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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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往事安东往事1948年10月沈阳解放,潜伏在国民党军统内部做地下工作的父亲还没到家,攻城部队首长命令就下了,“立即到葫芦岛军管会报到,接受任务。
”后来全家才知道,组织安排父亲参加东北局的一个工作组,派往日本,调查赔偿中国物资流向问题。
依二战?波茨坦宣言同盟国战后对日基本政策,日本以工业设备和实物充赔战胜国。
这个工作组随被遣送回国的日本垦荒团同行,到日本后与当地爱国华侨、地下党取得联系,做中国驻日代表团工作,设法将物资运往解放区。
组织认为父亲精通日语,懂工业,又有一些前清遗老遗少的亲戚在日本,因此被首选。
后来因为内战爆发,父亲一行赴日没有成行。
由此,我便知晓现代中国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那?我住在安东姥姥家,因父亲要出国,家里还有小弟弟,姥姥就想把我送回沈阳。
后来父亲没有去日本,于是我又继续在安东生活。
安东,1965年改称丹东,是为了纪念“中朝人民用鲜血凝成的战斗友谊”。
在封建帝国?代,安东意即“安定东方”,有点儿霸权主义的味道。
上世纪50年代,将含有民族歧视等不良因素的几座城市的名称都改了,如“归化绥靖”之意的归绥改为呼和浩特,“启迪教化”之意的迪化改为乌鲁木齐,镇南关改为睦南关后来又改为友谊关,等等。
本文之所以还沿用旧称“安东”,一是还原历史,二是如果不说“安东”,我恐怕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的姥姥初夏的鸭绿江,是一种别样色调的绿,比林海的苍绿要嫩,比草原的墨绿要淡,比一般江河的绿要亮,打个硬想象出来的比方,如同绿绸洗涤过又透过阳光的绿,只要看一眼,那蝉翼纱般的绿就会温柔地蒙住你狂跳的心。
5岁半的我,经常和英杰等几个小舅舅在江边嬉戏玩耍,吃一口螺丝转硬面饼“杠子头”,就一个煎蛹子,入神地望着对岸朝鲜人载歌载舞,不?喊一句“斯密达”。
那一阵,对岸涌动着一拨儿又一拨儿的游行队伍,口号声随着江风送出很远。
咱们这边的船工议论:新义州老百姓在庆祝人民军攻占了汉城。
回到家,把看到的听到的告诉姥姥、姥爷。
记得姥姥对姥爷说:“叶牧师说南朝鲜是同盟国地盘,犯了界好受不了。
”姥爷叹一口气:“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现在看来,两位老人都属于“觉悟不高”的群众。
姥姥殷静玉,50多岁,面容清秀,身材细挑,举止轻捷,有一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
她一天总在忙活,安东街里老百姓,没有一家不知道她的,见面都低声唤她“殷大夫”,脸上堆着笑;当地20岁以下的孩子,有一半是她接生的。
姥姥是营口大石桥人,自给自足的庄稼户。
听姥姥讲她小?候:每天鸡一叫,父亲就把他们吆喝起来,大哥去放羊,车把势老叔往地里送粪,我们都跟着父亲下地,锄草间苗,垄沟一直伸向天边,就盼着妈妈前来送饭。
姥姥13岁那年(我后来推算一下,应该是1906年)辽西天花大瘟,6个兄妹都躺在炕上,只有姥姥一人幸免。
患者一个个走路直撅撅的,满脸水痘红里透红,憋得难受。
姥姥不仅照顾自己一家,还跑去看舅舅,看姨。
一天,姥姥趁着大清早屯里人还没起,抄起一把耙子,跑到村口供奉痘花娘娘的小庙,用耙子把神像的脸刮得一道一道的,嘴里还叨念:“就你!不让我出疹子,害得我天天受累!”由此可见,姥姥在当?是个另类女孩。
后来姥姥受到来村传教的宋牧师的赏识,跟家里说要雇这个女孩子做家务,每月给两元钱。
