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与“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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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与“黑色幽默”
监禁与叛逆,束缚与逃离,理想与现实,无不是作者刻骨铭心的体验。这些体验也绝非作者所独有,这些相互对立的主题勾画出了一个群体的症候。这种症候在“垮掉的一派”、《麦田守望者》、中国的《你别无选择》中,都有相似的显现。然而与这些作品不同,恭小兵将这种胸臆置于欲望与监禁之下,因而具有了独特的文本价值。
海德格尔说:“只有面对虚无,人才会意识到存在。”在章辰呆的地方中,深重的苦难与崇高的救赎统统没有,有的只是调侃与黑色幽默。这种解构最终带给主人公的,是比酷刑更为可怕的麻木、迟钝,是失去了生命意义的幻灭感。
死亡并不仅是一种虚弱与逃避,它同时还是一种坚强的表达,一种敢于说不的勇气和绝不妥协的人格。如果不甘心于在无处可逃的困境中挣扎,逃避,那么结束生命来保全自己的尊严与理想也未必就不是勇士的行为。也许我们不该苛求主人公神话般地寻找到福音书,因为对于一片虚无的沼泽而言,个人的选择往往是无力的。也许我们更应该看重章辰在牢狱,欲望,权力与金钱之间仍然秉守着的文学热情与生生不息的理想,这种热情与理想正是为现代人所久违然而又是最为稀缺最为珍贵的精神资源。
黑色幽默是20世纪60年代美国重要的文学流派。1965年3月,弗里德曼编了一本短篇小说集,收入12个作家的作品,题名为《黑色幽默》,“黑色幽默”一词即由此而来。它是60年代美国小说创作中最有代表性的流派之一。进入70年代后,“黑色幽默”的声势大减,但不时仍有新作出现,它在美国文学中至今仍有相当深远的影响。它的主要作家有约瑟夫·海勒、托马斯·品钦、约翰·巴斯、詹姆斯·珀迪、布鲁斯·杰伊·弗里德曼、唐纳德·巴赛尔姆等。
什么是“黑色幽默”呢?尼克伯克曾举了一个例子,通俗地解释了这种幽默的性质:某个被判绞刑的人,在临上绞架前,指着绞刑架故作轻松地询问刽子手:“你肯定这玩艺结实吗?” 因此黑色幽默又被称为“绞刑架下的幽默”。这一派作品中充斥的讽刺幽默与传统的幽默大不相同:并不表现一种单纯的滑稽情趣,而带着浓重的荒诞、绝望、阴暗甚至残忍的色彩。作品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嘲讽态度表现环境和个人(即“自我”)之间的互不协调,并把这种互不协调的现象加以放大,扭曲,变成畸形,使它们显得更加荒诞不经,滑稽可笑,同时又令人感到沉重和苦闷。
“黑色”的概念,与光明和欢乐是对立的,它指的是“午夜时分天空的漆黑色”,即阴沉和痛苦、郁闷和忧愁。这是一种思想情绪方面的病态特征。而当它与传统的幽默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呈现出反常、辛辣、悲愤和玩世不恭的色彩。它用无逻辑、非理性的艺术形式来对抗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里那种虚伪而残忍的“理性”,根据现实的情景而创造出一个可恶、可憎、可怕和可笑的世界,在一个病态的社会里指责非正义的丑恶现象,呼吁对人的尊严和对良心的保护,按照美国一些文学评论家的说法,黑色幽默是在绝望的条件下做出的喜剧式反应,冀求通过把痛苦与插科打诨、荒谬的现实与冷漠平静的态度、残忍的事实与同情心这些对立的“客观——主观”关系式并列在一起的途径,使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以获得精神上的解脱。
西方现代派作家们思想上最敏感的,莫过于人在客观社会中的地位和境遇问题了。黑色幽默作家所注重反映的正是这样一个严酷的事实:信仰丧失,价值观念颠倒,人变成了“虫”,生活中痛苦压倒一切。这种严肃的沉思和闹剧式的揭示虽然不免有些过于夸大过头,但是作家们抓住的却是现象的本质,黑色幽默文学的主旨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才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黑色幽默派作家认为,在荒谬的生存条件下,人能够进行选择的可能性是非常有限的,几乎等于零,以致作品中表现得“荒谬的存在”都是绝对的,人除了愤世嫉俗,在绝望中嘲笑痛苦和不幸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和出路。
