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叙作关系看第一人称自叙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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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社会科学 2009年第6期
从叙作关系看第一人称自叙传小说
申洁玲
[提 要]晚清之后,文言小说由于宗法史传而形成的“叙作合一”传统逐渐瓦解,‘‘叙作分离’’ 的格局逐渐形成。叙作分离对现代自叙传小说的创作非常重要,一方面它深刻地影响到作家的创作心 态,使作家能以另一个身份进行想象、虚构;另一方面,又使作家可以在“虚构性”的保护下叙述自 我体验。这就使自叙传小说在叙作关系上呈现乍合乍离的形态,反映了五四作家渴望表达自我与突破 自我的双重需要。 [关键词]叙作关系现代自叙传小说第一人称虚构性 [中图分类号]I20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0—114X(2009)06—0138—05
长期以来,对中国现代文学中自叙传小说的研究主要集中两个方面,一是对小说人物形象的
研究,二是对自叙传小说的理论渊源的研究。不过,一直有一个尚未完全厘清的问题,即以第一
人称叙述的自叙传小说中的叙述者与作者的关系。虽然研究者基于小说的虚构性会将二者视为不
同,但少有专门的论述。本文拟从叙作关系来探讨现代第一人称自叙传小说。
从叙述学的角度看,叙述者与作者属于两个世界:前者属于文本世界,后者属于现实世界。 但是从写作经验来看,二者的关系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中国传统的叙事模式是史传的“写
实”模式,其特点在于“史官视角”:史官以第三人称的方式叙述主要史实,但是经常在文末通 过类似“太史公日”的形式进入文本进行第一人称议论,这就消弭了叙述者和作者的距离,形
成了“叙(叙述者)作(作者)合一”传统。叙作合一在相当的程度上使作者成为文本真实性
的承担者,这对于史传来说有其道理,但对于宗法史传的文言小说而言,就限制了作者进行虚构 的空间。第一人称文言小说在唐宋传奇之后陷入长期低谷的一个重要原因即在于此。晚清以来,
随着域外第一人称小说翻译实践的刺激和本土创作的积累,第一人称叙述的虚构性逐步得到确
立,叙作分离的格局开始建立,这带来了近代文言第一人称小说创作的兴盛,也为中国现代第一
人称小说在五四之后的繁荣奠定了叙事观念的基础。 叙作分离带来了叙作关系多元化的可能,这就为第一人称叙述者的多样化提供了条件。在现
代第一人称小说中,出现了在道德上有缺陷的负面第一人称叙述者,出现了如婴儿、文盲等没有
138 叙述能力的叙述者,这些是叙作关系较远的小说。比较而言,自叙传小说是叙作关系最近的一类
小说,它体现了现代小说初创时期叙作关系乍合乍离的情形,即第一人称叙述者在生活境况、社
会遭遇或者精神个性等方面与作者有着最大程度的相似,但其在本质上却是与作者有距离的文学 形象。这样一种叙作关系的形成与作家对“自叙传”的认识有很大的关系。 新文学中最有影响的“自叙传”观念来自郁达夫,但“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
句话原出自法国作家法朗士。早在1922年8月,沈雁冰在松江做《文学与人生》的演讲时就引 用了这句话:“大文学家的作品,哪怕受时代环境的影响,总有他的人格融化在里头。法国法朗
士说,‘文学作品,严格地说,都是作家的自传。……’就是这个意思了。” 这里是从作家“人 格”的角度来说明“自传”,比较符合法朗士的原意。1923年3月周作人在《文艺批评杂话》 中也引用了这段话,用来说明文艺批评也应该是一篇文艺作品,“里面表现的与其说是对象的真
相,无宁说是自己的反应。……我们在批评文里很诚实的表示自己的思想感情” ,周作人从 “思想感情”来说明“自叙传”(周作人翻译成“自叙传”),与沈雁冰大致相似。这两种理解都
