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诗话》研究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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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诗话》研究
文古清
胡适引用《随园诗话》的几条信息作为某作者的证据是有价值的资料吗,其能成为有效证据吗?考证学的原则和方法是:无证不信,阙疑存异,孤证不举。然而作为证据的材料虽然不一定非取自信史不可,但也绝不能取舍良莠不分。何况阙疑存异,《随园诗话》何止阙疑,就其性质,原本属于一部诗事聊斋。完全不适合作为学术研究的科学证据。即使作诗人的行实记录都谎话连篇。因为袁枚作诗话并非出于考证诗人本事的目的,而且袁枚诗话很多所谓诗人根本就不会作诗。于小说更是毫不关渠,所以更不能用作小说及其作者相关联事物的证据。其为伪证的原因太多了!仅略陈数款要点如下。为简略计,以下暂称其为“随园”。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为求公允,本文愿以旁观者的视角全景检阅《随园诗话》,不加之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因此首先从古籍杂书的纵横角度相比较,其次考察众家各类评论,兼以证据的科学性略加检查胡适的取舍方法。最后再分析袁枚的三则涉红诗话原文。
以纵向的视角,与金匮石室,《六经》《语》《孟》之外的各类杂书比较,“随园”不属于有志于为正史拾遗补缺的稗官野史。
《齐东野语》自序:外大父掌帝制。朝野之故,耳闻目接,岁编日纪,可信不诬。余侍膝下,已有叙次。老病日至,忽漫不省忆为大恨。追念一二于十百,乃参之史传诸书,务求事之实,不计言之野也。
可见《齐东野语》的作者周密周公谨是何等周密谨慎!袁简斋何存半点周公谨之慎!
“随园”不属于小说野史:《三言》序:野史尽真乎,不必也,尽赝乎,不必也。《六经》,《语》,《孟》,谭者纷如,归于令人为忠臣,为孝子,为贤牧良友,为义父节妇,为树德之士,为积善之家。经书著其理,史传述其事,其揆一也。
从此意义上看“随园”又著何理?述何事?其揆与三言一类的小说远非一也。冯犹龙,撰书为寓理;袁犹猿!诗话为游戏。行止相去甚远。
“随园”不属于述野史、谈掌故、辑文献、有闻即录,只为猎奇,没有偏见,不需为金钱而奉承世人的笔记文学。也不属于有意于辩证典故真相正理的闲话随笔:《容斋随笔》原序:文敏公洪景卢,聚天下之书而遍阅之。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或加以辩证,或系以赞繇,天下事为,寓以正理。
“随园”不过诗俗事为,且仅寓诗才灵性之理耳。袁枚寸步之履无法洪迈。
横向检阅,即使与历代诗话者相比较,随园最低俗不雅!
《后村诗话》作者刘克庄,如《诗史通鉴》之司马温公,采撷正史,摘取典故,议论根据都来自史实记载并加以解读。
《沧浪诗话》作者严羽,如理学家朱元晦,议论富于禅宗哲理,条陈罗列清楚,言简意赅,没有闲话,废话。
《姜斋诗话》作者王夫之,如诗衙断案的酷吏判官,议论苛刻,裁决无情,甚至语言刻薄,诗坛之谏议御史。以姜自况,可谓老辣。
与以上三家诗话对比,《随园诗话》是一部什么书,其实就是关于诗人和诗文创作灵性的《诗话聊斋》,贱收贵卖的诗瓷当铺玩赏家,(袁枚不通长短句,有诗无词,因而脆弱,故称诗瓷,一笑。)收费附庸风雅真假诗人广告公司。是一部诗坛《子不语》。膏腴在于“话”,脊骨在于“诗”。
随袁与《后村诗话》相比,没有刘克庄广引历代人物典故的深邃史家博学。袁枚所引掌故大都取自坊间传闻,来自严肃史书甚少。子才不克。
随袁与《沧浪诗话》相比,没有严沧浪清晰讲述诗词创作的通用要领法则,总揽全局的清晰思路。袁枚不讲作诗的基本通常要领,只是强调灵性,说到底就是作诗的小聪明,但为初学者忌之:(香菱笑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袁枚推介的恰恰就是这类小灵性。简斋不严。
随袁与《姜斋诗话》相比,没有王船山义正词严辩驳真理,敢于得罪人的倔强态度,以及一己真知灼见。袁枚为了名利目的,绝不不敢得罪人,特别不敢得罪是当时权贵,对要路公卿甚至推及其子女亲属只有不着边际的奉承。袁枚的诗话对时人没有批评,都是揄扬,好好先生。随园无辣。
或者正因如此,恰如红楼梦作者自云:“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一般读者更喜读袁简斋的《随园诗话》。因为《后村》《沧浪》《姜斋》更似诗词研究的理治之书。而《随园诗话》就是关于诗词的适趣闲文!
