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残疾的自主神谕——论史铁生散文中困境意义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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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残疾的自主神谕——论史铁生散文中“困境”意义的转变徐振宇(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艺学,江苏南京210097)摘要:双腿因病致残的史铁生在罹遭私人生存困境的重创后.并未屈就于苦难,沉溺于精神自毁。

而是通过其散文创作,为困境寻找精神自适.进而拓及对普遍人本困境的深刻思辩.从而窥测了人性的本质与生命的本相.将私人的困境体验升华为对人本困境的犀敏点拨,在人本的高度洞悉了人道的力度。

以自塑性的宗教精神赋予困境尊严感与价值感。

由此实现了生存心态的自救与生存信仰的新生.为当代散文的创作态度树立了以身证道的诚挚典范。

关键词:史铁生困境自毁自适自塑一、自毁:自主的绝地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时。

史铁生尚把生命视为洋溢自我个性的自主舞台.缺乏遭遇命运畸变的心理准备,因此面对残疾的突袭,他曾祈愿病情只是暂时性的生理劫持。

然而当他得知病情无法痊愈时,这种一时的担虑一下恶化为对命运一世永劫的惊骇。

命运非理性炫示着凌驾一切、为所欲为的霸气。

生存自主理性风头正健的逻辑不过一厢情愿。

它仿佛是由命运非理性设计的一场宿命的驱役。

主动的意愿仅仅是被动的企图.因而他执守的自主逻辑遭遇了与命运非理性的尖锐抵牾,生存体验彻底失衡.生存信念彷徨于自主理性的谵妄之地无所适从,荒诞感接踵而至。

这种荒诞同时拆穿了过去经历的“童话”与未来设想的“神话”:过去挥斥方遒的生存自主理性不过置身于一场骗局受着命运冷漠的嘲弄.现在恍然发现真相后不免“后怕”;今后生存自主理性已无栖身之地.生命必须听凭命运非理性的摆布.作此预见当然“绝望”——“后怕”与“绝望”配兑的恐惧感与荒诞感随行。

而恐惧感的绵延与荒诞感的延宕将愈发使得对于命运的自主争取沦为生存体验的“自虐”。

对史铁生而言.命运非理性的恶果俨然把他的生存体验定论为被动的命运傀儡.生存失衡与生存被动设置了今后的生存走向。

任何企图对被动自主的突围必将强调非自主的痛苦体验。

昭示于史铁生面前的,除了负载病痛的生存困境外,还有这种敌对自主理性、冷落自我期待的逻辑困境:自主的抵抗会成为对困境的刻意体味,不得超脱的痛苦天经地义。

史铁生从常态(生理健康以及生存自主理性强烈)世界被抛入这个非理性、恐惧感与荒诞感交糅的异类世界后。

弥留之际的生存自主理性与困境遭遇了彼此间的猝然错位.由此导致生存价值感的刹那架空:“我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死字去填满。

”‘曜此种情况下.捍卫生存自尊的方式几乎成了“自毁”——直接地摆脱病痛,间接地抗议自尊虚席。

于是一开始“自杀”成为了一种最决绝、激烈的“求全之毁”。

“若干年里我频繁地对死神抱有热情”,这是最后取得生存自主理性与命运非理性洽谈的鲜血仪式——毁灭同时.自主理性与命运非理性同归于尽,“自杀作为荒诞的一种解决的确切手段”,自主理性的弱势与命运非理性的强横因其结局的归一而享有公允。

这种了断的手法至少赋予“架空”的痛苦以充实的内容。

’总之在悲凉低靡的生存基调下。

史铁生把当时处境视为相对于常态处境的弱势异类.他被强行置人了“被动与弱势参照”的角色.残疾体验与残疾处境同在落魄凄酸中取得共鸣。

既如此,咀嚼被动,反思弱势至少已成为应对此时处境的默许姿态(不管是否在价值观上有意为之)。

求死当然是激烈表态,但当沉下心史铁生又发现死在客观上是命运的必然终结.所谓了断不过是提前兑现命运的客观性:而生存自尊的捍卫毕竟需要命运主观性的坚持。

那余下的当然是如何抚慰面目疮痍的生了——当对自我命运一厢情愿的自主设计被命运非理性彻底否决后.要继续以自主意识去“理解”命运.那么宿命论成为让生存自主性得以坚持的适时辩解:“一个人出生了。