姥姥的父亲答应了。
宋牧师是上海基督教会派遣到辽西的,围着营口宣教。
在宋牧师家,平日只有姥姥和师娘在家,除做些零活儿外,大部分?间师娘教姥姥认字,唱赞美诗、讲《圣经》等等。
两年后,宋牧师回上海,师娘对姥姥说:你上学吧,若回家去我就白教你这么多功课了。
于是宋牧师给姥姥写了一封信,介绍她去盛京(今沈阳)施医院附属助产学校上学。
盛京施医院是教会办的,虽有宋牧师的介绍信,仍需要考试。
姥姥的文化只有跟师娘学的那一点,还好,医院有补习学校,姥姥上午补习,下午到医院做勤务,擦玻璃,洗床单,扫院子,刷碗,一直干到晚上10点;睡觉前姥姥还将当天讲的功课背诵一遍。
姥姥说:数学、化学根本不懂,就是都硬背下来的;第二年考试,一看卷子上的题都背过。
就这样,姥姥顺利地进入助产学校。
原先宋牧师跟家里说姥姥到盛京挣钱,没想到一年多一块钱也没拿回来。
姥姥的父亲找到盛京,逼着姥姥回家,爷俩大闹一场。
后来父女达成协议,姥姥必须每月做一双鞋,否则就回去和老刘家成亲。
姥姥在助产学校3年的学习生活,除了跟从丹麦来的老师学习知识外,业余?间没一刻空闲:捡馒头,泡浆子,收集废布,打袼褙,搓麻绳,纳鞋底,每天挤?间做鞋。
姥姥的遭遇引起人们的同情,同宿舍的人帮她,同班同学帮她,舍监也把破门帘子和淘汰的床单给姥姥糊袼褙。
这样,3年做了46双鞋,也练就一副好臂力,临床?遇到难产的,姥姥一人就将产妇抱到床上。
姥姥对助产学校教的拉丁药名、生理卫生、人体结构等等,懂不懂先背下来再说,就连做礼拜圣诗班唱的赞美诗,也能背下来。
毕业考试全校第三,品学兼优,被分配到安东施医院。
安东施医院是当?安东最大的医院,位于元宝山下,环境优美,3幢白色二层小楼品字形展开。
这所医院是丹麦教会办的,当地百姓都唤做“丹国医院”。
报到没几天,老院长见姥姥精通杂务又吃苦耐劳,还懂教规,就聘她为护士长,协助副院长管后勤。
这一年的中秋节,姥姥给家寄了30元――这在当?是个让人吃惊的数字。
大石桥村轰动了,村民议论纷纷:“老沈家出了个凤凰!”“大姑娘在安东做大官了!”姥姥在家叫沈静玉,结婚后改随姥爷的姓。
姥姥在医院住,习惯一早就起,先吩咐伙房师傅到江边买鱼,到集市买菜,做得一天伙食;再指派勤杂师傅将院长办公室打扫得干净,将门诊室、病房的床单、外罩、住院服等,都浆好了一一送到。
接着带着护士巡视一遍。
8点钟开始查房,院长走在前面,接着是主治、副主治、护士长和各科护士。
姥姥要记录院长、主治的处理意见,交办后还要到妇科产房与助产士研究疑难问题,偶尔派洋车去教堂,请牧师为重病人做临终祈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周日全院放假做礼拜。
姥姥说:“坐在教堂里望着五颜六色的天窗,耳边回响赞美诗,面对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感谢主保佑我,心里有什么郁闷苦恼,也就化解了,好受了。
”有一个顾姓教友是总和姥姥坐在一起,平日来医院看望,缺医少药了也找姥姥帮忙。
这位教友的哥哥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在兴平街开个大烟馆,平日里西服革履、油头粉面,人们都称其“顾鬼子”,姥姥死烦他。
教友的丈夫是安东督军吴浩的参谋长,吴是张作霖的老班底、嫡系。
那?我姥爷在安东督军参谋部做文书,专门负责与日本军界、商界来往文件翻译,协调关系。
顾姓教友做媒,姥姥第一次见姥爷,觉得姥爷鞠躬的样子很像日本鬼子,不同意。
顾姓教友好说歹说,才有了第二次见面,姥爷这回不鞠躬了,微笑着点点头,很书生的样子,姥姥觉得挺顺眼。
姥爷又主动送姥姥一副200度的德国蔡斯女式金丝眼镜,姥姥一戴,什么都看得清楚,一高兴就同意了。
原来姥爷是个有心人,头次见面见姥姥看墙上挂钟?有些眯缝眼,就精心挑选了一副眼镜,于是婚姻成了。
