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德国一战犹太士兵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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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德国一战犹太士兵研究

作者：罗衡林

来源：《历史教学·高校版》2014年第12期

摘 要 演德国犹太人在一战时史无前例的从军热情、在一战中的经历以及战后的命运一直是学术界热切关注的问题，诸多学者的考察和研究，“德国犹太前线士兵联盟”等犹太组织主办的报纸杂志以及一战犹太士兵的日记、书信和回忆录等为我们更深入地探讨和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关键词 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犹太士兵，德国犹太前线士兵联盟

关于德国一战犹太士兵，在国内已有的研究中，一般认为有10万德国犹太人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①约占当时德国犹太人总人数的1/5，比例之高丝毫不低于德意志人。参加过一战的犹太士兵有着无比的自豪感，因而他们绝对想不到会被他们视为祖国的德国所背叛和迫害。在纳粹上台伊始，作为整体的犹太人越来越受到歧视和打击；而作为参加过一战的犹太退伍军人则又保留了那份自豪感和荣誉。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德意志犹太人作为士兵直接参加一战？德意志犹太士兵在战争中的经历是怎样的呢？经历了战争的犹太人与其他未参战的犹太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参加过一战的犹太士兵后来的命运及结局如何？这是我们在考察这一群体时迫切想了解的问题。对德国一战犹太士兵这一群体进行研究，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德意志犹太人在德国的处境，并深化第一次世界大战史和德国史的研究。

关于犹太人为什么要踊跃报名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根据已有的资料，从德国犹太精英的言论中可以看到当时犹太各阶层都形成了报效祖国的共识。这些精英包括犹太人社团组织领导、犹太人文知识分子、犹太自然科学家和实业家、拉比等。

第一，德意志犹太人的领导精英怀着极大的热情迎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当时在德国最有影响的犹太组织就是“犹太教信仰的德意志国民中央协会”，②它的领导人大多是与德意志文化同化比较成功的犹太精英，它的机关刊物《中央协会报》以一首诗歌的方式庆祝所谓的“城堡和平”，它认为这种德国各党派新的联合源于一种共同的危机：

德国的内部冲突

最终得以减轻

信任和统一

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

德国成为一个紧密联合的王国 龙源期刊网

在休整中变化

这使得人们羡慕

这是他们从来不能具有的③

第二，德意志犹太人文知识分子也给战争提供了广泛的声援。他们和大多数犹太市民和中产阶级一样，在战争之初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譬如，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声称战争将使日耳曼人和犹太人团结起来，共同承担起使中东文明化的伟大使命。④作家阿诺德·茨威格尽管在20世纪20年代声称他是战争爆发以来的和平主义者，但事实上在战争爆发时他是十分支持战争的。①在战争开始的第一个月里，在一些英国平民将要被一架齐柏林式飞艇轰炸时，作家维克托·克伦佩勒却在为每一位阵亡的德国士兵祈祷。②诗人恩斯特·利绍尔（Ernst Lissauer）更是惊人的盲目爱国者，他就是1914年出版的《对抗英国的仇恨之歌》的作者，有些人说他是可敬的德意志爱国者，更多的人认为他是病态的、独特的愤世嫉俗的犹太人。 犹太复国主义未来的领导者、当时年仅19岁的戈尔德曼（Nahum Goldmann）写了一本关于辉煌的德国军国主义的宣传册。曾参加过马其顿战役的犹太哲学家弗兰茨·罗森茨威格（Franz Rosenzweig），在他的随笔中可以感受到他对德意志的地缘政治学说的支持，他希望建立一个从安特卫普出发，经由斯特拉斯堡（Strasburg）到达的里亚斯特、萨洛尼卡、塞浦路斯、苏伊士的巨大的欧洲帝国中心。③