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

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

”哦怆的论调中弥漫着对命运的退让与屈就之意.这是生存观的自毁:放弃原初自主理性的执拗(也就是执迷于常态的世界观已被毁),俯首听令于被动。

至此,史铁生偏执于生命的自毁缓和至生存观的自毁。

仿佛又是种神示的“宿命”。

自毁恰恰成了他深入解读人本困境的“神来之笔”。

二、自适:困境体验的通脱病痛、坚忍与沉思俨然是为史铁生的困境度身打造了一曲悲壮的协奏。

尽管他留存于常态世界的生存观被命运非理性“侵占”.然而生活本身毕竟在继续——面对无常命运时剑拔弩张的硝烟气息与万念俱灰的黯然心态已趋向冷静,史铁生不再淤陷于自毁的精神沼泽,因而他自我开慰:“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

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死神很守信用,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

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啡为常态世界残酷参照的困境若要免于蹈向绝地,势必要使旧有的生存观进行自洽式的更新(而非貌似淡脱的自暴自弃)。

史铁生似乎是重新确立了某种规避绝境而169维系“困境”的生存观。

刻意捍卫生存自主理性的坚决之意已然退居二线,这恍若在生存价值观的位置填入“妥协”的内容。

但是貌似的妥协并非在萎靡的心态中反刍常态世界自主理性的沦落,而是从自主理性零碎的瓦砾间重新树起了新的自主观:认可苦难,接纳命运非理性的自主观。

这意味着自主理性不求遂意,但与命运荒诞化解干戈——仿佛自主理性在忍辱退让.实则是它兼具了对命运荒诞的囊括,即认为命运的荒诞也可在自主理性的理解范围内——这是理性内涵的拓宽与成长,甚而是成熟,它恰恰是生存观在常态灰烬中的“涅粲”。

7首先,史铁生从欲望角度剖读人性的不完善:“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

”④而且“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⑤。

这是种终极的人性界定.以人伦塑定的道德标尺来度量.不免冷酷、灰暗,它足以算作是一种典型的人本困境.而史铁生定义的另两种人本困境——“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

这意味着孤独”;“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这意味着恐惧”L 不妨都可视作是欲望的两项具体内容(沟通欲与求生欲).在人伦督视下人性的恐慌与痛苦感油然而生;不过.史铁生并非诋毁人性,他总意图以写实人性的终极冷静淡化人伦的约柬.还欲望以人本阐释。

“上帝用这三种东西来折磨我们。

不过有可能我们理解错了.上帝原是要给我们三种获得欢乐的机会。

假如世界上只有我。

假如我们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才能不承受那种距离),假如这样我还永远不死,我岂不就要成为一堆无可改变的麻木与无尽无休的沉闷了?这样一想.我情愿还是要那三种困境。

”⑦由此人本困境骇人听闻的负面表象在存在性的本质立场上得到了澄清。

至于恐慌与痛苦这些对于“负面性”的敏感本身又是欲望自身的循环论证——欲望总与“不满”携手,诸种本质存在只要纳人具体生存.迟早会被人性送与欲望检视,再被欲望送与“不满”遴选.如此周而复始——当然这本身是生存存在的写实。

故而存在与欲望成为相看两厌亦不厌亦复厌的周期性矛盾,也是和谐。

据此反观传统意义上的“困境”之生。

可推知是欲望对存在的“在意”而起,人对处境缺憾的敏感实则是欲望对其本性的敏感。

史铁生对存在的限度与“在意”的程度之间的辨证进行了最彻底的自省。

若说服“在意”的程度趋向宽疏,不求苛刻.则困境本身的“在意”式惶然便也在存在的本位立场上涣然冰释——所谓的“困境”,非“困境”的定义都可在存在性上等量齐观,“困境”的价值劣势地位得到反拨:“困境”被中性化了。

