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邕剧创作的大众化追求

近现代邕剧创作的大众化追求陈建平（中国戏曲学院 北京 100073）摘 要：邕剧是皮黄腔传播到桂西南而形成的一个汉族戏曲剧种。

现存的402个邕剧传统剧目，因受大众价值取向和审美趣味的影响，在题材选择上，既热衷于动荡年代英雄人物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又不乏西游戏、封神戏、聊斋戏、酬神戏、传奇戏、诙谐戏等包罗万象的剧目；在主题表达上，具有强烈的是非道德观和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表现出了迥异于文人戏曲的平等意识、功名意识、互助理念和进取精神。

文献标识码：A关键词：邕剧 近现代 大众化中图分类号：J830.9文章编号：1672-4577（2019）01-0068-11中国近现代史充满了内忧外患，但这个时期的戏曲舞台，却出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以京剧为代表的皮黄声腔剧种，逐渐取代了昆曲雄霸一时的主导地位，成为近代以来影响最大的剧种，它的触角甚至延伸到了遥远的西南边陲。

本文要谈的邕剧就是皮黄腔传播到桂西南而形成的一个地方剧种。

邕剧，又名南宁班、本地班、广戏、五六腔等，大约形成于清代嘉庆、道光年间，主要活动于广西的左江、右江、邕江、西江一带以及滇东南部分地区，广东西部、越南北部和新加a 广西壮族自治区戏曲工作室编《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邕剧卷），广西壮族自治区戏曲工作室内部资料，1960-坡等地也有痕迹。

邕剧是皮黄腔传到广西后，与当地语言、音乐、舞蹈、武术、杂技等文化因素结合而形成的与壮族文化关系密切的汉族戏曲剧种。

在近两百年的发展历程中，邕剧积累了大量的剧目，仅建国后，就挖掘整理出了四百多个传统剧目，现都保存在《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第26-54集（邕剧卷）a 中。

《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俗称“黄皮书”。

据洪琪、洪珏的《邕州老戏——邕剧》记载，这套书是由各地邕剧艺人献出的抄本或由老艺人口授文化青年笔录而成，由广西文化厅组织专家进行了校勘。

它汇聚了“六代人的心血”，是邕剧历史上“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功业”a 。

然而，这些剧作原创者的姓名已经无从考证，仅仅保留了“发掘者”和“校勘者”的姓名。

一些传统邕剧剧目多为邕剧戏班班主或较有经验的艺师编撰，缺少文人的介入，因此保留了民间戏曲原汁原味的精髓。

从这些不知名姓的民间艺人创作的剧目中，我们看到了近现代邕剧在题材选择和主题表达上，对汉、壮等各族民众的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的鲜活再现。

一、题材选择：热衷历史，不拘一格《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收录的402个邕剧剧目中约有四分之三都是历史剧，涉及了从东周列国到秦汉、三国两晋、隋唐五代，直至宋元明清的历朝历代故事。

邕剧观众对历史剧的偏爱，由此可窥一斑。

此外，还有西游戏、封神戏、聊斋戏、酬神戏、传奇戏、诙谐戏，和其他一些朝代不明、出处不详，但又为观众所熟知的剧目，可谓包罗万象。

这些构成了近现代邕剧在题材选择上的两个突出特点：热衷历史，不拘一格。

（一）热衷历史邕剧的剧目创作始终以普通民众的欣赏趣味为取向，尤以展示动荡年代英雄人物惊心动魄的历史故事为主。

如邕剧中广为传颂的薛家将戏（《红绫袄》《摩天岭》《汾河湾》《樊江关》《芦花河》《反唐周》《举狮观图》）、杨家将戏（《天门阵》《北天门》《进邕州》《昙逻国》《杨八姐搬兵》《拦马过关》《玉门关》《高旺进表》）、岳家将戏（《陆文a 洪琪口述，洪珏编撰《邕州老戏——邕剧》，广西民族出版社，2015年版，第357-358页。

b 洪琪 洪珏《邕州老戏——邕剧》，广西民族出版社，2015年版，第367页。

c 蒋少斌 李荷生《回笼鸽》，《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第三十一集），广西壮族自治区戏曲工作室内部资料，1961年，龙》《风波亭》《蛇盘寨》《疯僧扫秦》《独龙山封相》）、水浒戏（《乌龙院》《宋江起解》《庆顶珠》《征淮西》《景阳冈打虎》《狮子楼》《十字坡》《浔阳楼》《李逵闹江》）等，都是最好的说明。

