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高度

  • 格式:doc
  • 大小:27.50 KB
  • 文档页数:2

昆仑山的高度
王宗仁《人民日报》(2009年2月23日16 版)
一座裸露在寒风中的石碑终年不走神地盘腿坐在昆仑山口,石碑上标明山的高度:海拔4767米。

它从不说一句话,就这个高度,让该高的高了上去,该灰的灰了下来。

我第一次走昆仑山口是1958年暮冬,当时青藏公路通车不久,石碑周围满是车轮碾下的曲里拐弯的便道。

这之后,我大约上百次穿越世界屋脊,几乎每次都要在4767米的海拔高度上留影纪念。

最近的一次在石碑前照相是2008年7月,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就在战友正要为我按下快门时,一列从北京开往拉萨的火车拉响汽笛,正加速翻越昆仑山。

这笛声使高山变矮,在我心里扩大,仿佛随着快门永远定格了。

我特别珍惜这张照片,因为它的背景是蜿蜒在昆仑山峰上的时代列车,仰起的车头高过了石碑的肩膀。

我常常站在石碑前遥望远方,留给我的总体印象是:大河、雪峰和湖泊都踩在了我的脚下。

我幻想,假如我每年长高一厘米,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站在昆仑之巅触摸到天畔的星星?
我当然不会触摸到星星,却见证了昆仑山在变高。

六月昆仑白头翁。

那里一年四季都飞飘着雪花。

在昆仑山里最鲜亮的颜色是白色,白得透亮透亮的雪,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映得爽白、舒展。

就因了这白,天空也越发地蔚蓝,洁净。

互映互衬,白的更白,蓝的更蓝。

就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猛地渗出了红色,娇媚,凄亮。

那不是谁寄放了春天,也不是稍纵即逝的恋情,而是鲜血。

士兵的一腔忠诚!
这个兵叫毛长卫,他是在执行平息1959年西藏叛乱的战勤运输中献身的。

那是初春的一天下午,他驾驶着一辆满载着军需食品的军车奔上便道不久,就抛锚了。

因为是跑单车,他没有能力排除故障,又无人相助,只好原地停驶等待后面的车队来救济。

按连队原先的安排,他是打头阵的车,三天后车队就会跟上来。

昆仑山一进入夜晚,所有的声响和颜色都消失殆尽,只有一眼望不透的黑,张扬着声势占领了所有空间。

天气也更加阴冷。

黑茫茫,连山中的积雪也变得漆黑。

暗夜可以绊倒一个生命,同样也可以掩护一个生命。

毛长卫彻夜难眠地怀抱钢枪坐在驾驶室里。

他不能入睡,枪膛里的子弹必须醒着。

只有熬到白天,他才能下车活动活动身子,取出随身带的备用干粮充饥。

维系生命,守护人车安全,这些少得可怜的干粮就是本钱。

毛长卫企盼着战友的到来,度日如年。

不知什么原因,在他抛锚第三天时,后续的车队并没有上来。

所有的麻缠事就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备用干粮已经吃完,他断粮了!
必须活着!这是军人为了使命的需要。

就在饥饿把毛长卫逼到死亡边沿时,他想到了用地鼠肉充饥。

这里遍地可见地鼠,可其肉涩苦腥酸,难以下咽,从来少有人食用。

饥不择食,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逮个地鼠并不容易,他掘开好些鼠洞一看,空的。

地鼠呢?原来那些诡猾的地鼠为了提防人类的伤害,把窝弄成连环洞,一洞套一洞。

它们受到惊吓后就躲进隐蔽的套洞里。

如果套洞又有了险情,还有套洞的套洞可避难。

人在明处,地鼠在暗处游戏,你就捉迷藏吧!毛长卫累死累活折腾了老半天只逮住了两只小鼠。

当他把血淋淋的地鼠肉放在汽车排气管上烘烤时,一股酸臭咬胃的生血味呛得他直呕吐。

他不能不吃,又不敢多吃。

那一天他上吐下泻,满嘴的口水都是腥酸味。

地鼠肉救了他的命,又无情地折磨着他的身体。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

毛长卫明显地消瘦了,眼窝深陷,两腮掉肉。

他别无生路,只能靠吃
地鼠肉半饥半饱、又吐又泻地维持着生命。

他站在高高的昆仑山上遥望春天,可是春天离他为什么那么遥远。

他已经弱不禁风,听见了死亡的声音,但他拒绝死亡。

他必须坚强地挺立在山上。

也许会有人难以理解这位士兵的所为,他的车上不是满载着食品吗?罐头肉,压缩饼干,脱水菜,举手可得,他何必要忍受饥饿的罪?那个年代高原汽车兵的心目中,这个信念是十万雷霆也撼不动的:运往边防的战备食品,我们只有分毫无损护送的义务,绝无半点损公利己的权利。

毛长卫在接受任务时就向连队党支部表示了这样的决心。

正是这个誓言点燃他心中那盏航灯,照耀他曲曲弯弯苦苦涩涩的航道。

当然今天的军人也会这样做,只是在风和日丽的和平环境里绝少能碰到那种境遇了。

我们走近毛长卫,也就走近了一个时代的高度。

毛长卫坚守在昆仑山的第七天深夜,一群窥探许久、穷凶极恶的野狼合力扑击了汽车。

车上的食肉被掠抢一空,长卫也惨遭伤害。

次日,因受叛匪阻击迟到的车队赶来时,战友们在狼藉一片的汽车旁看到一堆血骨,还有一只肢体不全的仍在垂死挣扎的野狼……
战友们把长卫的尸骨掩埋在昆仑山口后,背起他的灵魂回到军营。

远的在心中更远,近的在心中更近。

烈士那不再重复的生命会变成美丽的故事世代流传。

长卫的墓丘上终年覆盖着纯洁、透亮的雪,那是群山之上的山。

昆仑山的新高度!这个高度闪烁着士兵的血浆。

后来在这个墓旁又陆续新添了几座坟茔,逝者均为献身昆仑山的英烈。

2008年夏天,我再次攀上昆仑山口。

这儿是青藏铁路经过的地方。

那些坟茔早被岁月荡平了,毛长卫和先贤们已经伸展四肢融入大山躺在大地的怀抱里去了。

我惊喜地发现,山口的阳坡地上铺满了蓝莹莹、鲜亮亮的无名小花,一朵又一朵,长得好蓬勃,开得真艳丽!那是修铁路的工人听了毛长卫的故事后,专程从青海湖畔移植来的山花。

我分明听见了花的呼吸,花的倾诉。

长卫,你安居花丛,我看不见你了,但我知道你还在昆仑山,你不衰老的灵魂永远活着。

昆仑山上长眠不醒的英烈们,拉长了一段让我用尽一生也走不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