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封建王朝军队衰亡原因探析

2005年第6期第21卷(总第124期)南京政治学院学报JournalofPLANanjingInstituteofPoliticsNo.6,2005SerialNo.124Vol.21

历代封建王朝军队衰亡原因探析冉红斌,麻建科(军事科学院,北京100091;南京政治学院,江苏南京210003)

󰀁󰀁摘要:历代封建王朝初起时军队都富有战斗力,及至国家承平之后,由于战备意识的逐步淡化和统治阶级对兵权的控制,军队社会地位逐步下降,从军对普通百姓缺乏吸引力,兵员素质随之下降,同时军队自身也渐渐走向腐化与堕落,最终成为徒具其表、无济实用的虚设之兵。关键词:封建王朝;军队建设;兴衰原因中图分类号:K23󰀁󰀁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9774(2005)06-0077-04

󰀁󰀁在中国古代,盛衰兴亡构成历史发展的主体脉络。伴随中国历代封建王朝崛起与灭亡的,是军队的强大与衰弱。毫无例外,每一个王朝初步崛起和建立时的军队,都具有蓬勃的生气和较强的战斗力,对王朝的建立和政权的巩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随着局势的初步稳定和政权的逐渐巩固,军队建设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作为武装集团重要标志的军队战斗力,呈现出逐步下滑的趋势,王朝军队在农民起义、内部豪强或外来势力的打击面前往往溃不成军。尽管每一个封建王朝灭亡的原因都很复杂,但最直接的原因和表现,是由于军队的最先败亡从而导致了整个封建政权的迅速灭亡。作为政权存在所依托的支柱,军队在关键时候未能起到应有的支撑作用。这种一再重演的军队的兴衰巨变,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历代军队建设本身更具有研究价值。从现象上看,国家的腐朽导致了军队的腐败,军队的腐败则直接导致政权的灭亡。和平时期是军队建设的大好时光,但封建军队并未因国家承平而得到大发展,反而随同政权的腐朽而一起衰落。历代封建王朝承平时期的经制之兵往往不能打仗,成为浪费民脂民膏的虚设之物,千日养兵,一日难用。封建王朝统治后期,遇有战事,统治阶级首先是动用中央直接掌控的军队,二是通过勤王来解决军力不足的问题,三是组建新军以为其老朽的躯体注入新鲜血液。第一种力量往往打不赢,因为中央军队的战斗力极差;第二种军队往往靠不住,不仅打仗不卖力,有的甚至借勤王之名行篡权之实;第三种力量如果用人得当则成效显著,但统治者担心其将领坐大难为己用,往往多方加以掣肘。西晋马隆受命平定羌人叛乱首开私人募军为政府打仗的先河。宋朝军队挡不住金军的进攻,而岳飞带领的󰀁岳家军󰀁却令金军丧胆,最后直逼朱仙镇;明朝卫所之兵和各地客兵多年来无法抗击倭寇的袭扰,而戚继光自己招募组建的󰀁戚家军󰀁却最终肃清了东南沿海倭寇,这是封建王朝历史中一个比较特殊的现象。历代王朝中,唐、清两朝军队的衰亡轨迹极具代表性:󰀁唐有天下二百余年,而兵之大势三变,其始盛有府兵,府兵后废而为弓广骑,弓广骑又废,而方镇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强臣悍将兵布天下,而天子亦自置兵于京师,曰禁军。其后天子弱,方镇强,而唐遂以亡灭者󰀁;󰀁1󰀁(P867)清朝军队的变化情况更大,挥师入关和建立全国政权靠的是八旗兵,但平定三藩之乱时八旗兵已经不习战阵,不得不起用绿营;之后在贵州山区镇压白莲教起义和苗民起义,八旗和绿营均劳而无功,不得不依靠团练武装;在对付太

