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曲《龙朔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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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曲《龙朔操》研究成公亮琴曲《龙朔操》取材于西汉“昭君出塞”本事: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派使入朝向汉室求亲,元帝命自后宫嫔妃中征选。
这时,十七岁进宫,五年未得见幸的宫女王昭君自称愿往。
当“善妆盛服”的王昭君出现在元帝和匈奴使者面前的时候,人们惊讶地发现她竟是如此美貌,堪为后宫佳丽之冠。
由于有承诺在先,元帝不便悔约,只好任其远嫁匈奴。
这是汉末蔡邕在《琴操》中叙述的故事,说明昭君是主动要求和亲的。
但是,从晋代小说集《西京杂记》开始,大量文艺作品多半说她是“自恃容貌”不肯贿赂画工,画工毛延寿故意将昭君面容画丑,因而一向“按图召幸”的汉元帝长期不见她,还把她送给匈奴单于。
在这些文艺作品中,王昭君是个被迫远嫁悲哀痛苦的形象,表现了封建社会妇女的悲惨命运。
其后不少诗人、画家、音乐家相继选用这个题材,由于写的人愈来愈多,逐渐渐成了俗套。
《龙朔操》琴谱的解题和小标题与历代文艺作品中的悲哀基调是一致的,如解题中的“掩面零涕,含恨北去”、小标题中的“别泪双垂,无言自痛”等。
但是,琴曲的实际情趣却与解题、小标题的提示有着相当大的距离,它的音乐竟是那样的优美清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悲悲切切的弱小女子,而是一个能歌善舞、光采照人的美丽形象,只是在乐曲的开始与结尾部分比较深沉,表现了思念、忆想的情感和一层淡淡的哀伤。
这样就脱出了“红颜薄命”之类的巢臼,显然更接近于《琴操》中那位不愿在后宫葬送青春而主动要求远嫁的昭君形象,这在我国历代大量同类题材的文艺作品中是十分罕见的。
特别是这首琴曲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平,就更值得我们重视和深入研究。
明清琴谱中的《龙朔操》琴曲《龙朔操》初见于明初朱权撰辑的《神奇秘谱》(1425年成书),该曲标题下注明“旧名昭君怨”,有解题和各段小标题。
以后,这一题材的琴曲或琴歌在明清琴谱中常可见到,在《存见古琴曲谱辑览》中,它以《龙朔操》、《龙翔操》、《昭君怨》、《昭君出塞》、《昭君引》、《明妃曲》为标题而被列入二十六部琴谱之中。
但它们并不全是同一琴曲,其间共有三种不同曲谱。
第一种,也就是本文要研究的一种,是以《神奇秘谱》为初刊.继而又有十部琴谱刊载的曲谱。
见下表:这么多的琴谱刊载它,说明它在明代是相当流行的。
谱集名撰辑人撰刊年代公元曲名段歌词数神奇秘谱朱权洪熙元年1425年龙朔操(旧名昭君怨)八无浙音释字琴谱龚经弘治四年前1491年前龙翔操八有新刊发明琴谱黄龙山嘉靖九年1530年昭君怨八有风宣玄品朱厚爝嘉靖十八年1539年昭君出塞七有梧冈琴谱黄献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昭君引八无西麓堂琴统汪芝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昭君怨(一名明妃曲)九仅七段有词杏庄太音补遗萧鸾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龙朔操(目录作龙翔操)八无琴谱正传杨嘉森嘉靖四十年1561年昭君引八卷首另词重修真传琴谱杨表正万历十三年1585年昭君怨(又名龙翔操)八有琴书大全蒋克谦万历十八年1590年昭君引八无新传理性原雅张廷玉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昭君怨八有这一组的弦调一致,都使用“紧五慢一”的“黄钟调” ,谱字上亦大同小异。