与中国传统的“文如其人”的观念接近,这大概是它们在当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的原因之一。
1927年郁达夫再次引用法朗士这句话时,已经做了自己的阐发。郁达夫回顾自己五六年来的创 作,他说:“我觉得‘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是千真万确的。……作家的个
性,是无论如何,总需在他的作品里头保留着的。作家既有了这一种强的个性,他只要能够修 养,就可以成功一个有力的作家。修养是什么呢?就是他一己的体验。……所以我主张,无产阶
级的文学,非要由无产阶级自身来创造不可。……我觉得作者的生活,应该和作者的艺术紧抱在
一块,作品里的Individuality是决不能丧失的。”④这里的“自叙传”有两层意思,一是强调作品 是作家个性的表现,所谓纯客观的描写是不存在的,这是法朗士原话包含的意思;二是强调创作
来自作家的体验,体验是创作的基础,这是郁达夫把日本“私小说”的某些理念揉进了“自叙
传”这一概念。而强调体验又正好与郁达夫那些带有作家个人生活印记的有争议的小说相印证,
使其“自叙传”之说广受关注。因此,中国现代文学中的“自叙传”小说有特定的含义,它主
要指那些以作者个人生活为原型、带有明显的作家个人“生活印记”、具有鲜明个性风格的小
说。这样一种“自叙传”理论,是自叙传叙作关系乍合乍离的重要原因。 白叙传小说主要由两部分构成:“身边小说”与其他的自叙传小说。“身边小说”是最典型
的自叙传小说。“身边小说”的主要作者是创造社作家郭沫若、郁达夫、张资平等。郭沫若的
“身边小说”的主人公或者是“我”,或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爱牟”,其中采用第一人称的有 《残春》、《月蚀》、《喀尔美罗姑娘》、《三诗人之死》、《人力以上》、《曼陀罗华》、《红瓜》、《湖 心亭》、《矛盾的统一》等,占他的“身边小说”的六成。它们描写的基本上是家庭生活的艰难 困顿,多是生活琐事的记录,注重心理、心情的描写,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郁达夫的小说近一 半是第一人称叙述,而其中绝大部分可算是“身边小说”,如《血泪》、《茑萝行》、《还乡记》、
《还乡后记》、《青烟》、《十一月初三》、《寒宵》、《街灯》、《祈愿》、《在寒风里》、《迷羊》、
《马缨花开的时候》、《十三夜》等。这些小说的个人“生活印记”很明显,《茑萝行》、《还乡
记》、《还乡后记》等简直就被当作记实性的散文,以致郁达夫后来写小说时不得不申明其虚构 性。张资平在回国之后也创作了一批“身边小说”。郑伯奇说:“回国之后,他最先找到职业, 但因为他的负担太重,也不免对生活发生诅咒。他的身边小说,便是这时期写出的。我们看见主
人公为着家庭拖累,受了不少的气,发了不少的牢骚。这里,他虽然也还用客观的手法去写,可
139 是主观的情感不时爆发。后来,他竞有时借题谩骂了。” 这些小说的主人公或者是V,或者是
“我”。因为张资平倾向于客观的叙述,所以采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比例不高。受郁达夫影响的王
以仁,创作了书信体的小说集《孤雁》,据他自己在序言中说,小说集6篇之中,只有《落魄》 不是自己的事迹⑨。这些小说全是写给径三的信,是对自己贫穷卑微的生活与孤傲激越的灵魂的
描述。此外,受创造社影响的弥洒社、浅草一沉钟社的部分作家如林如稷、陈翔鹤、陈炜谟等也 创作了一些“身边小说”。 “身边小说”以作家个人的生活为原型,带有作家个人生活的印记,内容基本上不外乎经济
的窘迫、性的苦闷、精神追求的压抑三个方面。郭沫若与郁达夫的小说中经常提到钱。郭沫若的 《月蚀》中的“我”因为出不起9块钱的路费去吴淞看海,只好去黄浦滩公园; 《红瓜》写 “我”为了写文章挣钱养活家人不得不到外面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分离之际,妻儿对“我”恋 恋不舍。郁达夫的《茑萝行》写“我”学成回国之后得不到任用,无钱养家,靠典当度日,最
后只好夫妻分离。性的苦闷是“身边小说”的重要特色。郭沫若的《喀尔美罗姑娘》写“我”