收稿日期:2005-06-20作者简介:冉红斌(1976󰀁󰀂),男,重庆酉阳人,军事科学院博士生。麻建科(1976󰀁󰀂),男,陕西岐山人,南京政治学院院务部直工处干事。󰀁77󰀁平天国起义之初,清政府也曾大规模地在各地举办团练,企图依靠团练再次立功,但收效甚微,而曾国藩正是在举办团练的基础上,仿照戚继光练兵旧制,建立了一支新型的湘军,最终攻陷天京。可是时隔31年之后,湘军却在󰀁名将󰀁刘坤一的率领下在山海关前线不堪一击,使清政府在陆上抗击日军的计划直接流产,京畿顿时岌岌可危。军队的强弱是国家盛衰的一个重要标志。综观中国古代封建王朝更迭之际的战争,王朝对立方的军队,在武器装备上往往是以劣胜优,󰀁锄此棘矜,非于钩戟长铩也󰀁;󰀁2󰀁(P3)但在战略战术和军心士气上往往是以优胜劣,常常形成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新王朝初起,军队富有朝气与锐气,及至封建王朝行将衰亡时,军队又往往暮气深重,衰腐不堪,重新踏上前朝军队覆灭的不归路,这种现象一再重演。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承平意识的流布与战备意识的淡亡。中国的封建社会难以逃脱󰀁盛极而衰󰀁的周期率,历史上的󰀁太平盛世󰀁大多难以维持很长时间,衰乱之局即接踵而至。封建王朝的军队也难以逃脱同样的命运。究其原因,精神上的麻痹松懈是大敌。著名学者黄炎培1945年在延安曾与毛泽东谈论中国历史,他说:󰀁我生六十年,耳闻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氵孛也,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亦渐渐放下了。󰀁国家承平之后,文恬武嬉,疏于战备,往往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秦灭六国后,立即󰀁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2󰀁(P2)曾在中国军事史上产生较大影响的府兵制,实质上也是有事则聚,无事则散,甚至在其极盛时期也是如此。如󰀁新唐书󰀁兵志󰀁记载:󰀁府兵之置,居无事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辙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1󰀁(P870)故而明代的󰀁草庐经略󰀁指出:󰀁从古国家巨弊,莫巨乎平时武备废弛,卒闻有警,招募而使之战也。󰀁󰀁3󰀁(P3)随着统治阶级󰀁弭兵󰀁政策的推行,歌舞升平的景象随之出现,大家都以为欣逢盛世可以安享太平,也就是在这麻痹大意的时候,󰀁渔阳鼙鼓动地来󰀁,国家忽临灭顶之灾。孟子说:󰀁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中国封建王朝除宋朝外,大多是在内忧外患中发展壮大的。史家公认的汉、唐、清三代盛世,莫不如此。西汉盛世出现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始终警惕北方匈奴侵扰的过程中;大唐盛世也在经历太宗、玄宗长期苦心经营,消除突厥、吐蕃、高丽等边疆威胁,消灭地方割据势力、结束上层政治权力纷争之后,方得以形成。清代󰀁康乾盛世󰀁同样是以削定三藩、平定台湾、平定西

北与西藏为起点。所以,󰀁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于国、于军,都是如此。二、统治阶级有意识的削弱与压制。军队对于封建统治阶级来说,是一把双刃剑。驾驭得好,可以冲锋陷阵,成为巩固政权的柱石;驾驭不当则可能伤及自身,军队一旦坐大,将领拥兵自重,往往成为封建王朝的掘墓人。隋唐五代的政权更迭多是如此,宋朝政权建立在手握禁军兵柄的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而黄袍加身的基础上。一般来讲,开国

