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中色彩与线条的哲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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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中色彩与线条的哲学基础
中国绘画中色彩与线条的哲学基础
西方绘画的基础是科学,东方绘画的基础是哲学。
在绘画的色彩领域内,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判断是精确的。
西方定红、黄、兰为三原色,是经过实验得出的,中国却将红、黄、兰、黑、白定为原色,这便与实证科学不沾边了。
先秦时期,将色分为正、间之别,正色为尊、间色为卑,这样的分类是“礼”学范畴。
五行学说兴起之后,在其前的阴阳观基础上,将五正色配入五方、五行:东为青,属木;南为赤,属火;西为白,属金;北为黑,属水;中为黄,属土。
再后,又得四时配上相应的色征:春青,夏赤,秋白,冬黑。
到了汉代,天人感应的学说大兴,当时的人们对色彩更是怀着诚惶诚恐的敬畏之心。
《周易》是以阴、阳去分万物万类的属别,当然它也统摄色彩。
阴,柔;阳,刚。
阴,静(《管子·心术》:“阴者静”)阳,外扬,(《释名·释天》:“阳,扬也,气在外发也”。
)阴为月,月色幽寒,属阴;阳为日,日色炙热,属阳。
就这么分下去,无色不可分之,将这个学说用之于绘画理论.
这个体系的影响力是极大的。
中国画“以色貌色”的观点,虽在五世纪就提出来了,但终于因自身未构成洋洋的体系,故不能与那滔滔宏流抗衡。
写实画其所以在我国难以形成主流,反在唐、宋以后为文人画所淹没,实在是因为我国的“玄学”太甚。
宋代黄荃及赵佶的花鸟,虽然也可以称为是“以色貌色”,但那仅是凭直觉经验而择色、施色的,它没有一个强大的理论体系为其基础,而在西方的绘画中,透视、解剖、色彩、构图哪一个侧面没有科学的理论为据?从此我们便可以了解到西方写实画何以兴起,东方写意画何以繁荣的底蕴了。
画派的建立,舍雄厚的理论根基则无从言,画派也许就是“偏见”的产物。
如果用西方美学的观念来解释中国画的线,如直线给人刚强之感,横线给人开阔之感,曲线则流动优美等等,不能说这样的解释全无道理,但总觉味道不够,因为没有透过“线”的表象揭示出深层内蕴的本土美感特质。
柏拉图认为直线与圆是最美的,英国画家贺加斯认为“蛇”行线是最美的。
中国绘画中则不以线态定美丑。
西方绘画的线条主要是用以构成明暗、体现客体的结构,它本身是一种手段,离开体、面,便很难评价线条的优劣成败,极端一点说它没有多大独立的审美价值。
而中国自古便有很强的线条意识,线条对于体、面的依附性极小,它有独立的审美价值。
纯粹由线条构组的书法,其所以能升华为艺术,与此关系甚大。
欣赏中国画,可以不顾整体而只去玩味线条。
其实,许多画本身便可以称之为“线条艺术”,如兰草、柳絮、藤蔓、蛛网这一类画,全凭线条功夫而成。
乃至,唐宋以后竟然以学书法为学绘画的前提,由此去熟悉造线的技能。
众所周知,以书法笔法作画是中国画技巧的法门。
从唐代以后,汗牛充栋的书论、画论,对于造线的技巧及线韵美感,不厌其烦的力加叙说,积累了丰实无比的审美经验。
中国书、画所用的毛笔,更擅长于作线,西画所用工具,更易于涂面。
在中国人的眼里,线条是饱含着悠远的哲理与禅趣的,神秘而不可言喻。
它考究“力”的美,强调刚、柔、枯、润的变化.
八卦可以说是在形式及内容上奠定了中国书、画线条美学原理的。
八卦全是由线组构的,而其基本的线,即所谓阳爻的“一”与阴爻的“--”,用今人的话说,便是实线与虚线。
又由这些最基本的单位构成了比如,“乾”卦,是由三条阳爻组成,为“≡”,而“坤”卦则有三条阴爻组成。
这里每一根线都是高度抽象而赋予了哲学意味的,因此仅仅是这些线,便概括了天地万物生灭易变之理。
《周易》的奥理全在刚、柔二字,它“以刚柔体象天地之数”(《周易·疏》)且“刚柔想退,变在其中”。
所以,刚、柔是万物之性理,万物非刚即柔,而刚柔的交互作用,就是万物变化的深层内因。
中国人评价艺术形式,简言之,有阳刚之美、阴柔之美、刚柔相济之美。
历代学者,皆谓书、画当兼“阴阳二气”。
所以,中国传统文艺批评的一整套语言,无不由此“二气”化衍而出:刚、柔、虚、实、明、暗、枯、润,色、墨、方、园、向、背、浓、淡,如此等等。
线条的形态极多,要言之,虚实而已;线条的神韵很丰富,要言之,刚柔而已。
这岂非《周易》精神的技法么?如果不懂这些而言中国画的线条,那只能及其皮象而难得神髓。
研究中国绘画,最感困难的莫过于这些哲学精神是怎样浸渗到形式中的,或者说,形势是如何蕴含着哲理精髓的。
说中国画的基础是哲理,并非是说中国画是中国哲学思想的图解。
相反,在形式上,中国画要算是“纯粹的艺术”,是“为艺术的艺术”。
它竭力排斥着风风火火的人生的悲歌与欢唱,
它竭力泯灭、淡化着现实的烟火。
在画面上,孤傲的人物、苍茫的荒野、优雅的花鸟总在暗示着画家心目中的对立面——现实社会的肮脏与人生的悲凉。
画家们讴歌着永恒的崇高人格、追慕着没有血泪的乐土。
这一切,都是用象征方法暗示的。
他们是理想主义者,永远在追慕着超人间世的绝对理论。
愤世嫉俗、孤高自洁几乎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画家的共同秉性。
因此,今天研究中国画史,不在更广阔的背景下去探奥和思索,就画论画,仅就风格的流变,在形式的既成现象上去做文章,那么,一部画史,也只能是画家及其作品的评介而已。
尤其在今天西方的美学观念及艺术再次如潮般涌来之时,观念的碰撞及技艺的互渗已成为当代艺术家不可回避的现实,而理论研究的深化,将有助于“把握自我”,以使处此纷纭变幻时代大漩涡中的艺术家更清醒、更自觉。
这是一个既充满希望而又迷茫的时代。
对传统采取虚无主义的态度,结果将是传统以“复古”相报复;不顾民族文化的现实,站在缥缈的云端高喊前进,也不是一个严肃的创新者所当取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