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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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 | FEATURE

76 / Chinese Photography 什么是摄影?摄影是摄影主体借助某种拍摄媒介,以影像定格的方式对客观存在某种状态的记录。摄影术自1839年公诸于世以来,已有170多年的历史了。有关摄影史和摄影理论著作林林总总。这些著述,列举了一些案例和人物,论述了演变发展的沿革,分析了一些现象,总结了某些规律,提出许多理论,有助于我们从宏观上认识和理解摄影和它的发展。这里,我想提出与摄影直接相关的三个问题作些论述:一,摄影记录什么;二,摄影记录的样式;三,摄影如何更好记录。这三个问题既相对独立,又互为关联。如果说还有第四个问题的话,那就是影像的展示与传播,这也很重要。第一个问题既涉及所拍摄的客观物象状态,也关系到摄影主体的主观选择。就客观物象而言,有社会现象、人物、事件,也有自然景物,以及宏观和微观世界等等,这些决定摄影的分类;从主观选择来说,取决于拍摄者关注什么内容,聚焦哪些对象。面对一定的客观外在,也包括某种非客观的外在,记录什么、不记录什么,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机械反映。记录什么是一个主客观统一的过程。第二个问题,从客观上来看,整个摄影史,都在反映它的变化和发展。首先是科学技术方面,从摄影术公布之后,湿版、干版、小型照相机、数码相机、智能手机以及数字技术和互联网发展起来的其他新媒介……科技的发展影响到摄影怎样去记录物象。当然,还有摄影艺术问题,其中不仅有观点的差异和论争,在实践中,也反映为某些现象、风格、流派的兴起和衰落。龙憙祖在《中国近代摄影艺术美学文选》“代序”中说:“摄影是科学,同时也是艺术”。内奥米•罗森布拉姆(Naomi Rosenblum)也在《世界摄影史》中说:“摄影,不仅是科学和技术发展的产物,也是社会和艺术理念的结晶。”第三个问题,与第一、第二个问题密切相关,甚至是密不可分,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没有终极答案的问题。其中既包含对规律的把握、手法的运用,体现为主题和内容的选择,风格的差异;也涉及到技术的开发和工具的运用,同时扩展到影像的构成、编辑处理和呈现效果等。从摄影实践本身来说,处在一定阶段、条件和环境中的摄影人,要解决好第三个问题,关键有二:一是如何运用好记录工具,解决好记录的方式;二是成为一个怎样的摄影人,以什么样的思想观念、价值判断和审美意识来记录这个现实的世界。前一个问题显而易见,众所周知,后一个问题涉及摄影人的综合素养、思想观念、价值判断和审美情怀,而这点常常容易被忽略。正如阮义忠先生曾发出的感叹:随着数码相机的普遍运用,摄影艺术里珍贵的人文精神开始稀落。我认为,人文精神、悲悯的情怀,这是摄影不能丢弃的灵魂。我们要用双手去呵护它,用这个灵魂之光照射我们的创作之路。在《家园》的创作中,我着意从文化的视角来观照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普通人的生存环境、文化呈现和价值追求,反映在他们身上所体现的真善美爱和人性的光辉。The Touch of a Moment 瞬间的触觉文/王 瑶 Text by Wang Yao