《浙音释字琴谱》上第一次加上了旁词。
以后旁词时有时无,其内容不外被迫远嫁、红颜薄命之类,里面搀杂一些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及唐人诗句,歌词的艺术性并不高,也很难凑合琴声歌唱。
第二种谱本也流传于明代,它以明正德六年(1511年)谢琳撰辑的《太古遗音》为初刊。
曲名《昭君怨》,后黄士达增编的《太古遗音》又照录了它。
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胡文焕撰辑的《文会堂琴谱》、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张宪翼撰辑的《太古正音琴谱》也刊载了此曲,曲名都标《昭君怨》。
这一组开头的散音与前一种有些相似,但曲调的主要部分并不相同,只能认为它是另一首乐曲。
歌词也与上一组不同,是从《琴操》中所载传为王昭君所作的“怨旷思惟歌”变化而来。
可能因为这一种谱本的艺术水平低于上一种,它不如上一种那么流行。
明代万历年间(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
以江苏常熟严澄为宗师的“虞山”琴派在我国琴坛兴起,这一琴派崇尚“清、微、淡、远”的琴风,反对快弹繁声,排斥被他们视为“鄙俚”的琴歌。
《龙朔操》当然也在严澄排斥之列,因为它也是繁声和有词(有词的居多.或被认为本是琴歌)的琴曲。
于是严澄撰辑的“虞山”派最早的琴谱《松弦馆琴谱》中,就没有《龙朔操》的位置了,又由于“虞山”派在全国琴界影响深远.以后的一些重要琴谱都步其后尘不登此曲。
到清代初.“虞山”派的风格实际上已起了很大的变化,在这一派的基础上新兴的“广陵”派于扬州崛起,“广陵”派不像严澄那样反对繁声和排斥琴歌了,但它的第一部琴谱《澄鉴堂琴谱》仍未刊载琴歌,却又出现了一首定弦、音调与前两种完全不同的琴曲《昭君怨》,《澄鉴堂琴谱》系广陵派琴家徐常遇撰辑,该谱在康熙壬午至乾隆癸己的数十年间,曾先后三次重刻,它首次刊载的这个另本《昭君怨》后来又被十部琴谱所刊载(标题大部分改称《龙翔操》),它的弹法也被琴家代代相传直至今天(现今健在的88岁广陵派琴家张子谦先生因擅弹此曲而被誉为“张龙翔”)。
这样,曾相当流传的名曲《龙朔操》(或名《昭君怨》)有了一个影响很大的“替身”,就更不为人注意了。
从明万历年间最末一部刊载此曲的《新传理性原雅》琴谱后,这一古代名曲竟绝响了三百多年,直至本世纪五十年代才开始有人过问它。
解放后,随着善本琴谱《神奇秘谱》在1955年的影印出版,许多古老的珍品陆续被琴家发掘出来,沉寂数百年的《龙朔操》也终于等来了复响的机会。
北京的青年琴家陈长龄同志首先将此谱解译弹出,并在1959年第三期《音乐研究》杂志上发表了论文《谈谈古琴曲龙翔操和龙朔操》,经过对大量资料的分析,基本上弄清了数十种琴谱传本之间的来龙去脉。
后来,他的演奏录音被收入古琴曲内部数据唱片中(此唱片集共二十二面,在全国仅出十套)。
由于陈长龄同志在论文后提供研究用的附谱较为简略,据此按谱奏出全曲尚有一定困难,又没有公开的广播录音或唱片,所以这一优秀的琴曲始终未能在全国琴界流传开,有关这一古代名曲的研究,也有待继续深人进行。
多变的曲名这首琴曲的版本之所以这么复杂和混乱,首先是由于多变的曲名造成的。
在《神奇秘谱》中,目录上的曲名为《龙朔操》,但曲题却印作了《龙操》,这个“”是“朔”字的隶写,很少见。
不久,因为字形相近,《浙音释字琴谱》中又从《龙操》错成《龙翔操》。
又因为《神奇秘谱》中该曲曲名下附有小字“旧名昭君怨”,这样,从明初开始,《龙朔操》、《龙翔操》、《昭君怨》就成为同一首乐曲的不同曲名。
以后出现的不同音调的另本《昭君怨》也混用起《龙朔操》、《龙翔操》的名称来。
至于《明妃曲》中的“明妃”,就是指昭君,这是沿用西晋时避晋文帝司马昭名讳的称法。