君主具有雄才大略,君主能够游刃有余地驾驭军队,如唐太宗不修长城而放手派李靖等人带兵镇守北方,北方数十年无边患;守成君主大多久居深宫,未历战阵,器宇与胆略均有不足,对军队将领则多猜忌和牵制。总的来看,统治阶级既希望军队能够打胜仗,但更希望自己能够牢牢地掌握兵权。与其驯虎不如驯羊,所以总是有意识地对军队尤其是军官加以打压,实行的基本上是削弱与压制政策。首先是直接性地对军队将领进行削权,一般在政权巩固后不久即实施。汉高祖刘邦在政权稳定之后,立即借故杀掉了大将韩信,韩信󰀁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狡兔死,走狗烹󰀁的感慨也因此广为流播;宋太祖赵匡胤在建立政权不久即以󰀁杯酒释兵权󰀁的方式解除了石守信等统兵大将的职务;明朝建立后不久朱元璋就大开杀戒,屠刀遍及开国重臣。其次是实行修文偃武、重文轻武的政策。除了直接对军队加以牢固控制外,为进一步削弱军队在整个政权中的地位和作用,统治阶级还利用强大的文官集团,从思想文化层面对武装力量进行控制。󰀁自汉之兴,天子之教,人士之习,亦既知尊孔子而师六经矣。󰀁󰀁4󰀁(P625)到后来在现实政治中对武装力量直接加以约束,中国早熟的文官制度对武装力量的建设与运用,形成了强大的制约。由于士族、门阀在秦汉、隋唐之际的势力强大及对君主权力的威胁,最终使得唐代以后实行科举取士,一个由儒家思想武装起来的文官集团所构成的官僚阶层,从此作为一种对武装力量的制约力量而出现于中国传统政治场。尚文的儒家文官群体对尚武的传统贵族的胜利,使宋代以后形成了文武分职、同时又以文官驾驭武官的政治传统,所以出现󰀁士大夫耻言兵󰀁的情况也就不足为怪。第三是在军队内部实行权力再分配,󰀁78󰀁实现各部门之间的相互制约,相互监督,以便统治阶级从中驾驭。比较典型的如北宋,它将军队的管理部门分为枢密院、三衙和率臣,分别掌管发兵、日常管理和战时统率的职能,而三衙内部,又分为互不统属的殿司、马司、步司。这种在军队内部人为地设置管理障碍存在着明显的弊端:部门之间在权力上相互制约、而在责任上又相互推诿,胜则争功,败不相救,造成了不必要的内部消耗;叠床架屋式的管理机构使军队内部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管理单元,整个国家的武装力量变成了一支󰀁官队󰀁而非󰀁军队󰀁,统兵将领往往致力于人事关系的应付而不是部队战斗力的提升;发兵、统兵、练兵三权的分离,使得兵不任战,将不知兵,最终造成󰀁兵与将不相习,将与将不相下󰀁的尴尬局面,极大地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三、薪饷微薄和社会地位低下导致军队缺乏吸引力。历代王朝初起时,都相当重视军队的地位和作用,想方设法提高军队的待遇以提高对普通民众的吸引力,同时在政权结构中对军队加以隆崇,从政治层面笼络军队。但年月既久,军队开销日渐庞大,国家财政开始吃紧,无论是世兵制、募兵制,抑或是举办乡兵、团练,都难以减轻国家的财政负担,养兵的耗费和国家财力的矛盾日渐突出,于是薄饷、欠饷、扣饷的现象开始发生。军队在老百姓的心目中逐渐失去往日的尊崇地位,丧失了应有的吸引力,加之从军本身具有一定的风险性,也使许多人望而却步。以府兵为例,它是唐代王朝政权的主要支柱,各地府兵由于轮流担任中央宿卫的任务而在社会中享有较高的地位。李世民在位时,󰀁每府番上,必引于朝廷,亲自教射,加以赏赐,由是用之,所向无敌。