身处百年乱世、饱受异族入侵和乱离之苦的西南各族人民，和所有在艰难竭蹶中挣扎的中华儿女一样，渴望有英雄横空出世、挥刀断水，挽狂澜于既倒；希望自己也能像豪杰一样纵横驰骋、保卫边疆，哪怕这些只是在虚幻的舞台上偶一闪现，也能略微安抚一下那些困顿不安的灵魂。

于是，展现伍子胥、程婴、项羽、诸葛亮、关羽、张飞、秦琼、薛刚、樊梨花、杨六郎、穆桂英、杨八姐、孟良、武松、宋江、岳飞等历史上英雄豪杰传奇故事的剧目，接二连三地被搬上了舞台。

这些历史剧带来的既新奇又陌生、既遥远又切近，近中含远、远中见近、若远若近的错觉于普通民众而言，不失为一种精神上的慰藉。

这些历史剧对老百姓的影响无疑也是深远的。

邕剧《程咬金劫皇杠》中习得的，程咬金于梦中得到神授三十六招板斧，可醒来后只记得前三招，其他的全忘记了，但这三招已足令他横扫千军、名留青史了。

如今，南宁人就常用“程咬金三板斧”或自我解嘲，或取笑他人黔驴技穷。

b 又如南宁人形容自己老了，会用官话感叹：“老了老了真老了！”这里套用的则是邕剧《回笼鸽》里，王宝钏对着水缸照见自己衰老的容颜后，充满哀怨的唱词：“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王宝钏！”c 。

“一叶落知天下秋”，从上述只言片语，不难看出，桂西南广大民众对历史题材的熟悉与厚爱。

对芸芸众生来说，历史是过去的生活，而生活就是历史的再现，他们心甘情愿地陶醉在这片虚虚实实、如梦似幻的天地里，不断汲取着鼓舞自己前行的力量。

（二）不拘一格戏曲的娱乐精神是与生俱来的，所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a 邕剧自然担负起娱乐大众的义务。

即便是食不果腹，国难当头，一年到头辛苦不已的农人、市民，也会见缝插针地在农闲之余、劳作之余，借助观看舞台上千姿百态的戏曲故事，来抚慰自己紧张的神经、焦虑的情绪。

于是，在历史剧之外，一个个轻松、愉悦的玩笑戏便频频现身了。

如邕剧《打破锅》《打面缸》《三怕妻》《张三会妻》《单眼娶妻》《骗财神》《盲仔观灯》《一枝花》《酒楼会友》《偷盗遇魔》《王小二过年》《亚懒卖猪》《大小骗》《滚水渌和尚》等，就是由丑角担纲的剧目。

比如，改编自《醒世恒言·钱秀才错占凤凰俦》的《单眼娶妻》，讲述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丑公子本想骗娶一位美小姐，结果反倒促成了穷书生梅瑞乔与俊小姐周玉英的良缘，自己最终还是娶了个丑老婆。

于是，不由得感叹：“千拣万拣，拣得一个烂灯盏”b 。

这句话也成了南宁人日常惯用的一句熟语，用来形容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同时，众多蕴含着精彩的南派武打特技的剧目，如《雪仲冤》《七状纸》《碧玉离生》a 陈多 叶长海《中国历代剧论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5页。

b 陈秀娇 蒋少斌 何简章《单眼娶妻》，《广西戏曲传统剧目汇编》（第三十九集），广西壮族自治区戏曲工作室内部资料，《浪里桃花》《荷池映美》《金兰结义》等，也成为邕剧观众热捧的宠儿。

如《金兰结义》中，由武生扮演的元帅赵霸和小武扮演的打虎英雄赵凌霄、散发旦扮演的杜月娥共同表演的“咬箭结拜”“擘网巾”等打斗激烈、扣人心弦的排场戏，就是观众的最爱。

