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变形的式样及其发生的原理_林玮生

2010年3月第1期外语艺术教育研究EducationalResearchonForeignLanguages&ArtsMar.2010No.1

神话变形的式样及其发生的原理

林玮生

(广东外语艺术职业学院 外语系,广东 广州 510507)

摘 要:变形是神话最核心的本质。神话研究大家如谢林、卡西尔等对神话变形的研究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但是到目前为止,中外神话学界还没有对神话的变形式样作系统化研究。本文在吸取了中外学者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用图腾式变形、情感式变形、想象式变形、梦幻式变形和进化式变形/五式0,概述、归纳了纷繁复杂的神话变形现象,并对这/五式0变形发生的原理作理式的阐释。关键词:神话变形;卡西尔;生命一体性

作者简介:林玮生(1966-),男,广东揭阳人,广东外语艺术职业学院外语系教授、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 神话变形是神话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是中

外众多善思者一道爱不释手的谜语,卡西尔、谢林

等对神话变形均有过精彩的论述。其中卡西尔在5语言与神话6、5人论6、5神话思维6等著作中,对

神话变形的解谜作出了杰出的理论贡献。近年

来,国内学者对神话变形开始有所研究,如万建

中、滕琪、史军超、付志红、毛郭平等,就分别从某

个角度对神话变形作出了诠释。[1]-[5]然而,综观

国内外的神话变形研究,在取得成就的同时也存

在着不足,主要表现在:(1)卡西尔虽对神话变形

作出了不可代替的贡献,但其研究只是以片断性

的论述出现,没有覆盖所有的变形形式,而且缺乏

一种系统性的概述。(2)国内的神话变形研究显得零零星星,而且一般只是从单维角度,盲人摸象

式的探讨,结果只是抓到神话变形的一个片面,难

以概全。

变形与神话的概念一样,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无法用一条简单法则去穷尽所有的变形现象。神

话变形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而不只是像有些学

者所说的/语言游戏0或/拒绝死亡0等单个因素。

本文吸取了中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力求对神话变

形作全方位的切入,用五大形式概述所有的神话

变形,并揭示这五大变形的机理。

神话变形(Metamorphosis)是神话故事中有关

人、动物或他物的形态变化,以及人与动物、他物

的形态互转的叙述。把握这个定义,要注意两个层面。其一,神话变形发生在符号世界中而不是

物理世界之中。符号世界是人脑(人心)与自然世

界对话的产物,是一个带有客象元素的主体意象

世界。神话的变形之/形0,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

的/形0,而是初民不自觉用心智加工、剪辑的意象

之/形0。神话变形涉及到初民的情感、想象、潜意

识、自我意识等因素,其中/情0、/想0、/意0都带

有/心0,所以都是有关心象之/形0。其二,神话变

形是人们口传/叙述0之变形,初民不可能在现实

中亲眼见到人与动植物的互变。黑格尔在5美学6

中以逻格斯、理式(Logos)批判神话变形。其实,黑

氏在这里混淆了物理世界与符号世界的区别,可

谓在/此岸0进行了一场对/彼岸0的漫骂。

神话变形看似/像一片眩目的雾气那样飘浮

在实际世界之上的幻想产品0[6],但却有自身的/逻辑理路0,有自己的运作法则。这些规律、原理

在初民心中就如今人的物理定律,丝毫不受怀疑。

本文将纷繁复杂的神话变形归纳为五个式样:图

腾式变形、情感式变形、想象式变形、梦幻式变形,

以及进化式变形。

一、图腾式变形:/生命一体性0

淹没了形体的区分性

在人类文明的黎明期,普遍存在着一个图腾

崇拜时代。当时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还非常低,

还没有将自己视为一个高于动物的/类0。相反,89还匍匐在一些本领高强的动物的威胁之下,于是

产生了对动物的崇拜。这就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原始文化形态:图腾崇拜时代。/图腾0一词来源于印第安语/totem0,意思为

