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悲剧_团圆_结局评析_兼与西方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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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1999年第三期总第七十六期

中国古典悲剧“团圆”结局评析

——兼与西方悲剧比较

叶 虎

一、中国古典悲剧“团圆”结

局及其成因

团圆结局是中国古典悲剧创作中一个

常见的现象。如《窦娥冤》的伸冤昭雪

,《赵

氏孤儿》的孤儿报仇,《汉宫秋》的“团圆梦

境”,《琵琶记》的“玉烛调和”,

《娇红记》的

鸳鸯翔云,《清忠谱》的锄奸慰灵,《长生殿》

的“蟾宫相见”,《雷峰塔》的雷峰佛圆,《祝

英台》的双蝶飞舞,等等。

作为一种非常普遍的文学现象,“团

圆”结局并非自古便有。《诗经》中带有叙事

性质的诗篇,就丝毫不着“团圆”的痕迹。此

后长达一千多年的文学创作,以“团圆”结

局的不过是极少数作家的个别作品而已。

在我国,“团圆”结局的较多出现,至少也是

元代以后的事情。其“成为普遍形态”则是

在明朝。至于理论的研讨,那已是明末清初

以后的事情了。如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论

“团圆之趣”,毛声山在《琵琶记评点》中论

“团圆成因”等等。之所以会出现以“团圆”结局的现象,

是与中国传统文化、宗教观念、民族欣赏心

理和审美追求等紧密相关的。

众所周知,自古以来中国便是一个以

农耕经济为主体的国家。农业生产对自然

的依赖性迫使人们必须严格地遵守自然、

气候季节的规律进行生产活动,而不能违

忤自然,这就使人养成了顺应性、适应性的

心理。因此,人们在与自然的关系上就理所

当然地追求“天人合一”。这种“天人合一”

的心态向社会其它生活领域浸淫的结果,

则必然产生竭力缓解调和各种社会矛盾冲

突的倾向。它在哲学上的反映便是一元化

的有机世界观和企求稳定和谐的实用辩证

法。中国古代先哲也提出了许多成对范畴,

看到事物包含着对立的两面,但他们不是

强调双方冲突的尖锐性与必然性,更未认

识到对立面的斗争乃事物由低级阶段向高

级阶段转化的动力。他们最乐于申说的是

对立面的相互依存、相互补充和相互渗透,

企求维持整个系统的均衡、稳定与和谐。老

16子以“守雌”、“贵柔”、“无为”来达此目标。庄子则以“万物皆一”的齐物相对论取代客

观事物的一切差异,从而标举反对任何斗

争。而孔子为首的历代儒家则竭力倡导“和

为贵”、“忍为德”的“中庸之道”调和各种社

会矛盾。上述以“调和持中”为根本精神的

中国文化作用于悲剧创作的结果,表现为

悲喜相间、苦乐相错,和谐适度。所以在中

国古典悲剧中,不追求激烈的感官刺激,特

别是在结尾部分,仍然以清晰的幻想形象

给人以心理满足,经过“悲、欢、离”之后,最

末用“合”来终局。

从宗教观念方面说,中国古代虽无统

一的国教,但佛教在魏晋南北朝传入后影

响十分巨大,佛教很快被世俗化、人情化,

尤以禅宗为甚。它的“来往”学说、“生死轮

回”观念、天堂地府构想,对中国古典悲剧

的团圆结局有不可低估的影响。不少悲剧

的结尾采用天人感应、轮回报应、神仙证果

那一套,不能不说是受到宗教观念的作用。

从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民族欣赏

心理看,中国老百姓大体上不欣赏悲剧。王

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揭示出中华民族

是一个乐观的民族,他说:“吾国人之精神,

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

小说,无往而不著以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

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

亨。非是,而欲伏阅者之心难矣。”①比王国

维早三百年的李渔说得更彻底:“传奇原为

消愁设,费尽杖头歌一阕;何事将钱买哭

声?反令变喜为悲咽,惟我填词不卖愁,一

夫不笑是吾忧”。②由是好人遭到不幸,观

众(或读者)总希望他有个好的结局;即使

悲惨地死去,还是企求得到一些精神上的

安慰。作者为了满足民族欣赏心理的需要,

往往在大悲之后,用各种手法制造一些欢

乐的气氛,使悲剧气氛得以缓和。

“团圆”结局的形成还有一个重要原

因,即悲剧创作主体对“中和之美”的审美

追求。这一美学追求和儒家中正保和的美

学思想是一致的。儒家诗教理论的核心是

“敦教化,纯风俗”,“怨而不怒,乐而不淫”。由于受这种美学思想的影响使得中国文学

形成重教化、重感情的传统,即使是悲剧也

讲究悲中寓喜、喜中寓悲,以及悲喜的交融

转化。中国古代悲剧理论和实践也历来重视这一点。元代陈刚中说:“抑圣为狂,寓哭

于笑”③。明代祁彪佳说:“于歌笑中见哭

泣”④。吕天成把悲喜交错看作是一种高层

次艺术境界,认为《琵琶记》“布景写情,真

有运斤成风之妙。串插甚合局段,苦乐相

错,具见体裁。可师,可法,而不可及也”⑤。

清代王夫之指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

乐,一倍增其哀乐”⑥。《梁山伯与祝英台》

中包含着喜剧的情节(送友)、场面(结拜)、

人物(银心、四九、媒婆以及同窗中的丑角)