我的姥爷姥爷殷海楼,山东黄河口利津人,清末年间,利津一带动乱困苦,姥爷的父亲经朋友介绍,变卖了小店,携一家老小逃到安东。
在安东东仓码头开一木匠铺,靠修船、打车为生。
?局太平,生意越来越好,老姥爷念过私塾,不想让孩子们长大遭罪,有钱就供孩子念书,孩子大一点儿了就让学买卖。
姥爷14岁就进了日本协诚洋行,开始给老板送酱油、搬大桶、记流水账。
一次往新义州送酱油,伙计多装了两桶,到地验货,朝鲜商人想给原价一半的钱,留下这两桶酱油,钱自然是归姥爷所得。
姥爷横竖不干,硬将这两桶酱油拉回安东。
从此商行把跑银行的活交给他,每天晚间将柜上所得送到银行。
半个月对一次账,闲暇?便向日本伙计和账房先生学习日文。
姥爷20岁?,不仅精通商行业务,还说的一口标准的东京话。
当地商号为做日本人生意,纷纷向姥爷请教。
姥爷搜集日本人日常使用的750条句子,编纂一本《日语恳纂大全》,由当地商会出版发行,一直到解放初期还流行。
奉系吴浩到安东,驻军常与日军冲突,请商会协调,商会推荐姥爷,于是吴浩特聘姥爷殷海楼做军部文书,专门和日本人打交道。
那?有钱就是做买卖,姥姥、姥爷在安东街里开了仁泰百货商号、天意城纸房,还在阜新开了一家当铺。
1927年奉系张作霖任安国军政府陆海空军大元帅,令奉天将军视察安东,吴浩陪同。
骑兵团列队完毕,马匹都是从蒙古大草原挑选出来的上等马,骨骼雄壮,毛皮油亮,动静有序,奔驰有力;又按毛色分为红、白、青、灰、黄5队,远望灿若彩锦,云蒸霞蔚。
奉天将军穿着红色肩标的浅蓝色军服,高统皮靴擦得锃亮。
骑兵团长策马跑着小步,举手敬礼道:“奉天大将军,骑兵团列队完毕,恭请大人检阅!”奉天将军等来到骑兵方阵前,骑兵各连队先后高喊口令:“敬礼!”齐刷刷地举手持枪致敬;所有马匹似通人性,依然寸步不移。
检阅完毕,将军挺高兴,双腿一叫劲,策马顺大道奔去。
吴浩紧随其后,参谋们跟着,姥爷也驱马前行。
别人都跑远了,姥爷是文人,马又是中等,转弯?一脚踏空摔了下来。
后边马弁立即把姥爷送到施医院,一检查,腰椎骨断裂,3个月后痊愈,却再也站不直了,走路得拄“文明棍”。
吴浩到医院探望,拍着姥爷的罗锅背说道:“兄弟,我舍不得你呀,可我怎么带你出去?行了,你到军需处领上钱走吧!”姥爷从部队回来,在家没待几天,日本人在安东开的协诚银行的行长青木亲自到姥爷家,邀请姥爷到银行任信贷出纳主任,负责审核中国客户,确定贷款数额,上下班有洋车接送。
听妈妈说,姥爷到日本银行任职后,每天有人请吃饭,买卖家想跟洋行借钱的,都先请姥爷撮一顿。
那?跟日本人借钱,年息11%,及?还款有信用的再借,利息降一个百分点,极限可降到7%。
安东是水旱码头,外贸兴盛,占领朝鲜的日本对安东采取“怀柔政策”,农工商各方面确实有较快较大的发展。
姥姥离开了元宝山施医院,在安东街里买下两亩地,请日本工程师设计,盖了3幢风格一致的小洋楼。
第一幢由姥姥请来几个同学,从施医院聘来几名大夫,开办明光医院;第二幢自己住;第三幢是自家商店的伙计和大石桥来的舅舅们住。
姥爷哥几个都经商,母亲记得小?候住七道沟二叔家,二叔开大车店,二婶无孩子,极疼爱母亲,给母亲做一套水貂披肩。
大车店营业?,母亲跟着伙计站在门口喊:“老客里面请!面条炒饼,辣子肉片,小鸡炖蘑菇嘞!”晚上老客盘坐在大炕上,围着火盆,讲今说古,什么水浒三国,什么七侠五义,还有野史;谁的货让胡子抢了,哪家的姨太太让人拐跑了,长白山发现千年山参等等。
母亲讲,每年春天鸭绿江水上涨,称为“桃花汛”,上游木排顺流而下,排上的伐木工个个像叫花子一样。
可到了安东,这些在山里干了一冬、腰包鼓鼓的大老爷们和小伙子,便成了码头上麇集的“大茶壶”们的“上帝”。
荣安里、平安里、泰安里妓院的“姑娘们”,像接姑爷一样对待从山上下来的洗换一新的男人,红漆大炕上铺着白毡子,浪笑阵阵;日本的铁壁炉里烧着松树塔,满室生香。
这些伐木的在安东住一个月,花光卖木材挣的钱,再回到长白山伐木,继续出大汗、生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