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 《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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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对中国新诗理论的贡献——从《死水》说开去诗人闻一多曾经留学美国。

在美国期间,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美国的民族歧视。

这激起了他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情绪。

他的诗作《洗衣歌》就是这种心情的摹画。

1925年夏,不堪忍受美国种族歧视的诗人毅然提前回国。

他满以为让他魂牵梦绕的祖国一定会给他带来慰藉,然而他所接触到的却是军阀混战,生灵荼炭,如死水一般黑暗的现实。

梦想幻灭了,剩下的只是深切的悲哀和愤恨。

在诗作《发现》中激烈地宣泄着自己的失望和愤怒“这不是我的祖国,不是不是”。

诗人为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黎民百姓感到悲哀,对丑恶而腐朽的社会感到愤恨,然而他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思想情感下,1926年他创作了《死水》一诗。

《死水》采用了象征和反讽的艺术手法,全篇深刻揭怒了北洋军阀的黑暗统治,表现了与这个黑暗政府势不两立的决心。

全诗共五节,第一节是对死水的总体印象,用“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来象征军阀统治的黑暗。

第二节至第四节分别描写了死水的丑恶状况。

第二节诗人用“铜”、“铁罐”、“油腻”、“霉菌”来修饰“翡翠”、“桃花”、“罗绮”、“云霞”这些美好的形象,正是对现存社会“金玉其外,败絮之中”的丑恶本质的反讽。

这种表面繁华的外表只不过是“破铜烂铁”生出了锈渍,“剩菜残羹”发生了霉变。

第三节对死水进行了本质的揭露,所谓的“绿酒”、“白沫”、“小珠”、“大珠”、“花蚊”只是死水腐烂发酵结出的恶果,让人不得不对这个恶水横流、花蚊猖獗、行将毁灭的“死水”产生厌恶和绝望之情。

第四节诗人让青蛙在死水中“叫出了歌声”,可谓是绝妙的嘲弄。

“一沟死水”本该死气沉沉,而由死水养活的青蛙唱起了“鲜明”的赞歌,反动派的厚颜无耻的嘴脸跃然纸上。

第五节诗人提出了对“死水”的毅然决绝的态度,“死水不是美的所在”,“让丑恶去开垦它”。

诗人的言外之意是让“这沟死水”尽情狂欢去吧,所谓“恶贯满盈”,只会死路一条。

其中隐含了诗人对未来朦胧的期望。

正如朱自清曾指出的:“闻一多真是一团火。

就在《死水》那首诗里他说:…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去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这不是恶之花的赞颂,而是索性让…丑恶‟早些恶贯满盈,…绝望‟里才有希望。

”(朱自清《闻一多全集·序》)黑暗中隐藏着光明,绝望中蕴蓄着希望。

这就是闻一多爱国主义思想的辩证法,也是其爱国诗的力量之所在。

这首诗在艺术上采用了象征的手法,对“恶”的歌咏,受到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来尔《恶之花》的影响。

这首诗在艺术上最主要的成就还在于对于新格律体诗体的创造。

在闻一多加入新月社之后,针对五四白话新诗的过分直白和散漫无羁,主张“诗应该带着镣铐跳舞”,并具体提出了“三美”的主张,也就是“音乐美”,即音节的和谐;“绘画美”,即辞藻的美;“建筑美”,即形式的整饬。

这首《死水》就是他的诗学主张的具体的实践。

《死水》是闻一多自认为“第一次在音节上最满意试验”的作品。

全诗每一行均由一个“三字尺”和三个“二字尺”组成,三字尺在诗行中处于一个颤动的过程,即由第一句的第三个音尺到第二、三、四行的第二个音尺;隔行压韵,最后都以双音节词收尾,读来抑扬顿挫,琅琅上口,节奏感和韵律感很强。

全诗共五节,每节四行,每一行都是九个字。

汉字被称为方块字,每个字都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建筑体。

这样每一行就形成了一个长方体;而四和长方体又构成了一个大的长方体;而全诗是五个大长方体,这就是构成了一个更大长方体。

从整体外形上看,结构工整、章法整饰,节与节之间匀称,行与行之间均齐。

这样的外形,与中国传统的律诗非常相象。

再说绘画美。

诗中“绿酒”、“白沫”、“翡翠”、“罗绮”等词汇,错彩镂金,色彩斑斓,让人产生一种眩目的视觉效果。

而且作者还不满足于此,他充分运用了诗歌的语言特性,不但写了翡翠等静止的意象,而且写了青蛙的叫声这样的动的意象,动静结合使意象相互反衬,产生张力,画面更加活泼起来。