家园·伊朗 2014 王瑶中国摄影 / 77在当今信息化、工业化飞速发展和多元文化交汇之中,催生出一些新的文化和气象,昭示着未来;同时,一些传统正在消亡,一些珍贵的人文现象正在被侵蚀,还有弱势群体的生存状态问题、环境问题、生态问题等等,都需要摄影人进一步去关注。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外同仁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深层危机,并通过影像记录了这些现象,表达了关切和忧虑,这些影像体现出强烈地价值准则和趋向—人文精神、悲悯情怀。下面,我想着重谈谈《家园》系列作品的创作理念和所运用的摄影手法;谈谈关于“瞬间的触觉”和“特定性瞬间”问题。摄影是瞬间的记录。正因为如此,安德烈•柯特兹(André Kertész)提出“精确的瞬间”。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提出“决定性瞬间”,欧文•璠(Irving Penn)提出“珍藏的瞬间”。其实,远在1934年,中国摄影人沈新三就提出过类似的瞬间说,只不过没有布列松等系统。他曾说过这样一段精彩之语:“摄影贵在当机立断,不容迟疑而失去至美至妙之一刹那。盖当认清目的之后即应静待快门一拨机会之至。人有喜怒哀乐之表情,或紧张安闲之姿态;鸟则飞鸣回旋之一瞥;兽则咆哮跳跃之一瞬;舟方扬帆,车正疾驶;凡此种种,皆是一刹那之景象。此一刹那,时不我待,岂容犹豫?故摄者于此至佳至妙之情状发现之一刹那,必须运用其至敏捷之脑筋,断定为不可错之机会,乃迅下命令,指挥手腕之一拨,而佳构以成。”我的作品达不到前辈们那样的高度,我只是努力去记录那些特定的影像—特定环境、特定时间中具有特定意义的物象,我把这个称之为“特定性瞬间”。比如《家园•伊朗》中的“雪野上前行的女人”、《家园•俄罗斯》中的“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超人风筝”等。要记录下这种“特定性瞬间”,并非易事。这需要物象出现的机遇,需要你具有敏锐的瞬间触觉,在这个特定时间感受到它,镜头锁住它,你的内心状态及主观认知与影像所呈现的意象高度契合;并且,你能用适合记录这种“特定性瞬间”影像的方法—光圈、速度、焦距、构图、影调,把你瞬间的触觉表达出来,把你期待的物象光影效果呈现出来,这个刹那,你的主观认知、感受、想象力与物象的意象状态完全融为一体,于是,“特定性瞬间”就这样产生了!拍摄最重要的是内容,如果仅从摄影的艺术手法来说,我所追求的“特定性瞬间”影像,大体上包含四方面特点:一是故事性画面;二是意象性内涵;三是纪实性风格;四是诗意化语汇。当然摄影的艺术手法多种多样,只要能与内容有机地契合、恰当好处地呈现,都会具有独特的价值。这同时也构成了摄影人的不同风格。《家园》系列中的一些“特定性瞬间”就是这样产生的,它是多个要素的融合。当然,有些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是,万一你遇到它了呢?或者说,你发现它了呢?你能否运用好瞬间的触觉,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遇?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有句名言说得好:“如果你照片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因此,他总是要近一些,再近些。可是大卫•伯耐特(David Burnett)并不同意卡帕的这种看法。之所以有歧见,是因为他们处于不同层面和角度来谈论这个问题。当我们去记录某个特定的瞬间时,有时确实需要很近的物理距离。我想卡帕所说的“近”,既包含一定的物理距离,又不单纯指物理距离,而是说更近地看清和把握对象,这其间自然包括主体瞬间的触觉状态。对这个问题,贾维尔•瓦翁哈(Javier Vallhonrat)是这样阐释的,“摄影最基本的特质:永远接近现实—而同时能保持一个相当的距离。”是的,可能有时候,我们稍退一步,会更好地看清和把握对象,从而能做到更“近”一点、更好地体现摄影的特质。实践操作中,如何看清和把握对象?这取决于摄影人瞬间的触觉的敏锐性。需要调动自身,使瞬间的内心状态、想象力和主观认知与特定物象所呈现的意象高度聚合、契合、融合。于是,在电击火闪之间,你记录了它。这如同马克•吕布(Marc Riboud)所说,“在某个神奇时刻,能看到平常看不见的,或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如同莎拉•莫恩(Sarah Moon)所说,“突然间,在三分钟之内,在适当的地点,适当的时间,刚好在这个角度,偶然聚成了所有你想表达”。这正是我所努力追求的“特定性