吾人喜读后村,沧浪,姜斋诗话,也喜读随园诗话。概因《沧浪诗话》是诗话主食,诗体生长必不可少。《后村诗话》是副食大菜,汲取营养也不可或缺。《姜斋诗话》则是蒜酪芥姜,不其用则不知甘酸苦辣。而《随园诗话》则是茶语饭后的口香糖,咀嚼不缀,香甜溢于物表,久之则残余胶体沾粘皓齿朱唇,不甚雅观。化学物质也不可吞咽入腹,否则病之。
台湾女作家林海音50年代小说《晚晴》:“意外的,姚亚德竟失眠起来。他躺下去,一时觉得不困,便从床头随手拿了一本书,是《随园诗话》”。这里姚亚德是台府机关住集体宿舍的中年职员,《随园诗话》是民国及至台湾中小文员人手一册的消遣书,卧闲不寐的口香糖,养心安神丸。
《诗话补遗》卷五第三八条:“自余作《诗话》,而四方以诗来求入者,如云而至。殊不知诗话,非选诗也。诗话必先有话,而后有诗”。
袁枚采撷闲话更重于诗,就难免没话找话,道听途说(蒲松龄剪径邀单聊,袁简斋侃山录诗话),豆棚闲话,姑妄言之。恰如“苏子瞻在黄州及岭外,每旦起,若不招客与语,必出访客。有不能谈者,则强之使说鬼,或辞无者,则曰:姑妄言之”。
历代各家诗话已将作诗法则反复阐明。留待袁枚的只有灵性说,即知识以外的灵性,灵感,小聪明。袁枚在到处搜寻灵性警句,灵性诗人,以及诗人的灵性。一旦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就夸大其词。找不到就牵强附会。因此大话谎话连篇累牍,臆断梦呓,信口编造,浪漫美化了无数诗仙,诗翁,诗兄,诗弟;诗太,诗姐,诗妹。在袁简斋脑海中形成了诗人优伶剧场效应。能诌出一两句合辙押韵,甚至打油之诗,只要略有巧思,不是通篇抄袭,即为灵性。袁子才大肆收罗扫货不遗余力,然后乱点鸳鸯谱,随意封神榜,令乐于玩赏诗话佚趣之人读之皆大欢喜,安神养心,不亦乐乎?!袁简斋自问,何罪之有。后人胡引滥用,胡假虎威。而且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胡适找不到强如猛虎的证据,就以失眠者床头随手可得的猿猴游戏般的证据充数。)故又曰“胡假猿威”,与我猿何干!
况且,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说谎纵然有罪,何由起诉?只好参阅其他与袁枚不论亲疏之旁观者的评价批语。
《三国演义》作为本事有籍可查的历史小说,众目睽睽之下尚且胡编乱造肆无忌惮,孙坚斩华雄安在关羽身上,刘备阵杀蔡阳安在关羽身上,张辽袭杀文丑安在关羽身上,孙权草船借箭安在孔明身上,蒋琬耒阳县理事安在庞统身上etc, etc。历来编造故事,张冠李戴并没有人深究。对于诗话当铺袁捡摘,转卖“二手”诗事闲话之所在,必欲去除董家假子吕布(“二口”传闻散布),只能关张!即使刘关张于虎牢关也未能竟全功,“白门”楼生擒吕布还待其自家之人。
老袁至好诤友赵观察云松尝草就控袁讼词,却投告无门:《两般秋雨庵随笔*瓯北控词》:“为妖法太狂,诛殛难缓事:窃有原任上元县袁枚者,前身是怪,括苍山忽漫脱逃;年老成精,阎罗殿失于查点。早入清华之选,遂膺民社之司,既满腰缠,即辞手版。园伦宛委,占来好水好山;乡觅温柔,不论是男是女。盛名所至,轶事斯传。借风雅以售其贪婪,假觞咏以恣其饕餮。有百金之赠,辄登诗话揄扬;尝一脔之甘,必购食单仿造。婚家花烛,使刘郎直入坐筵;妓宴笙歌,约杭守无端闯席。占人间之艳福,游海内之名山。人尽称奇,到处总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出门必满载而归。结交要路公卿,虎将亦称诗伯;引诱良家子女,娥眉都拜门生。凡在胪陈,概无虚假。虽曰风流班首,实乃名教罪人。为此列颖具呈,伏乞按律定罪。照妖镜定无逃影,斩邪剑切勿留情。重则付之轮回,化蜂蝶以偿夙孽;轻则递回巢穴,逐猕猴仍复原身。”