这样的“三美”手法的运用使《死水》形成了总体的整齐凝重的风格,作者的那种传统儒家知识分子的人格特征更是跃然纸上。

闻一多是最早提倡和实践新诗格律的诗人,他的主张和实践不但对匡正五四新诗的诸多缺憾起到了更大作用,而且在中国现代诗学和传统诗学之间架起了通达的桥梁。

而《死水》就是这桥梁上的典范性作品。

《死水》显示出了闻一多这种政治色彩。

同时还应看到,此时的家骅还有爱国热情、正义感和向黑暗势力作斗争的勇气,他对人生、对社会、对现实、对祖国又并非心如死灰槁木,而是从痛恨走向愤激。

诗人当时的确对未来有某种不可知、未能知的憧憬;但为了希望,它让丑恶去开垦;“丑恶”并不一定就象征着希望。

因这希望太神圣、太艰难了,它藏得很深很深。

闻先生曾这样议论他的《死水》:“我只觉得自已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烧得很痛,却没有能力炸开那禁锢我的地壳,放射出光和热来。

少数跟我很久的朋友(如梦家)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觉出我的火来”。

(1943年11月25日致臧克家函)我们说文学艺术作品产生以后就是独立的,客观存在的。

作家自己的看法也不一定就能全部概括主题,但作为一个批评家的意见还是值得参考的。

“死水里藏着火”,于绝望中去寻求希望,倒是爱国激愤之情的一种表现。

这种于绝望处写希望的诗情,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鲁迅,差不多同一时期在《野草》里的名言:“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同”。

这句话是整个“野草”精神的象征。

一方面是失望了,觉得希望很虚妄,但没有希望地走下去,是不是就要走向绝望呢?反过来诗人又无办法相信绝望是一种实在。

绝望也是虚妄的,所以这种情绪表现了“天行界君子不详知其不可为之”的精神。

闻一多早期在《红烛》中有一首《烂果》就表达了这种类似的情绪。

可以说,作为彻底否定“死水”的诗作本身却是活流,它是在否定现实中的“死水”。

它蕴含着闻先生特有的“火”,他的心决不是一沟死水。

这道理很简单,假如诗人的心就是“一沟绝望的死水”的话,那作家还在那里呼喊什么、呻吟什么;还在那里愤激、痛恨干什么?可以说,他的心是在为一沟死水而悲哀、而激愤。

说到底,愤慨中有他的爱、有他的明智,有不可为之而为之的挚着的、韧性的进取精神。

闻一多敢于同黑暗势力大胆抗争,热情追求民主的姿态,是大家所共知的。

这不仅说明他个性的刚烈、刚强,也显示了一个正直的中国知识分子对大革命时代献身的精神。

郭沫若曾说过“鲁迅的韧,闻一多的刚”,再加上郁达夫的悲己自暮,就成了中国现代文坛的“三绝”。

我们说闻一多就是闻一多,他不同于鲁迅,也不同于郭沫若,如同样是爱国的愤激之情,假若是郭老写,那火恐怕早就带着天真的狂热,不拘行迹而自由自在地喷发了。

“祖国啊,我为你燃到这副模样”。

可由于美学观念的不同,闻一多坚信在“限制中才显出圣手,只有法则能给我们自由”。

(歌德语)因此他自觉自愿地戴着镣铐跳舞,在限制中迸发,在压抑中挣扎。

它虽然不像《女神》那样让烈火向天庭升腾,但在死水下面,却依然是可以听见撼人心魄的涛声的,是依然涌动着浮沉的潜流的。

这是从人们对《死水》的不同理解中得出的看法。

我们再从作品本身的一层层意蕴来看该诗的思想倾向。

这首诗共5节20句180个字,可谓短矣。

但其内容与美学内涵却极其丰富,似乎在那让人可以一目了然的“豆腐干”里,却蕴藏着耐人咀嚼,但又难以琢磨的朦胧晦涩的意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这第一节,就像贝多芬C小调交响曲,门德尔逊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那样,从第一个音符起就决定着整个作品的基本旋律主题。