《神奇秘谱》中的《龙朔操》曲名下有“旧名昭君怨”的字样,《昭君怨》与解题所示的昭君远嫁题材是一致的,那么朱权为什么要把它改成《龙朔操》呢?我们可以从《神奇秘谱》的序文中找到答案:“……其名鄙俗者悉更之以光琴道”,《昭君怨》确像是一首民间小调或曲牌的曲名,在朱权崇雅黜俗的思想指导下,通俗易解的《昭君怨》便改成令人费解《龙朔操》了。
“龙朔”又是什么意思呢?《后汉书?班超传赞》中有“飓尺龙沙”句,这里“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唐杜甫咏怀秭归昭君村的诗篇中又有“一去紫台连朔漠”句,“朔”是“北”的同义词,这里的“朔漠”也是指北方沙漠。
因此陈长龄同志认为“龙朔”即是“龙沙的北边”即指“昭君出塞”塞外;查阜西先生在其治学笔记《波渤集》中又曾指出“龙朔”是匈奴单于的驻地,这是根据唐代殷尧藩诗句“地横龙朔连沙溟,山入乌桓碧树重”(见全唐诗卷四百九十二卷《送景玄上人还山》篇)而来,此外确很难再找到依据更为充分的解释,然而,曲名与解题、小标题的“塞外”内容一致倒是可以肯定的了。
正因为“龙朔”是这样的生僻费解,才导致了数百年来的讹传和混乱。
《龙朔操》产生和流传的年代朱权在《神奇秘谱》的《龙朔操》曲题下已注明“旧名昭君怨”,那么这个“旧名”是从那里来的呢?让我们通过寻找“旧名”的出处而逐步推测琴曲产生和流传的年代。
南宋嘉定(公元1208——1224年)之前,曾有一部三卷琴论集《太古遗音》问世,撰辑者为田芝翁。
到嘉定年间,有人将此书改名为《琴苑须知》而献于朝庭。
到二百多年后的明初1413年,朱权又将这部琴论集考校增删并分两卷重新刊印.仍名《太古遗音》(见朱权序文),但卷首书名却印作《新刊太音大全集》。
在这部琴论集的卷末,刊登了61首无谱曲名,其中就有《昭君怨》,这正好与后来朱权编在《神奇秘谱》中的《龙朔操》曲题下所注“旧名昭君怨”相吻合。
两个刊本上的《昭君怨》所用的弦调也是一样的“黄钟调”,《新刊太音大全集》上的《昭君怨》虽无曲谱,但弦调是注明了的:“黄钟意”、“慢大紧五”。
这与《神奇秘谱》上的“黄钟调”、“紧五慢一”意思完全一样,并且是个琴曲中不常用的“外调”,这不正说明了《神奇秘谱》上的《龙朔操》正是二百多年前田芝翁《太古遗音》中《昭君怨》的新改曲名么!况《新刊太音大全集》和《神奇秘谱》同为朱权一人所编(两书是紧接着编撰的),就更不易有错了。
在郭茂倩所撰辑的《乐府诗集》中还可以找到左证,该书卷二十九相和歌辞《王明君》的解题中,在转录了大量汉代以后典籍中有关“明君”题材的诗歌名、琴曲名后,明白写道:“按琴曲有《昭君怨》,亦与此同。
”在这里并未象前面转录的诗歌名、琴曲名都注明出处,有可能这首在南宋时流行的琴曲,在当时还不是很古的传曲。
以上这些材料表明明初《神奇秘谱》上的那个《龙朔操》或《昭君怨》已在南宋时流传于民间了。
现在,我们不妨以南宋嘉定以前为一个新的出发点,再往上寻找这首琴曲产生和流传的轨迹。
宋代刊印的许多琴谱中.到今天还能见到的仅是两首小曲曲谱.但有两份珍贵的曲目表却留下了,一个是僧居月编的《琴曲谱录》,其间刊载了223首无谱曲名;另一个是《琴书?曲名》(见于撰人不明的丛书《琴苑要录》中),其间刊载了253首无谱曲名。
在这两份曲目表中,都登有曲名《昭君怨》,据许健同志的考证,这两份刊印年代不详的材料都没有收入南宋时期的作品,因此可以把它们看作是北宋的产物(见《琴史初编》)。
那末,我们在确认《龙朔操》于南宋嘉定前就以《昭君怨》为曲名而流传于民间的前提下,北宋的这两个曲目表中的《昭君怨》也很可能就是前者的同名同曲。
这样,我们又把这一琴曲的已知流行年代上推一、二百年。
乐曲流行的年代不等于乐曲产生的年代,在早期乐谱早已散佚的情况下,我们已不可能找出这首乐曲确切的产生年代了,但仍可在历代大量的昭君题材的古琴曲曲名中窥见端倪。
从汉末至唐,“明君”一类的琴曲创作是大量的。
汉末蔡邕《琴操》载传为王昭君所作的《怨旷思惟歌》为最早,是一首有辞琴曲。
以后又有魏晋嵇康《琴赋》中的曲名《王昭》(即《王昭君》),它被归入“谣俗”一类,可能是通俗而流行的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