,而它的动力来源是思想的“肌肉”,即作为原动力的“灵魂”。通过神经催动身体的肌肉,所以人才是能思考、能欲求、能信仰的机器。梅特里终究将人之为人者溯源到希波克拉特斯的“灵魂”说。与梅特里一样,笛卡尔认为人这台完美机器的创造者只能是神,而神的创造物在构造、功能方面的精妙,依托着更为根本的“灵魂”和“人性”⑦。虽然在笛卡尔的时代还无法想象一种能轻松使用符号语言,超越从事单一劳动事务的自动机器,但他们已经确立了进化之路上不可逾越的界限,最高级的人—机器也具备人之为人的特质:灵魂与人性。理性主义哲学家提醒我们,人虽然可以随着经验与理性的发展掌握不可限量的技术条件,但仍应保持人的身份。梅特里已经思考过人成为“不死的机器”的可能性,作为绝对的理性主义和人文主义信徒,他否定了这种进化的僭越。出于热爱生命、自然和他人的人性需求,梅特里坚信作为机器的人“绝不会残酷地对待他的同类”,“不对他人做己所不欲之事是动物界的自然法则”⑧,这是比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更为天真的伦理规约。机器写作在“人类纪”的主体论诗学中成为“灵思”和艺术“灵韵”的对立面,但这种浪漫化的想象显然无法逃避“人性的,太人性的”的责难。

二、“后人类纪”的联合主体 主体论诗学一路高歌猛进,现实中人工智能写作早已悄然改变写作的格局,这是当下写作的真实境遇。与上述“保守派”观点针锋相对,“后人类主义”思潮则将人工智能视为未来的福音。“后人类”是我们当代状况的一种“隐喻”和进步逻辑的合理延伸,在纳米技术、生物技术、信息技术、认知科学、遗传学等尖端技术的支撑下,作为一种激进技术主义的意识形态全面进入艺术领域。从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到海勒的《我们何以成为后人类》,“后人类”主义者将人的身体视为人性、动物性、机器性的嵌合体,主张承认其主体身份。类似的激进想象还有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在《奇点临近》中预测的强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在掌握奇点技术后,得以体验到非生物的感知方式,人类不再需要硬件(身体)存储思想文件,演变为“更伟大的物质”⑨泰格马克(Max Tegmark)在《生命3.0》中设想的未来生命形式,生命3.0不仅能够最大限度地重新设计自己的软件(语言等技能学习),还能重新设计自己的硬件(生命体进化)⑩。此类“激进派”言论虽然容易陷入浪漫主义的科幻狂想,但为我们思考人工智能写作的可能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在此背景下,从写诗程序到独立的人工智能系统,机器已然侵入几乎全部艺术创作领域。早在1805年,瑞士技师梅拉德特造出了一部能在发条驱动下自动绘图,以法语、英语写诗的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机器。1842年,天才女数学家阿达在巴贝奇差分机的基础上,提出如果对象间的基本关系能按计算科学的要求表达,计算机的操作机制就可以对数字以外的东西起作用。例如以和声、作曲理论界定声音的基本关系可以用计算表达和改写,那么计算机有可能创作乐章和诗篇B11。阿达的洞见在当下已成为日常。20世纪80年代以来专事现代诗(如薇薇、小冰)、古诗(如梁建章、矣晓沅的“九歌”)、宋词(如周昌乐)、戏剧(如神经网络“本杰明”)写作的程序层出不穷。此外,人工智能写作小说的历史也已达20年之久。1998年美国的“布鲁特斯”1型人工智能系统,写出小说《背叛》;2008年俄罗斯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出版小说《真爱》;2016年日本公立函馆未来大学教授松原仁教授团队研发的人工智能写出《计算机写小说的那一天》,成功进入“星新—微型小说文学奖”初审;我国网文圈也存在大量的辅助写作软件,如“紫峰闲人”号称用VB语言编写并自动生成的《宇宙巨校闪级生》,该书按txt的纯文本格式计算有340MB,约1.7亿字,不含编程时间写作该书共用37个小时。编者声明是为了探求一种新的写作方式,并认为随着技术的进步,此类写作必将成为文学创作的主流B12。但总体看来,程序写作之前依然存在人类构建的文学数据库和选择机制,而叙事作品的写作也是由人类构建小说的基本框架结构,输入人物的基本设定、内容大纲、世界观等要件,程序再以这些素材为基础,“组织”语言,完成小说。

虽然我们无法忽视人工智能的作用,但目前人工智能写作的实际应用能力仍然较弱,创作出的文本出现“幼稚”和“错误”是常态。人类主体占据主动,作为最终的编辑者和审定者,从根本上决定了人工智能写作的输出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只是辅助性的写作工具,写作的另一种可能性已然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