赵翼云松是与袁枚蒋士铨齐名的当时诗坛三大领军之一,进士出身,任观察使。
此“控词”虽为诙谐戏笔,但都是写实。没有一句虚话。戏笔时露批判的锋芒,据袁祖光《说元室述闻》记;“简斋读之笑曰:‘我未患头风,瓯北乃欲效陈孔璋耶?”’意谓赵翼仿陈琳檄文骂曹。其实袁枚面对“瓯北控词”很尴尬,无法否认赵翼所“控”,只能自我和稀泥,厚着脸皮哼哼哈哈敷衍了事。从而确切证明《随园》之话极不严肃,揭露其“轶事斯传,百金榆扬,虎将诗伯”的本质。(所以即使关张也解决不了问题,最终还得“赵云”。)
更有伍拉纳之子舒敦舒仲山《批本随园诗话》摘录部分批语如下:
1)“乾隆五十五六年间,见有抄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公家为近是”。诗话卷二第23条。
2)“傅文忠本不识字,何由知诗?子才《诗话》中之与鄂文端、傅文忠论交,皆借以吓骗江浙酸丁寒士,以自重声气耳。郑板桥、赵云松作文贱之。不足取也”。诗话卷九第40条。
3)“此等诗话,直是富贵人家作犬马耳。毕秋帆家本棉花巨商,以乾隆年中通榜,中举,由中书值军机处,继至大魁,皆于敏中等之力。毕太夫人诗既不佳,事无可记,选之何为?所以郑板桥、赵云松斥袁子才为斯文走狗,作记骂之,不谬也”。诗话卷一一第1条.
4)“毕秋帆高身长面,类山东人。其先世以棉花卖买起家,。子才称其诗比梅村,奉承太过,秋帆亦必不敢当”。诗话卷一一第3条.
5)“余十二岁随家母到随园三次。饭后见其太夫人,并其妾四人,皆不美。同声报怨“此处不好,四面无墙,闹鬼闹贼,人家又远。买食物皆不方便。鸱鹗豺狼彻夜叫唤,不能安睡”云云。亦可笑电”。诗话卷一一第30条。
6)“随园之先,故属吴姓”。诗话补遗卷一第56条。
7)“一部《诗话》助刻资者岂但毕秋帆、孙稆田二人?有替人求入选者,或十金或三五金不等,虽门生寒士,亦不免有饮食细微之敬。皇皇巨帙,可择而存者十不及一,然子才已致富矣”。诗话补遗卷四第56条。
8)“高丽书贾来京,凡遇厂肆新出诗文小说不论美恶,无不购归,本无名动外国之足言。即琉球,安南国人来购书者无不如是。随园之诗或尚指名购取,至云以重价购刘霞裳诗不得,怏怏而去,则真臆说也”。诗话补遗卷四第68条。
9)“福康安则膏梁纨挎,一无所用之童呆。所作诗文皆孙士毅代笔,福康安并不多识字也”。诗话补遗卷六第47条。
10)“李晓园名亨特即李翰之子,与余为至戚。字且不多识,何有于诗?此亦由贿嘱而来者。可笑!”诗话补遗卷七第23条。
11)“高丽贡使一岁两次到京,新旧书画捆载回国,并不问为谁何之作也。余在厂肆,曾开字画店,故知之甚深。若谓指名购袁、刘之诗,则欺世语”。(见《诗话补遗,卷七第三四条)
12)“鄂公留子才饭断无之事。乾隆二年以后,上令鄂公专在御园静养,日赐人参三钱,除计划大事外,从不与外人交结。虽内外大臣且不能一面,子才一外用知县何从留饭?更何从有此深谈?造言欺人一何可笑”。诗话补遗,卷八第35条。
舒敦是与袁枚生前多有来往,逝后尤存关心的晚辈世交之人,与袁枚绝无仇隙。然而批语所揭露的部分事实正是赵云松控词以外的确切确凿证据。或曰孤证不举,赵观察,舒公子则是多证共举,试图抵赖,胡搅蛮缠,都无法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