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波德莱尔《恶之花》审丑美学的思想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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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波德莱尔《恶之花》审丑美学的思想渊源摘要: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凸现出强烈的审丑倾向,这一倾向体现出他那与众不同的美学理念。

作为审丑的发端者,波德莱尔的审丑美学有着众多的思想渊源,而当中其宗教滥觞当属基督教原罪理论;其美学源头应为古希腊悲剧理论;其环境诱因则是具有审美现代性的时代大背景以及个人生活背景。

关键词:波德莱尔《恶之花》审丑美学思想渊源19世纪50年代的法国,各种文学思潮此起彼伏、流派纷呈;而诗人波德莱尔以一部惊世骇俗、颇具争议的诗集《恶之花》名震文坛。

雨果对此诗集作了这样的评价:“你给艺术的天空带来说不出的阴森可怕的光线,你创造出新的战栗。

”雨果所言,准确表达了读者阅读《恶之花》的感受。

诗中出现了大量诸如坟墓、腐尸、白骨、蛇、恶魔、幽灵、死亡、粪坑等丑恶的意象,并对变态的人性加以刻画。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腐尸》一诗这样写道:“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两腿翘得很高,像个淫荡的女子,冒着热腾腾的毒气……敞开充满恶臭的肚皮……花蝇嗡嗡地聚在腐败的肚子上,黑压压的一大群蛆虫,从肚子里钻出来,沿着臭皮囊,像粘稠的脓一样流动。

这些像潮水般汹涌起伏的蛆子,哗啦哗啦地乱撞乱爬,好像这个被微风吹得膨胀的身体,还在度着繁殖的生涯。

”波德莱尔将这些极为丑恶的对象放入诗句可谓前无古人,所以《恶之花》可以说是文学史上首次以丑作为独立的美学范畴来挑战古典的审美准则。

当然,在西方美学中,“丑”的概念古已有之;但它一直被当作与美相对立、相对峙的概念,是相对于美而存在的,处于被否定、被抛弃的地位。

“丑”的出场是在文艺复兴以后;而波德莱尔《恶之花》的发表,才使“丑”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美学范畴登上了艺术舞台。

从此,“丑”不再从属于美,甚至取代了美,成为西方现代艺术的中心。

那么,”丑”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魅力,以至于被不断放大,甚至成为一个不可忽略的美学因子?关于这个问题,波德莱尔没有系统的理论著述;但其文学创作实践和零散的议论性随笔凸现了其审丑的美学思想,即从丑恶中发掘美,以丑来表达丰富思想内涵。

本文试通过对波德莱尔的审丑观念与宗教、美学传统的关系以及所受时代环境的影响三个方面,来探析其思想渊源,解剖“丑”的魅力之根。

一、宗教滥觞:审丑与原罪——直面丑恶与情感升华以基督教为核心的宗教信仰一直是西方文化的重要精神渊源;基督教关于人性的观点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西方社会。

原罪理论作为一种宗教哲学理论,在西方有着深厚文化积淀,并得到广泛传播和接纳。

“原罪”一词来源于基督教的创世纪传说,亚当、夏娃受到诱惑偷吃明辩善恶的禁果,成为了有思维能力的真正的“人”,也因此受到上帝的惩罚被逐出伊甸园。

故基督教认为,原罪的本质是人类自我意志的不断膨胀,这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洗脱的罪性与恶根衍生了人类所面临的一切罪恶、灾难、痛苦和死亡,成为人类无法挣脱的宿命。

“人性本恶”这一概念深深植根于西方人的精神世界;而直面人性之恶也就成为西方的精神传统。

波德莱尔生活在资本主义工业文明发展时期,伴随着工业文明和城市化发展所带来的社会弊病和生活中的丑陋现象,一些浪漫派和唯美派的美学家和艺术家提出回归自然或前工业时代。