等等。这种悲喜交错的结构方式不仅调节

了舞台气氛,减轻了欣赏者的心理负荷,而

且也拓展了悲剧意蕴的深广度,使中国古

典悲剧有一种错落有致的节奏感。不仅如

此,出于对“中和之美”的顽强追求,中国古

典悲剧往往不让矛盾完全破裂,引起悲伤

和绝望,而是用理智对情感进行节制和引

导。如以主情著称的汤显祖在论及杂剧传

奇的时候就认为理是“人情之大窦”,他的

《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是一个具有不可遏制

的悲剧激情的女性,情成为杜丽娘生命活

动的主要动力,她为情而死,又为情而再

生,但是,她的意志行为又受到理的制约,

比如,杜丽娘回生之后想以“父母之命,媒

妁之言”来最后完成她的婚姻大事:“待成

亲少个官媒,结盏的要高堂人在”。她还鼓

励丈夫获取功名富贵,好让父亲承认他们

的婚姻。汤显祖以理节情的结果,导致了最

终的大团圆。

除此之外,“团圆”结局形成的时代原

因是中国封建专制到了元代以后,已从其

高峰期进入了末世,在外祸内患、离异频

仍、忠奸不分、人事多乖的残酷现实中,人

民已无法从王权统治中获得相对安定的心

理保障,只能把对美满生活的企盼和鲜明

的爱憎情感寄予虚构的团圆故事中,以求

暂时的心理满足。而作家以团圆结局的作

品也因此大行其道,备受欢迎。

26二、风格迥异的西方悲剧及

其产生根源

与中国古典悲剧“团圆”结局相比,西

方悲剧主张以大悲结局,讲究悲彻全篇、一

悲到底的风格。这也是与其文化传统和悲

剧理论紧密相关的。从文化传统上看,西方文化是以古希腊的商业文化为基础的。这

种文化的基本属性是以个人(或民族)为中

心的向外扩张。它要求人们在对待人与自

然,人与他人,人与社会等关系上,不但不

要回避冲突,而且要勇于迎接冲突,甚至要

主动挑起冲突。这种精神反映在哲学上则

是物质与精神截然二分的世界观和强调斗

争的辩证法。西方多数的哲学家都乐于强

调一事物对立的两方面之间的矛盾冲突的

必然性与对抗性,而且或多或少地强调一

方战胜、否定另一方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与

此文化传统相关联,西方的悲剧理论也鲜

明地贯穿着这一思想轨迹。亚里士多德的

悲剧理论坚决反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

双重情节,认为悲剧的结局应该是悲惨的。

在黑格尔看来,悲剧的产生与矛盾冲突息

息相关。悲剧的冲突就是两种对立而又各

具片面性的理想的冲突,因为悲剧主人公

坚持实现自己片面的理想,使悲剧陷入一

种成全某一方面就得必须牺牲其对立面的

两难之境。而悲剧的最终解决,则是通过代

表片面理想的人物的遭受痛苦或毁灭,从

而达到一种“和谐”,即实现“永恒正义的胜

利”。这之后的悲剧理论家基本上沿着黑格

尔的冲突论界说悲剧。深受黑格尔影响的

别林斯基就认为悲剧的实质,“在于人心的

自然欲望与道德责任或仅仅与不可克服的

障碍之间的冲突斗争”⑦,结局永远是悲惨

的破灭或主人公的死亡。不仅如此,西方悲

剧也有个日益丰富、渐趋成熟的发展过程。

古希腊时期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俄瑞斯忒

斯三部曲》就有个“欢乐的尾巴”;文艺复兴

时期莎士比亚的悲剧虽然大都以死亡结局,创作上却突破了西方古典悲剧原则的

限制,在悲剧中大胆引入喜剧因素。《麦克

白》中有这样一场戏:国王邓肯被杀以后,

在一阵恐怖的敲门声中,一个类似中国丑

角的门房走上舞台,他说了许多逗人发笑

但又带有哲理性的话,这段丑角的独白,并

没有冲淡作品深沉凝重的悲剧气氛,而是

让观众在紧张之余、松弛之际,更深入地去

透视主人公麦克白复杂的内心世界。这样,

莎氏的悲剧“既有善也有恶,亦喜亦悲,而

且错综复杂,变化无穷。”“在情节的先后发

展过程中,时而引起严肃和悲伤的感情,时

而令人心情轻快,大笑不止。”⑧我们也没

有因为莎氏的创新而否认被大家公认的

“四大悲剧”——《哈姆莱特》、《麦克白》、

《李尔王》和《奥赛罗》。西方悲剧进入现代

主义文学时期,由于文明的高度发展,造成

了对人的压抑。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轰毁

了人们的信仰,社会弊病的增多,引起了人

们的焦虑。西方作家日益感到社会、生活、

人生的荒诞、混乱和无意义。在这样的背景

下,悲剧性的内容往往用喜剧、荒诞的形式

表现出来。如荒诞派戏剧《秃头歌女》以一

对住在同一条街、同一间房子甚至睡在同

一个床上的男女,长年同床共枕,养儿育

女,相逢时竟陌如路人的荒诞手法,传达出

现代人之间的隔膜是何等深厚的悲剧性内

容。黑色幽默作家也用表现喜剧性的人物

与事件来表现悲剧性的内容。如托马斯·

品钦在短篇小说《伊色弄到了一个鼻子的

差事》中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伤兵的一

段描写:“他们蹒跚的跛行可能意味着在一

只腿上布满了由伤疤的结缔组织构成的锦

缎的浮雕——有多少女人曾经看见了这些

而又躲开了?——他们很想把咽喉上的疤

痕像华丽而俗气的战争勋章一样谦逊地隐

藏起来;他们的舌头从面貌上的一个洞口

伸了出来,由于这张额外的嘴巴,他永远不

能再讲什么悄悄话。”引文的基调和幽默、

调侃等手法都是喜剧性的,但表现的内容

却是悲剧性的。这种变化产生了令人难忘

的艺术效果,使传统的表现形式产生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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