󰀁󰀁5󰀁(卷138)作为一朝之主的皇帝能够如此宠爱,府兵的社会地位可想而知,因而当时从军成为一种社会风尚,普通民众趋之若鹜,甚至许多高级官员的子弟也把当府兵作为晋身之阶。但之后的皇帝为了确保自身安全和防止宫廷政变,更加信任朝夕不离左右的亲军,人为地在军队内部搞远近亲疏,如高宗的羽林军、玄宗的龙武军等。他们󰀁大朝会则执杖以卫阶陛,行幸则夹驰道为内仗,󰀁󰀁1󰀁(P872)成为举足轻重的禁兵。而大量轮番执勤的府兵,逐渐不被朝廷重视。同时,卫府官员常以府兵作为其姻亲的家奴,连战功卓著的府兵依然不免󰀁身应役身,有类僮仆󰀁,以致京师人以󰀁侍官󰀁之称相诟骂,富有之家为逃避兵役而常常花钱雇人顶替,从军入伍遭到人们的唾弃,󰀁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踊跃从军现象已经不再。军队是担负作战任务的武装集团,对于政权的巩固至关重要,但在封建王朝中后期却难以成为招贤纳士的精英群体,反而成为诟病丛生之所。黥兵制的实行更使兵士如同犯人,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兵役成为压在老百姓头上的沉重负担,拉丁拉亻夫成为普遍现象,杜甫的󰀁三吏󰀁、󰀁三别󰀁对此描述得可谓淋漓尽致。同时,统治阶级往往把军队作为一种廉价的劳动力加以利用。以宋朝的厢兵为例:北宋初年,厢兵年俸三十千尚不算薄,按当时币值可买良田十余亩。其后辽、夏入侵,边防紧迫,厢兵员额日增,国家财力日绌,待遇日低,加上层层克扣,厢兵的俸给只能维持自身的简陋生活。例如,担任漕运的厢军,仅有的口粮被官吏克扣以后,一个个󰀁褴褛枯瘠󰀁,终身没有盘缠回家,最后老死在河路上。福建漳泉等地的递送厢军,三年一易,死亡大半,亦有全家皆死的。厢兵这种应募而来的职业役兵,命运极为悲苦,连宋仁宗也承认:󰀁滑州修河役卒,多溺死者,有司第以逃亡,除其军籍,实可怜伤。󰀁󰀁6󰀁(P904)󰀁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丁󰀁之所以成为老百姓的口头禅,也从侧面反映了󰀁兵丁󰀁在普通民众心目中的低下地位。这进一步损害了军队在整个社会阶层中的形象,逃避兵役成为势所必然,因而形成了一个越逃越抓、越抓越逃的恶性循环的怪圈。强征兵员入伍的恶劣影响在于,一方面不分良莠强行拉丁入伍,丝毫不考虑兵员素质,致使士兵不能打战,直接削弱了军队战斗力;另一方面违背士兵意愿拉其入伍,致使士兵本人不愿打战,则间接损害了军队战斗力。其结果就是使军队成为徒具其表难济实用和社会各色人等庞杂的集合体。四、军队自身的日趋腐化与堕落。随着封建政权主体的日趋腐朽,流风所及,军队也逐渐迈向腐化堕落的深渊,战斗力逐步散失。主要表现为战备松弛,训练松懈,管理松散,纪律松垮。以明清军队的个案为例,明朝中后期,北方常常受到蒙古部族的侵扰,戚继光平倭之后,被任命镇守北部重镇蓟门,到任之后他发现当地军队实在腐朽不堪,于是上书痛陈󰀁军务之状,别为数端,虽多亦少之原有七,不练之失有六,虽练无益之弊有四。󰀁他认为蓟门之兵虽多亦少的原因主要在于:一是营军不习战事而好末技,年轻力壮的士兵则伺候于将帅公卿之门,仅以老弱病残填充营伍;二是迎来送往的任务繁重,󰀁使客络绎,日事将迎,参游为驿使,营垒皆传舍󰀁;三是老打败仗,󰀁寇至则调遣无法,远道赴期,卒毙马僵󰀁;四是军纪废弛,󰀁守塞之卒约束不明,行伍不整󰀁;五是训练不落实,以致󰀁临阵马󰀁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