从美学形式上考察,黑色幽默属于喜剧范畴,但这是一种带有悲剧色彩的变态性戏剧。这类小说的情节缺乏逻辑的内在联系,作者故意把真理与谬误、严肃的哲理和插科打诨式的胡闹混在一起,或是借助科幻小说的形式和计算机的语言来讽喻显示,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印象。例如在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中,作者把情欲和科学技术联系起来,说明死亡不仅是一种生理现象,而且是一种充塞于天地之间的物理学力量。约瑟夫.海勒创作的《二十二条军规》等作品,也只有在超现实的形而上学含义上,才真正显示出巨大的审美价值。
创作背景与哲学基础: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的经济趋向繁荣,可大战在人们心灵上留下的巨大创伤,远不是物质繁荣所能医治的。接踵而来的冷战、侵朝战争、侵越战争,以及现代科学技术带来的失业率的增长、价值标准的丧失、商品拜物教的盛行等等。使许多美国作家由最初的迷惘缄默转向悲观失望,他们开始对政治产生幻灭感和厌恶感。在感情上,他们开始接受欧洲风行的存在主义,深信人类生存的荒谬,对传统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念持鄙视态度。在艺术上,他们提出传统的写作方法已无法表达当今社会的非理性与荒谬性。“黑色幽默”派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黑色幽默的思想基础是以丹麦的克尔凯郭尔为先导的,经过法国的让·保罗·萨特再创造的文学上的存在主义,黑色幽默是存在主义哲学影响下的产物,是存在主义文学在美国的变种,也可以说是荒诞派戏剧的孪生兄弟。因此也有人称他为“荒诞小说”或“黑色喜剧”。这是一种由个性特点的流派,它对社会的嘲笑已演示为阴沉的绝望的笑声。从艺术表现上看,他经常用荒诞怪异的想象,对人物和环境进行极度夸张的、批判式的、嘲讽性的描写,以表现当代西方世界的荒谬、冷漠、自相矛盾和残酷无情。但它对萨特式的存在主义文学又有不同,萨特的作品富有鲜明的政治性,采用哲理性、政治性的大题材,强调人的特殊境遇;而黑色幽默作家很少涉及阶级剥削和种族压迫等政治性重大题材,他们经常通过离奇、怪诞的情节表现恐怖的主题,诸如战争、死亡、病疫、污染的严重后果、世界末日的来临,等等。其艺术效果,不是使人欢乐兴奋,也不是渲染悲壮激昂,而是令人感到恐怖、痛苦、绝望。伏尼格曾解释说:“黑色幽默是大难临头时的幽默”。另一个黑色幽默作家则说,黑色幽默是“一种含蓄的怀疑主义,是以含蓄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对于恐惧以及对于爱的憎恶之情”。
在一般艺术形式上,黑色幽默有以下一些特点:
一、形而上的主题。立意怪绝,异想天开,富于汪洋恣肆的想象力,用超越常情的细节、人物和场面来渲染主题思想,点出荒诞现象,表现普遍意义。黑色幽默小说不同于传统小说总是针对社会现实中的具体事件,确立其相应的主题,以达到针砭时弊、干预现实的积极目的。黑色幽默小说是诉诸于一种更朦胧、更笼统的时空场景,更飘忽、更不确定的历史活动,从而实现更抽象、更超验意蕴的主题思想。形而上的主题思想在黑色幽默的小说中体现为着力讲述社会和整个人类的共同命运,这种命运且具有无可规避的宿命色彩。
二、特殊的幽默风格。“黑色幽默”和传统文学中的幽默不同。在西方传统文学中,一般来说,悲剧和喜剧的区分是很分明的。喜剧讽刺反面人物的丑恶和畸形,悲剧表现正面英雄的痛苦和不幸。但“黑色幽默”文学打破了这种界限,悲剧的内容采取了喜剧的艺术处理手法,痛苦和不幸也成了开玩笑的对象,即以喜剧形式表现悲剧的内容。这就给传统幽默的美学形式引进了一个新因素:认为痛苦是可笑的,对不幸采取嘲笑的态度。 “黑色幽默”的嘲笑讽刺表现得很含蓄,带有寓言性质。作家并不明确作出道德、政治的评价,而是让读者从这些冷隽的幽默和喜剧形式的笑声中,领悟出某种含蓄的寓意来。作家们不拘泥于传统的描写现实的手法,他们总是用放大镜、哈哈镜来看待世界、反映世界,采取无限夸大的笔法来表现客观事物,因而使其扩大、变形,促使那些阴暗、丑恶的东西更突出,更可憎,更可笑。尽管作家抱着冷眼旁观和不加评判的态度,然而读者却能在寻思和回味中悟出其中的深刻的寓意。