作为兼具浪漫和唯美色彩的波德莱尔却在这个问题上超越了同时代的人,他提出“从恶中挖掘出美”来,也即直面都市的丑恶,从中挖掘出美。

他在《恶之花》中所描绘的丑是全方位的,从自然到社会,从肉体到精神,无不“丑”彻心扉。

波德莱尔笔下的黄金乡——基西拉岛,在他理想中本应是“美丽的岛,充满了碧绿的桃金娘,怒开的花,永远受万民崇敬之地”。

在现实中却是”一群凶猛的鸷鸟停在食物上面,狂啄着一个腐烂的被绞死者,它们各自用锥子似的污秽的嘴刺进腐肉带血的每个角落里面”。

自然中真实的丑恶已在眼前毫无保留铺陈开来,诗人又对故乡巴黎的黎明进行“丑”的刻画:“炊烟盘绕着远远近近的屋顶”,“卖笑的女人闭上发青的眼睑”,“垂着冷瘪的乳房的女叫化子,一面吹着余火,一面呵着手指”,“在寒冷和拮据之中,产妇们的苦痛格外加深加重”,“精疲力竭的浪子们返回家里”,“阴沉的巴黎,擦擦它的睡眼,拿起它的工具,像勤劳的老汉”,“憔悴的安提诺斯,油光的行尸走肉,无须的花花公子,白发的勤伍莱斯”,“在绿呢赌台四周,尽是无唇的面庞,无血色的嘴唇,无齿的齿龈,还有摸摸空虚的衣袋,扪着跳动的胸房,由于恐怖的高热而掏挛的指头”。

波德莱尔描写这么多的丑恶难道真的是对其进行赞颂吗?其实不然,丑的形象融入了作家的哲理性思考,以其丰富的情思内涵压倒了外在的丑,从而引起读者对诸多问题的思索以及对美的认识。

就如《腐尸》,在展示丑的同时,也使人感到作者对社会以及人生终极问题所进行的哲理性的思考,这种思考的精神力量远远超过了丑恶事物本身,使诗歌闪耀着一种哲理美。

“——可是将来,你也要像这臭货一样,像这令人恐怖的腐尸,我的眼睛的明星,我的心性的太阳,你、我的激情,我的天使!是的!优美之女王,你也难以逃避,在领过临终圣事之后,当你前去那野草繁花下长眠,在白骨之间归于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请你告诉它们,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旧爱虽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爱的形姿和爱的神髓。

”这首诗其实写的就是和爱人一起散步见到腐尸,由此而进行的对于时间和爱情的哲理思考,时间对于一切都是公平的,无论丑陋和美丽的物质终将化为腐朽,但精神上的爱恋才是最永恒的。

也就是说,波德莱尔的审丑是通过接触丑恶而产生的阵痛来达到使人进行人生思考、精神升华的。

基督教中与原罪思想相伴而行的就是救赎思想,其要义就是人通过经历苦难的洗礼来达到对于原罪的救赎。

笔者认为,“审丑”心理的过程与基督教的救赎异曲同工,都是通过直面一种丑恶达到思想境界的提升。

二、美学源头:审丑与悲剧——追寻快感与体验崇高很多研究者认为,波德莱尔对丑的眷顾源于对于快感的追寻,笔者对于此观点极为赞同;然而有些学者认为追求快感与传统审美相背离,笔者对此则不敢苟同。

那些认为追求快感是对传统审美背离的学者,无非是觉得传统审美的本质是追求和谐美,殊不知传统审美也有体验快感的成分,且笔者认为审丑的美学源头正是古希腊悲剧。

亚里士多德在谈论悲剧理论时曾提到,悲剧的快感由怜悯与恐惧之情而产生,悲剧借引起怜悯与恐惧之情而使情感得到净化,使人原有的这两种情感发泄出来,使人既能感到快乐又有益于心理健康。

这样看来,其实产生于古希腊的悲剧本质上也是通过对“丑”的展示而达到教化目的的,只不过这种丑更多涉及到由命运酿成的各种罪行和不名誉之事。

如《俄狄浦斯》中的弑父娶母,《美狄亚》中泯灭人性的疯狂报复,都是人行为之中的恶,但是如果将这些丑恶呈献给观众,观众则会在怜悯与恐惧中体验到心灵发泄、净化的快感,心理上达到某种由震撼产生的崇高体验。

学界多把波德莱尔笔下的丑和西方文学史上的丑进行区别,往往认为西方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丑是形式上的丑、美的衬托等,认为波德莱尔笔下的丑是本质的丑,而往往忽略两者的共通之处,即审丑过程中皆产生快感。

亚里士多德曾说过,尸首或最可鄙的动物形象,如果用惟妙惟肖的图像来表达,看上去却能引起我们的快感。

也就是说,丑恶的形象可以通过人的艺术加工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对于绘画来说是通过色彩和构图,对于文学而言则是将形象抽象为语言。