所以，在南宁戏迷们的口中，就长期流传着“武生看《金兰》（即《金兰结义》）”的口诀。

西游戏如《佛祖寻母》《双猴图》《刘全进瓜》《火云洞》《三打白骨精》《孙悟空封相》等，聊斋戏如《胭脂》《王六郎》《马介甫》《崂山观》《画人皮》等，封神戏如《伯邑考》《陈塘关》《黄飞虎反五关》《比干挖心》《斩妲己》等，酬神戏如《仙姬送子》《观音得道》《碧天贺寿》《香山大贺寿》《八仙贺寿》《破台登殿》等，也相继登场，一起装点着汉、壮等各族民众多姿多彩的生活。

纵观近现代邕剧舞台上形形色色的剧目，可以发现，它们无不呼应着动荡、江河日下的社会现实，凝聚着广大民众的社会理想和价值追求。

呼唤英雄豪杰的历史剧的风行，改变了“十部传奇九相思”的阴柔婉丽之风，为封建末世的中华戏曲注入了诸多阳刚之气；玩笑戏、西游戏、聊斋戏、封神戏、酬神戏等的百花齐放，延续了千百年来戏曲愉情悦性的娱乐精神，它们共同将近现代邕剧的创作推向了巅峰。

二、主题表达：是非分明，自强不息20世纪五十年代，美国芝加哥大学的人类文化学教授芮斐德（Robert Redfield）提出了大传统和小传统的理论，类乎我们常说的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官方文化与民间文化、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上位文化与下位文化、雅文化与俗文化等。

王元化先生认为这一理论对解决中国高层文化传统如何进入民间的问题很有帮助。

他进一步阐释道：“大传统即上面说的过去思想家所产生的高层文化或高雅文化，小传统即民间文化，包括谣谚、格言、唱本、评书、传说、神话、小说、戏曲、宗教故事等。

”“大传统既然有赖于小传统作为中介传播到民间去，因此它就不可能完全保持其原来面目，而是经过民间的筛选和转述。

在这一过程中，不仅有取舍，也有引申、修订、加工和再创造。

”a近现代的邕剧创作，正是通过“民间的筛选和转述”，构筑了一个鲜活的“小传统”世界，恰如前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在《拉伯雷研究》中所言：“它们显示的完全是另一种强调非官方、非教会、非国家地看待世界、人与人的关系的观点；它们似乎在整个官方世界的彼岸建立了第二个世界和第二种生活。

”b 近现代邕剧所建立的这“第二个世界”，就呈现出迥异于上层精英文化的民间特质，表现在主题思想上，就是强烈的是非道德观和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

（一）强烈的是非道德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忠、孝、节、义”从来都是重要的伦理道德范畴，也是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不厌其烦地向他的子民灌输的教育理a 王元化《清园谈戏路》，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版，第5-6页。

b （前苏联）巴赫金《拉伯雷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6页。

c （清）焦循《花部农谭》，载中国戏曲研究院编《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第八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82年版，第225页。

d 林安梧《“三纲”的哲学理解与诠释——以“血缘性纵贯轴”为核心的展开》，《中华文史论丛》第58辑，上海古念。

近现代的民间艺人和广大民众自然不可能脱离这样的思想体系。

乾嘉年间著名的经学家焦循，对花部戏曲情有独钟，他在《花部农谭》中就曾经总结：“花部原本于元剧，其事多忠、孝、节、义，足以动人。

”c 近现代的邕剧创作也不例外，但在宣扬这些传统的伦理道德时，却天然地戴上了民间大众的“有色眼镜”，体现了广大民众质朴强烈的是非观和迥异于文人的审美情趣。

先看对“忠”的理解。

在儒家文化中，“忠”的内涵有一个演变过程。

“忠”的原意本是“回到自己内在生命而做的是非善恶的恰当分判”，自秦汉以来，逐渐变成了一种“绝对外化的规约性的、命令式的伦理”，尤其是当“君臣”关系被父子化后，“忠君”更是成了一种“彻底的顺服式的伦理、奴隶式的伦理”d 。

在封建统治者看来，只要人人做到忠，其统治就会稳固。

因此，统治者特别提倡“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