/它的亲属0、/它的标记0。在初民信仰中,本氏族

源于某种特定的物种,大多数情况下初民确信他

们与某种动物具有亲缘关系,某种动、植物是这个

民族最古老的祖先。图腾物可以由动物或植物或他物充当。普列汉诺夫说:/图腾崇拜的特点就是

相信人们的某一血缘联合体和动物的某一种类之

间存在着血缘关系。0[7]在/血缘关系0观念的支撑下,初民认为,人死后亦归之于图腾,投入图腾的

怀抱。前苏联学者柯斯文指出:/图腾主义也导致

其他一些概念,如认为生育是由于图腾入居妇女体内,死亡是人返回自己的氏族图腾。0[8]这样,

人、图腾物就被/血缘关系0的纽带连结在一起,人化为图腾物就成了一种必然的逻辑。例如,澳洲

的阿伦他人,以植物为图腾的肇祖,认为死后就变

成这样的植物。[9]

图腾式变形便是对图腾信仰的图化。例如在

中国的古籍中有鲧化黄龙的记载。初民认为,鲧

治水失败而死,只是回归他的图腾,以他原本的生命样式继续生存。5楚辞#远游6写道:/仍羽人于

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0这里所述的/羽人0,指的

是人体生出羽毛翅膀,变成鸟形(又如5庄子#逍遥游6中鲲化鹏的记载)。

在/人-图腾-人-图腾0这样的大轮回中,

前一个生命是后一个生命的因子,后一个生命是前一个生命的另一种相态。人和鸟(或其它动物)

被视为整个环形生命链条上不同生命的显现形

态。在图腾信仰的语境下,死亡被视为人与兽之间的变形或人与兽之间变形的中间状态(人兽组

合图)。图腾式变形同时诠释了原始思维表达的

一个特点:以形象的空间图像(人与鸟之间的变图或人与鸟之间的组图)去演绎抽象的时间历程(从

生到死的历程)。

图腾式变形的原理被卡西尔概括为/生命一体性0之说。应该说,在图腾崇拜时代,初民有了

一定程度的智性和物理区分能力,他们已开拓了

混沌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出现了某种条理性。但这些条理性的力量还非常弱小,受到一种

强大感性力量的统率。卡西尔这样描述:他们的生命观是综合的,不是分析的。生命没有被划分为类和亚类,,在不同的生命领域之间绝没有特别的差异。原始人绝不缺乏把握事物的经验区别的能力,但是在他们关于自然与生命的概念中,所有这些区别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湮没了。他们深深地相信,有一种基本的不可磨灭的生命一体性(solidarityoflife)沟通了多种多样形形色色的个别生命形式,,对生命的不可毁灭的统一性的感情是如此强烈如此不可动摇,以至到了否定和蔑视死亡这个事实的地步。[10]卡西尔这两段精彩的论说,即是/生命一体

性0¹的主要内容。/生命一体性0使初民重视/生命体0中的/生命0部分远胜于/体0的部分,也就

是说,/内在0部分远远重要于/外在0、形体部分。

在今人眼中,除了动植物有生命外,一切自然物都

是/死0的,无生命的,形体是不可变的。可是在初民眼中,一切自然物都是/活0的,可变的。/活物0

中的/物0即物理形体,这是次要的,/活物0中的/活0即/神0(/生命统一性0),这部分才是重要

的、本质的。初民不可能不会区分自己与豹子或

红鹦鹉之间的物理形体,但他们却说豹是他们的

兄弟,或宣称他们自己就/是0红鹦鹉。这是因为

在生命统一性的这个强大磁场作用下,豹子与红鹦鹉的物理属性被一个更强烈的东西消融了,这

个东西就是他们与图腾祖先的遗传学纽带的/生

命一体性0。初民在说/他们是豹子或鹦鹉0时,这个/是0并不是今人所理解的一个理性意义上的判

断词,而是一个在/生命一体性0世界观背景下,有

点类似/归属0含义的初民/判断词0。

二、情感式变形:主观情愫对客象

的不自觉粉饰

所谓情感式变形,是指初民坠落到情感的深

渊里而被俘虏,初民的愤怒、绝望、嫉妒等情感在

泛滥后淹没了客象的原有秩序,而进行了非秩序

化的重组。卡西尔对情感式变形有入木三分的论述。他

认为/神话的基本基质不是思维的基质而是情感

的基质0,/神话是情感的产物0[10](P104-105)。情感

式变形的原理就是他所说的/面相学0之说:(他们)更多地依赖于情感的统一性而不是依赖于逻辑的法则。这种情感的统一性是原始思维最强烈、最深刻的推动力之一,,[14]它看见或感到的一切,都被某种特殊的气质所围绕)))欢乐和悲伤的气氛,苦恼的气氛,兴奋的气氛,欢欣鼓舞或意气消沉的气氛,等等90外语艺术教育研究 总第29期,,如果我们处在极端激动的情绪中时,我们