第三，绝大多数犹太出身的德国自然科学家和实业家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是具有救赎性的世界历史的重要时刻，而且它也是对忠诚的德国市民的一次巨大挑战，因此他们必须去认真应对。乌利齐·西格（Ulrich Sieg）在近期的专题著作中，记录了犹太公共人物对于战争的态度，④如犹太实业家、后来担任魏玛共和国外长的瓦尔特·拉特瑙（Walter Rathenau）支持德国从占领地攫取原材料，战争之初他对德国的战争目的和胜利机会持有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⑤化学家哈伯（Fritz Haber）改信基督教并全心全意地为战争提供支援，他为军队的化学战争提供指导，而且在一战以后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从海水中提炼黄金的徒劳工作中，希望能够为德国的战争赔款提供帮助。⑥皮特·普尔策尔（Peter Pulzer）也对德意志犹太经济能人进行了分析，他的结论是犹太商业界人士同沙文主义相比更倾向于实用主义，他们对战争的热情与其说是想要杀死敌人，不如说是想要在德国社会展示他们的价值观并期望这个社会能够接受它。⑦

最后，德意志犹太拉比表达了与“犹太教信仰的德意志国民中央协会”类似的观点。在陶策尔的书中谈到了30个拉比为战地犹太士兵提供宗教关怀的事情。⑧在战争爆发后的三个星期里，犹太拉比萨洛蒙斯基在演说中宣布战争的爆发毋庸置疑使得德意志人变得更好更成熟：

是的，一场战争可以是美好的。一场德国可以承受的战争更美好，尽管它已经并且将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恐惧，尽管它已经给我们并且将会给我们带来伤害，但这样的战争也带来了希望……朴素的人们把他们的镰刀、笔、书本都放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在手里握紧了刀剑，人们带着热情离开了妻子儿女，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姐妹，离开了女友而出发，可能他们再也不龙源期刊网

能相见；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在街上前行，如此清澈的眼睛，如此欢愉的血脉，好像进行盛大的节日，人们怀揣着对未来的保障。⑨

这些观点被那些杰出的完全没有被德意志文化同化的犹太人分享，包括拉比约瑟夫·卡勒巴赫（Rabbi Joseph Carlebach），他在1915年认为德国军队应该是培养纯种模范孩子的最好场所。⑩当然他这里所指的纯种孩子不是指日耳曼种族的孩子，而是纯种犹太人的孩子。

在战争期间，针对犹太士兵和海员的祈祷书坚持传统的希伯来语的用词，英文译本中只是祈求上帝“让敌人在他们前面倒下”。{11}然而，德语的战时译本更进一步，犹太人在战争中祈求上帝：当敌人走向我们时上帝将用愤怒之火消灭他们；让敌人在每次战斗中屈服于我们。他们应该颤抖地投降……使他们的军队变弱，打破他们的计划，将他们连同他们的船只引向大海深处。①这段引文的来源毫无疑问是两个：《出埃及记》中摩西的海之歌，1915开始的德国无限制潜艇战实践。

由于德国各阶层犹太人对参加一战达成了共识，因此德国犹太士兵踊跃参加到这场战争中去是没有疑问的。然而，德国犹太士兵在一战中的经历究竟是怎样的呢？犹太特征对军国主义或者和平主义因素有什么影响呢？

在探寻上述问题答案的过程中，学术界的研究碰到了下述问题。

第一，德意志犹太历史学家经常关注的是能言善辩的精英们的感觉，尤其是一些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和学者们的感觉，他们经常被用来代表整个犹太人群体。这就造成了某种错觉，这种错觉在1916年的“犹太士兵人口普查”事件中明显地反映出来了。1916年当德国军队质疑犹太人是否全身心投入战斗时，就要求对前线的犹太服役士兵进行人口普查。前面谈到，德国犹太人领导精英、拉比、知识分子和科学家们都满腔热情地迎接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们没有想到还会被质疑参战的动机和是否卖力的问题，这次人口普查受到犹太媒体的广泛关注，同时它也彻底地打碎了一些优秀犹太知识分子对犹太人融入德国社会的幻想。②尽管犹太士兵人口普查事件在一战后引起了广泛关注，但是在战时犹太士兵还几乎感觉不到对大多数犹太士兵进行人口普查的迹象，这从他们从战场上寄回家的信件中可以看到。③