为感性谋求“自适”之愿揭竿而起.它为获得“自适”的相对持久而亟待“自适”策略的终极性——史铁生的宗教精神由此发轫。

三、自塑:困境价值的凸显史铁生关注的宗教是超脱形式的宗教精神。

是主体意识极强的宗教价值感:“如果宗教是人们在‘不知’时对不相干事物的盲目尊奉.但其发自生命本原的固执的向往却锻造了宗教精神.宗教精神便是人们在‘知不知’时依然葆有的坚定信念。

是人类大军落入重同时宁愿赴死而求也不甘惧退而失的壮烈理想。

”@在传统170的惯性观念中.欲望的不断满足已成为生存价值感频频自足自赏的唯一方式,这其实是价值观的惰性。

它太“在意”欲望在现实中抵达的可行性。

所以一旦身遭史铁生般的境地,太多的欲望抵达的可行性被判为永久失效,那么感性“自适”会永不超生。

因而,史铁生倡导的宗教精神所执的解脱之道永远不可能是完成或否定人的欲望加法。

他明白去乞求欲望的“大全”结算无疑是偏废了欲望本性的诚度.最终一并葬送人性的“大全”.“自适”之道会成为人性残埂上时刻为欲望可行性的玄虚胆战不已的劳役。

既如此.与其把“自适”的终极性理解为对于自足终点一劳永逸的抵达.不如理解为无限的趋近。

前者的终结性误读了欲望;而后者参透了欲望——人性本质、生命本相的开放维度,这带来的是价值观的革新。

趋近性的永动趋势反拨了终结性的偏废与奢图.使生命免于成为一场与未来早有预谋的生存交易(即把生命理解为指El可待地坐享最彻底的满足)。

而给生命生生不息的动态本身以一展丰姿的舞台,这就是借以更新价值观的“过程哲学”。

史铁生宗教精神的要义便是耦合过程哲学的一种趋上的精神向度,不求用“在意”抵达的切实作精神酬劳,但求“在意”求索本身的持续、振奋以累贮、充盈生命分秒的瞬时价值。

困境的感性体验获得精神价值的跃迁.感性“自适”也随之落实。

更为关键的是,一种超越了“自适”的自强意识振翼而出,赋予自我“神性”的光泽:“神的存在不是由终极答案或终极结果来证明的。

而是由终极发问和终极关怀来证明的。

面对不尽苦难的不尽发问,便是神的显现,因为恰是这不尽的发问与关怀.可以使人的心魄趋向神圣.使人对生命取得了崭新的态度。

”⑨此外.维系宗教精神“趋上性”的“发问”与“关怀”意识是种人道主义的提炼。

作为一个残疾人。

史铁生深知若把人道主义当成外向的呼吁就依然是承认了“被动与弱势参照”,承认了价值劣势。

而在“零度”理性的思辩中。

史铁生的残疾处境已同健全人的常态处境同享生存尊严.无论优势不分贵贱.他拒绝了“被动与弱势参照”的施压而自成生存范本(且充满自信)。

因此,人道主义的具体践行势必回归自主,这又是对上述宗教精神自主性(价值感具备自由阐发的界域)的继承,兼着宗教精神’提供的感性“自适”.史铁生完全可以相当自信地引渡困境的价值迷津:“假如世界上没有苦难。

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有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命运?”回正是这番对于价值相对性的感喟彻底扫除了困境的价值劣势,也彻底粉碎了“被动与弱势参照”。

在类乎于“博爱”的人道抚慰下。

生存本身——姑且不论具体生存状况如何——即可歆享人本存在的价值礼遇,充当维系人本存在的一员功臣。

这种“泛价值”观不是身处居高临下的精神霸权位置颐指气使地摆出点化式的作秀姿态,而是虔敬地叫复给}闷境一份自我授勋的隆重证词,宣称困境价值完全可自立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