三、塑造非传统英雄式的“反英雄”式的人物。这些反英雄形象怀疑和否定一切传统价值,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又有一定的追求。这些人物常常嘲笑自己所尊重的,破坏自己所建树的,否定自己所肯定的,抗议自己所接受的,例如冯尼格特《第五号屠场》的主人公毕利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物;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的主义公尤索林是一个卑微猥琐的怕死鬼,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奥尔德曼认为,这些人“被迫扮演小丑的角色。”产生这类病态的畸形的人物的土壤是病态的畸形的社会。
四、“反小说”的叙事结构法。传统小说采用“讲故事”叙述法,一般都有完整的故事结构,叙事有头有尾,情节发展要符合内在的逻辑关系。而“黑色幽默”文学则彻底地抛弃了“讲故事”的老一套,改用暗示、烘托、对比、比喻、象征等手法,创造了一种“戏剧性”的新方法。它打破了时空的限制,夸大人物内心世界的广袤无垠;它不再受时空的制约,可以超越社会、超越道德、超越习俗、超越理念。小说既无结构可言,也无完整的故事情节,当然也就没有严密的结构。这就明显地表明了这类小说在结构上的几处特点:它常常采用“时间施行手法”,打破时空观念常规。冯尼格特的《第五号屠场》就是“时间旅行手法”的样板,小说中的人物的活动是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奇特交错,瞬息万变。乍看扑朔迷离,眼花缭乱,令人摸不清头绪。其实这是一种叠式和多层次齐头并进的特殊结构,它对故事情节的迅速展开和深化主题都是有用的。 结构上的再一个特点是以强化和重复代替变迁和发展,一般在传统小说里,事件的起因、发展和结局说得清清楚楚,而在“黑色幽默”小说里则不然。它不是按照事理常规做交代,而是作品中的人物情节颠倒。例如《第二十二条军规》中,描写一个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这在传统文学里是不曾见到也不允许的。而在“黑色幽默”小说中则比比皆是。这正如冯尼格特所说:“让他人给混乱的秩序,我则给秩序以混乱。”传统的作家能驾驭广阔的社会画面,把千万件杂乱的事顺理有条不紊,形成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的有“秩序”的文章。“黑色幽默”作家则恰恰相反,他们本末倒置,“给秩序以混乱”,把幽默滑稽的东西和崇高严肃的东西,喜剧的因素和悲剧的因素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完全新型的文化结构。
五、特殊的题材。为了与“黑色幽默”整体的主旨合拍,作家们在选材上也与传统的小说不同。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在科技领域里发掘题材。“黑色幽默”作家大都是大学里的教师,他们有着渊博的知识,喜欢把自然科学领域内的要领引进文学作品。如:品钦笔下的“万有引力之虹”就是导弹发射的轨迹;冯尼格特在《猫的摇篮》里认为斗争来自“动力紧张关系”,在《冠军的早餐》(《顶刮刮的早餐》)中认为斗争来自头脑中有害的化学物质。其次“黑色幽默”作家喜欢选择意义不明,摇摆不定、似梦似醒、似大彻大悟又似雾里看花的特殊场面。如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和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都以二次大战为背景,但作者意图并不在写一部“战争小说”,不在真心描述第二次世界大战,而是想以此给人以启迪,让人们从这些小说中看到当代社会的弱肉强食的情景
《你别无选择》作者刘索拉,1955年生于北京。1983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并留校任教。1985年发表处女作《你别无选择》,随后发表中篇小说《蓝天绿海》、《寻找歌王》等。刘索拉的小说被看成是我国新时期“先锋派小说”的首批作品。她的小说多以音乐界生活为素材,采用“黑色幽默”的笔法,表现当代中国80年代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