第二，事实上学者们对于德意志犹太士兵经历战争的地点以及战斗情形了解得非常少。学者们对于在西线、东线、意大利以及中东战场上有多少战役没有进行具体分析。幸运的是，在战时德国和魏玛德国时期德意志犹太学者进行了一些统计工作，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犹太阵亡者和授予荣誉称号的士兵的数量。但是关于受伤士兵以及士兵死亡的经过又知之甚少，这些士兵是在战斗中战死还是其他原因死亡，具体死在哪场战役中，是如何阵亡的，我们都知道得很少。学者们主要关注的是加利西亚犹太人的命运、④犹太士兵在德国服役情况，以及哪些人志愿为奥匈帝国的军队服役（这些人大多数都在东欧战场服役），还有一些德国犹太人既在西线作战又在东线作战，有时在两线都受过伤。上述大多数信息可以在战时或者战后德国和奥地利城市出版的各种各样的纪念刊物中找到。例如，“德国犹太前线士兵联盟”（Reichsbund 龙源期刊网

Jüdischer Frontsoldaten）出版了一本纪念册，其中就涉及每一位阵亡犹太人的死亡地点和原因。⑤

第三，特别要指出的是关于德国犹太人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现有的学术研究都有意忽视了战争中德国犹太士兵所经历的每一场战斗，以及他们因此所遭受的不可避免的苦难。战时大量的研究成果是关于反犹主义和犹太人的反应，以及关于战争对自由主义和犹太复国主义之间争论的影响，这些成果中的大多数都是关于平民的，而不是关于士兵的。甚至当士兵作为一个特殊的课题被关注时，由于德意志犹太士兵在德国占领区同东欧犹太人相遇，历史学家仍然是围绕犹太人群体问题以及犹太人集体的身份认同来构建他们分析问题的框架，而不是围绕战争中的军人为叙述主题。⑥犹太学者、随军拉比莱茵霍尔德·勒温（Rabbi Reinhold Lewin）认为：1919年德意志犹太人尽最大的努力履行着他们的职责，而且严肃冷静地与反犹太传统的东西相对立。勒温承认一些犹太人尤其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确实在战争中表现得十分兴奋，但是他也强调犹太士兵更多依附的是家乡和家人、犹太的宗教仪式和节日，而不是那些基督徒。即使犹太和非犹太士兵彼此之间在战壕中存在无条件的互相帮助，但是，一般来说战壕经历对于犹太人而言是后来被疏远和隔离的反证，因为地方上的反犹主义制约了犹太人和非犹太人的社会关系朝着亲密的方向发展。①

第四，虽然近年来已经有学者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关注普通的德国犹太士兵及其战争经历，但是其基本观点也与前述犹太学者的观点大体相一致。如格雷戈里·卡普兰（Gregory Caplan）提出大多数犹太人参加战争并不是出于杀戮欲，而是想要有一个机会像非犹太人那样来展示他们的价值。卡普兰分析了德国犹太士兵参战的事实，揭示了在战场上，至少有一些德国犹太士兵能够从他们的非犹太战友那里感受到团结的力量，他赞美了士兵们所具有的救赎世人的英雄主义的牺牲精神。②然而，卡普兰认为，当他们赞美战斗、暴力和死亡的时候，犹太作家尽力证明他们的男子气概和公民美德，而不是最初表现的法西斯主义态度。他们对控制一个战斗集体或者使自己融入一个战斗集体的主张漠不关心。③

尽管学术界的研究存在上述几个问题，但是随着大量的德国犹太士兵日记、信件和回忆录被发掘和出版，使我们可以逐渐加深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我们可以查阅这些非精英的普通士兵的私人记载：日记、信件以及回忆录组成的各种各样的资料来比较其重要性。尽管每一本日记或信件都有其局限性，它也许因为政府审查制度而会有一些错误的或者歪曲事实的回忆、局限于时代的错误的解释，但是如果将他们汇集在一起进行分析研究则有着巨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