对于受众来说,则会通过色彩、构图的精妙,语言修辞、节奏的韵味来体验快感,达到精神的愉悦。

波德莱尔也曾表达过近似意味,“每一种美的特殊成分来自激情,而由于我们有我们特殊的激情,所以我们有我们的美。

”[1]“丑恶经过艺术的表现而为美,带有韵律和节奏的痛苦使精神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快乐,这是艺术的奇妙特权之一。

”[2]美主要来自于主体的激情,与主体的主观性有直接的联系,美感的获得不完全在于引起美感的对象是美的还是丑的,主要在于主体的精微感觉。

他还说,愉快是美的最庸俗的饰物,而忧郁才可以说是它的最光辉的伴侣,以至我几乎想不出一种美是不包含不幸的。

通过描绘“不幸”来表达某种诗意地诉求,应该也是古希腊悲剧的意旨之一,而这也是波德莱尔诗歌的特点。

《恶之花》中的每一首诗,几乎都是先将阴晦邪恶暴露无遗,使人们感受到某种不幸,再通过诗歌的韵律、节奏和象征性的语言达到醍醐灌顶,心灵净化。

在诗人的一首名为《忧郁》的诗中这样写道:“我是月亮痛恨的基地,长蛆经销咬牙切齿地,发狠纠缠我最亲密的死友。

我是玫瑰已谢的旧小客厅,散放眷一堆过时的服装,只有哀怨的粉笔画和淡淡的蒲楔作品,吸闻着香水瓶打开的气味。

”长蛆、旧小客厅、过时的服装、哀怨的粉笔画,无一不展现着一种破败、颓废的景象,但是诗人将这些“丑”融入到由“我是”统领的两句结构相似的诗句中,颇有回环往复的韵律和节奏感,诗歌表现的“忧郁”通过这些使精神体验快感。

接下来,波德莱尔吟道:“没什么能跟跛行岁月一般长的,一旦在常年积雪的重压下,阴郁无趣的果实——烦厌,以永恒不灭的姿态呈现时。

此后,活生生的东西啊!……一座古老狮身人面像,被地图遗忘,遭不在意的世人忽略,粗暴脾气,只能对着落日余晖歌唱。

”诗人将“阴郁”和“厌烦”别出心裁地固化成近乎永恒的狮身人面像,并由嘲讽传达因烦厌折磨引发的厌世,对永恒与无限的憧憬,也使读者感受到绵延无限的时间感,进而引发生命之思,体验存在的崇高。

三、环境诱因:审丑与现代性——追求异在与抨击现实波德莱尔《恶之花》中凸现出强烈的审丑倾向,这种倾向由他众多论述中体现出明显的美学理念,前面,笔者已就审丑美学理念之所以产生的思想渊源进行了宗教和美学两个层面的探析。

马克思主义文学反映论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马克思主义文学审美意识形态论则认为,文学是一种特殊的社会意识形态,是建立在社会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

19世纪俄国著名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提出,文学创作不可脱离思想性、人民性和现实主义,文学来源于生活,不能离开民族的土壤。

提出上述权威性论断的目的,在于说明波德莱尔审丑美学产生的第三个重要思想渊源是客观现实环境,而这又包含两个方面:一是西方社会工业文明发展进入现代化以及在文学领域体现的现代性端倪;二是波德莱尔本人的生活境遇也是他具有现代性审美心理的诱因。

下面,笔者将从此二方面展开论述。

就大环境而言,波德莱尔所倾向的唯美主义是浪漫主义向现代主义过渡时期的一股美学思潮,与其同时代的还有其它各种各样的主义和运动,譬如自然主义、现实主义、象征主义、印象主义、表现主义等等,它们各有特点但又殊途同归,即都是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晚期的美学形式,它们共同作用,以激进的、非同凡响的美学观念和艺术创作,影响了西方传统文化和艺术,使其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现代性。

马尔库塞认为,发达工业社会的审美是作为现存社会秩序的异在者而存在的,他认为只有保持异在性,审美才能发挥其批判性和革命性,实现对社会的重构,建立一个非压抑性文明。

因此在现代性的大背景下,很多人便热衷于表现丑从而实现对异在的追求——罗丹的雕塑中那群年老色衰的女人们,席勒对血腥的战争的‘审美欣赏’,戈帝耶赞美刽子手的一双大手,德拉克洛瓦在画中大量表现丑女形象,卞之琳写北平街头灰色阴霾之境,穆旦诗咏“子宫破裂”“流氓、骗子、匪棍,我们一起在混乱的街上走”,闻一多诗中的一湖死水由油腻织成一层罗绮,霉菌蒸出云霞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