对一个卖糖果的姑娘的欲念;《残春》写“我”(爱牟)对护士s姑娘的潜意识的爱恋以及对自 己的恋情的恐惧;郁达夫的《迷羊》写“我”与戏子谢月英的耽于肉体之爱的私奔;在《祈 愿》中,“我”放任自己留连娼家,自谓“试看看酒色的迷力究竟有几多”。而精神追求的压抑
则是多方面的,既有报国无门的压抑,如郁达夫的《杨梅烧酒》,也有对包办婚姻的无奈,如郁
达夫的《茑萝行》。这些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的经历、个性与作家本人非常相似,已经得到传 记作者的证明,这里不必一一赘述。这是自叙传小说叙作关系的“合”的一面。
“离”是“身边小说”叙作关系的另一面。“身边小说”深受日本“私小说”影响,“私小
说”既强调“自我暴露”,又强调其与真实“自传”的区别,这也为“身边小说”所借鉴。对
“身边小说”的作者,即便是对郁达夫,也不能就把他自叙传小说中的“我”当作郁达夫本人,
因此,郑伯奇虽然说郁达夫小说的主人公“大概是作者自己”,但也指出:“有时还要加上一点
‘伪恶者’的面目” ,郁达夫自己也辩白过他的小说并不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过去的生活。这里 所体现的叙作关系的“离”,它所指向的是对具体的“身边琐事”的超越,对小说艺术性的追
求,这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随笔的写法。“身边小说”往往以叙述者的一段情绪或者心境作为
叙述的起讫。小说忽然而起,戛然而收,其间种种发展,皆以感情或者意识的流动为线索,而所
谓的“身边琐事”不过作为情绪的体现而存在,并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情绪描写有渲染的成 分,带有浓厚的抒情性。这些小说所精心表现的真实,不是“琐事”的真实,而是情绪的真实。
小说对苦闷情绪的描写,往往与梦境、幻觉、心理分析结合在一起,带有渲染的成分,形成强烈
的抒情性;对性心理的揭示尤其符合 tl,理分析的深度模式。如郭沫若《残春》中的“结穴”即
笔立山上的梦,根据郭沫若自己的解释,是完全根据心理分析的理论设置的。对意境的追求。这 突出地表现在对H本的田园景色、海滩风光的描绘,对浙杭的山水风物的抒写。景物在郭沫若和 郁达夫的“身边小说”中具有抵抗“琐事”的精神力量。普实克指出,由于浪漫主义的影响, 郭沫若的“生活经历的再现具有浪漫主义的基调和悲剧性色彩”⑦。而郁达夫不但风物描绘出色, 更以塑造“零余者”的形象而载人史册。总之,“身边小说”的个人“生活印记”虽然明显,
但是都经过了浪漫化处理,从根本上超越了单纯的实录,从而得以与一般自传相区别。因此,
“离”是自叙传小说叙作关系的基本面。
在“身边小说”之外,其他的自叙传小说还不少,几乎大部分现代作家都创作自叙传小说。
l40 如鲁迅有《故乡》、叶永臻有《小小十年》、沈从文有《一天是这样过的》、《落伍》、《血》、《楼
居》、《寄给某编辑先生》等,潘汉年有《白皮鞋》、胡也频有《北风里》,叶紫有《行军记》、 《行军掉队记》、《夜的进行曲》、《夜雨漂流的回忆》,王统照有《在剧场中》,王以仁有《孤 雁》、庐隐的大部分第一人称小说(包括日记体小说)、谢冰莹有《从军日记》、苏青有《结婚
十年》、巴金早年(三十年代)描写异域生活的短篇小说如《亚丽安娜》、《亚丽安娜・渥柏尔
格》、《我的眼泪》、《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做的噩梦》、艾芜的小说集《南行记》等等。 这些第一人称的自叙传小说,大体上晚于“身边小说”,多少受到“‘身边小说”的影响。这 些小说与“身边小说”的相同之处则体现在:也是以作者的个人生活为原型,有的作者甚至因
此而不愿意把自己的作品称为“小说”;也有浓厚的主观抒情性。它们与“身边小说”不同之处
则在于:题材更加多样,这与作家的经历本身比较丰富有关,既有写知识分子无奈生活的,也有 写军旅生涯的,还有写流浪生活与留学生活的。小说的情节性增强,原生态的“琐事”堆积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