“绝望的死水”,毫无生气到了连“清风”也“吹不起半点漪沦”的地步。

作为对旧中国腐败政治和黑暗现实的形象写照,这实在是精辟之至;作为诗人爱国热忱无处寄托的失望情绪,则又显得激愤之至。

三、四两句便是这种激愤情绪的发展和发挥,显示出一种似乎无可奈何的愤慨。

这愤慨显然有着很复杂的意味,它使我们的思路也随之纷乱、复杂起来:既然死水已令人绝望,干吗还往下扔垃圾?这不是撒手不顾,极端憎恨吗?还是企图于绝望处求希望?而眼下破铜烂铁、剩菜残羹扔下去,这一沟死水又会出现什么景象呢?这一连串的问号,就是对其进行一层层的思考。

从第二节起,诗人描绘破铜烂铁、剩菜残羹扔进死水沟以后的景象。

其中第二节是第一节第三句“不如扔些破铜烂铁”的发挥;第三节是第一节第四句“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的展开。

这第二、三两节是多么奇特的想象:在一沟绝望甚至没有半点“漪沦”的死水中,“破铜”居然变成“翡翠”;“铁罐”上居然出现了“桃花”;“油腻”织成了“罗绮”,而“霉菌”则化为绚丽的“云霞”。

而那些“剩菜残羹”将整沟死水都发酵成了“绿酒”,“白沫”像珍珠一样晶莹闪光,那些大珠、小珠还会笑,“花蚊”也来凑热闹偷酒喝。

有人开玩笑说:“走进废品收购站,出来后竞像进了珍宝店”。

在这里,诗人奇特的想象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诗人将艳丽的美与恶心的丑搅在了一起,让人对这个“死水”世界的复杂感到震惊。

想象是文艺创作的生命,诗人、剧作家就是靠自己的想象去激发、诱导读者、观众的想象,变有限为无限,以此吊起欣赏者的“胃口”。

但想象与现实是不可分的,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死水》里的这些怪诞想象,在物与象,意与境之间,不仅有某种感情,意向上的联系对应,也有某种美学甚至物理上的逻辑关系。

由于铜氧化后可以发绿,所以变成“翡翠”而不是红花;铁锈尽管红得不好看,但的确是红的;油腻必在水面上浮着所以像绸缎;霉菌虽有毒,但外形却能变幻无穷;残羹剩菜能发酵也是事实。

在这种似乎合理又荒诞的写实与变形中,破铜与翡翠,铁罐与桃花,油腻与罗绮,霉菌与云霞,死水与绿酒,白沫与珍珠等,就构成了一连串对应的双重意象。

这些意象的内涵丰富而含蕴,不仅可以把死水中的景象看作是揭露种种黑暗势力,邪恶力量,荒淫作恶,混乱争斗;而且这些意象比诸于郭沫若的《凤凰涅槃》中“群鸟歌”式的抨击讽刺,更为含蓄、隐晦,在艺术也更精致一些。

第四节可看作是二、三两节怪诞景象的论述性总结,让人感到这“死水世界”的死寂和绝望。

请注意,“那么”一词实际上是显示了一种语调,与下句中的略带贬义的“夸”字合在一起,便制造了一种观赏距离。

我们说有距离才会有美感。

这观赏距离有冷嘲,也有热讽,但相当含蓄、有分寸。

既不破坏开篇以来的正剧气氛,又显出很微妙的情绪转折。

我们看第二、三两节时死水中怪异景色的描绘,并无明显的贬斥之意,似乎是在一本正经的抒情。

从这正面描述发展到第四节时,则出现冷观热嘲,再到第五节,则是理性层次主题的回旋。

作者意向比较明晰了、揭露性主题更清楚了,这是在否定黑暗。

“断不是”处达到了强有力的效果,但最后两句又给全诗精神实质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雾,使人困惑、沉思。

既然面对这“断不是美的所在”的“死水”,为什么还要“让给丑恶来开垦?”方才那些绿成“翡翠”的“破铜”,蒸成“云霞”的“霉菌”等,是否便是丑恶开垦的结果?而这丑恶到底又意味着什么?这不能不牵扯到闻一多的“以美为丑”的诗歌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