就仍然具有对所有事物的这种戏剧性观念:它们不再现出平常的面貌,而是突然地改变了它们的相貌,带上了特殊的情感色彩)))爱或恨,恐惧或希望。[10](P130-131)

人的面部表情常常出乎意外地瞬息万变,

由一种状态转向相反的状态:由欢乐转为悲恸,由兴高采烈转为郁郁寡欢,由温柔慈爱转为雷霆暴怒。神话思维将这种经验扩展到整个宇宙。没有任何东西具有确定不变和永恒常在的

形状;一切事物都具有突变的趋势。[6](P154)

这就是卡西尔的/面相学0内容。它阐述了这样的道理:人通过主体而认识客体,客体总是带有

主体的色彩。也就是说,一切客体都是主体在一

定时候的个体化/七情0眼睛中的客体,越往前推

移,初民的感性作用就越大,客体的主观化程度就

越大。在文明初始,初民对事物的认识,不是主体

绕着客体转,而是客体绕着主体转,即/物随人

转0。而人(主体)是充满喜、怒、哀、乐的,这样,在

初民眼中,世界(客体)便成为一个动荡不定、喧闹

不已的世界,犹如人一副变幻莫测的面相。

为什么会出现初民/面相0式的认知?这是因为人类遵循这样的认知规律:人总是利用仅有的

知识,去套解那些复杂、不能了解的东西。当人类

刚刚与自然的脐带分离时,/仅有的一点知识0就

是自己天赋的情感。初民了解自我的喜怒哀乐,

这是最古老的第一套本领。面对这个神奇的世

界,初民只能用这套遗传的自我/知识0,去套解自

然现象,这就产生宇宙的人情化现象,出现了/以

己度他0、/推己及物0的认知。这与儿童在刚刚出

生不久时,认为自己的身体就是整个世界的感觉

方式相同。维柯的话阐述了这个道理:,,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切语种里大部分涉

及无生命的事物的表达方式都是用人体及其部分以及用人的感觉和情欲的隐喻来形成的。例如用/首0(头)表达顶或开始,用/额0或/肩0来表达一座山的部位。针和土豆都可以有/眼0,杯或壶都可以有/嘴0,耙、锯或梳都可以有/齿0,,天或海/微笑0,风/吹0,波浪/呜咽0,物体

在重压下/呻吟0,,[11]

现代诗人笔下的/移情0手法(把自己的情感

移到外物身上,仿佛觉得外物也有同样的情感),

如/云飞泉跃0、/山鸣谷应0等均是情感式变形的

现代版本。三、想象式变形:表达的欲望与符号

的局限之间张力的超越

神话变形不仅源于情感,而且源于想象。华

兹华斯在5远足6中就说,神话起源于人心中的情

感和想象。想象式变形基于一定的关联域,是人

类幼年时期天马行空式地对意象进行非理性的建

构;与此同时,又将狂想的非理性意象混同于客观

之象,于是变形就产生了。情感式变形与想象式

变形有一定的差别。如果说,情感式变形具有不

自觉的特征,那么想象式变形则具有一定的自觉

性。施莱格尔曾说:/古代神话里到处是青春想象

初放的花朵,古代神话与感性世界中最直接、最生

动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依照它们来塑造形象。0[124]

这里的/青春想象0、/塑造形象0都意味着想象式

变形是具有一定自觉性的新颖意象的建构工程。

想象式变形主要有下列三种形式:

1.非理性想象。这主要源于意象局限与表达

欲望冲动之间的张力。马克思在5德意志意识形

态6一书中写道:/原始思维局限于最近的、感受所

及的环境,即人们能够思索的便仅是他们直接感

受到的东西或现象。0[13]随着人类生活不断丰富,

意义世界不断增殖,周围环境的有限符号已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