瞬间”。

家园·摩洛哥 2015 王瑶专题 | FEATURE

78 / Chinese Photography 这种“特定性瞬间”影像毕竟不会很多,更多的时候,还是摄影人对物象的某种感受和想象。这种瞬间也可能不是那么神奇,不是那么震撼,而是一种意境和意象。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就不太赞同所谓的“瞬间”,他认为读者观看时不太注重瞬间,而是注重摄影家对他所见到的人和事的感受。刘半农曾说:“……作者的意境,借着照相表露出来,……被寄藉的东西,原是死的,但到作者把意境寄藉上去之后,就变做了活的。”我觉得有时确实如此,因为大多数场合,我们所见到的人和事是平凡和普通的,你要呈现它,应是客观外在触动了拍摄者的心灵,或是整体含有寓意,或是细节较为特殊,或是光影呈现生动,或是具有想象空间……此时,我会拍下这些看似寻常的物象,虽然它不会形成“特定性瞬间”,但是它赋予了我某种感受,启发了我的想象,呈现它,会有一定意义和价值,于是,我便拍下这些非特定性、然而可称之为有必要性的瞬间。每当拍摄的美妙时刻,我的耳边总会响起与这个时刻同样美妙的音乐,奇特的是,这个音乐的旋律节奏和风格与眼前的物象状态是那么协调。每当这种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就进入了物我相融的状态,彼时,甚至不是我在控制快门,而是相机本身—“咔嚓、咔嚓”地响着,仿佛是音乐的节奏,我知道,这份感动将会帮我开启三重门:相机的快门、作者的感情闸门和观者的心灵之门。啊,天呀,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这就是拍摄进入了状态,感受、想象力,就在此刻迸发,甚至思如泉涌。因此,我习惯于每到一个国家,就会找来这个国家当地的音乐,甚至在车上一路播放。这样,拍片时就会笼罩在这种特有的旋律之中。我在俄罗斯拍了一张照片:一个人走在高高的围墙上,四周一片空旷,这引起我无限的遐想。我把它编排在几张死亡与坟墓照片之后,因而看上去,此人仿佛是在走向天堂。而在拍这张照片时,我耳边迴响的音乐则是贝多芬的《命运》。吴印咸说:“光是摄影的父亲,而影子便是摄影的母亲。”光影,是强化“特定性瞬间”记录效果的重要手段。确实,光影很重要,且需要运气。更多的时候,在适宜的条件下,你得自己掌控好它。除非特殊急切时刻,一般我都是手动曝光—根据当时物象的特定状态,来设定感光度、速度和光圈,确定如何曝光,以便更好保证物象呈现效果。可能某些时候,我也会以弱光、失焦等手段来呈现特殊的影像。光影世界,这里有无穷的奥秘,这是我们永远探索不尽的迷宫。在以色列我拍下了一张女子的头像,如同安格尔《宫女》中的人物,她整个身形处在幽暗的光影之中,在朦胧的色调下,她的面容是那么娇媚,展现出璀璨的人性之美。在以色列,我还拍摄了郊外的野炊,还有孩子的运动。我利用黄昏的光线效果,使得整个画面光影摇曳,呈现出一片朦胧诗画的意境,不只是为了让人赏心悦目,更是为了表达和平对这个国家的意义。还有色彩和影调。张印泉认为色彩是照片中的灵魂,这一条乃金科玉律。色彩,自然包括黑与白。我觉得黑白是世界上最丰富的色彩。当然,我也偏爱黑白片,认为它更有力度,也更有深度。我的《家园•美国》绝大部分都是用黑白胶片拍摄的,这更能传达我的情绪、感受和状态。当然,我也不排斥其他色彩,在某些瞬间,彩色会产生特殊的效果,丰富影像的内涵。我有时甚至觉得,拍出彩色的好片子比黑白更难。黑白与彩色,二者各有千秋。有人说,彩色摄影更接近现实,它更像散文,有许多色彩的词汇;黑白摄影像诗歌,用词更简洁。音乐有调性,摄影也有类似调性的的“影性”。“影性”是摄影人风格特征的标致,往往具有一定的识别度。不同的“影性”,反映了摄影人的创作特点。《家园•以色列》中有一张坐在圣母像前的妇人的照片,我在光影的处理上突出了其色彩和影调,因而看上去她如梦如幻,宛如伦勃朗的油画,却又发散着摄影所独具的那种意蕴和气息。在摩洛哥,我拍下了一个坐在墓地高处的男人,他低垂着头,夕阳在他的头上,构成了一个U形的光影,鬓角边金色的斑点在闪烁,在这种色调笼罩下,形成了一个特定的瞬间,这是对生与死的思考,是对命运的感伤……而这种内涵的丰富性,有时候是黑白片所难以呈现的。再就是结构。魏南昌1937年在《谈摄影的构图》中认为,构图是神出鬼入变幻不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