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觉思想与东亚佛教传统现代性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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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觉思想与东亚佛教传统现代性症候——基于多重视域的观念史考察在20世纪东亚佛教思想史背景中,“本觉”观念面对西方现代性价值体系时,存在三种反应模式:(1)太虚大师为代表的中国近代“人间佛教”致力于“本觉重建”,充分调动“本觉”思维和现代性兼容的成分,其和西方思想的对话主要在“本觉”观念的“表意层”展开①;(2)铃木禅学(包括“京都学派”)的“本觉批判”模式将东西文化纳入一系列对立的程序中,以“本觉”的超越性去批评西方现代思想的知性传统,这种批判明显地立足于“本觉”观念的“结构层”而展开,体现出“超现代性”叙事策略;(3)“批判佛教”致力于对东亚“本觉”思想进行“政治批判”,他们的“本觉解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于詹姆逊(Fredric Jameson)所倡导的“意识形态批评”,是面向本觉“功能层”进行的观念解构。
可以看出,现代性视野中“本觉”的三层域在20世纪分离出的三种因应模式,酿就了三种现代性症候。
它们在理论和方法论上均存在相互冲突之处。
笔者认为,在面对“本觉”和“现代性”的复杂关系时,如果能仔细分析这三个层域、模式和症候,或许可以厘清各种冲突解释类型的多重逻辑关系,而超越单向的辩护和抨击立场。
一、导言我们知道,“本觉”的经典定义来自《大乘起信论》(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
以“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基础的“本觉”思想它虽在不同的佛学系统②中呈现诸多理论面向,但作为洛夫乔伊(A.O.Lovejoy)所说的单元观念,其思想的定在性从未消减,而是一直隐伏在自《佛性论》、《起信论》等疑伪经论以来的中国佛学传统的思想脉络中,并且超越民族和语言的藩篱,成为中国化佛教或东亚佛学传统的哲学内核、主要理念、思想的“含蓄设定”和“总体世界观”。
据我的理解,“本觉”逻辑涵盖了三个回环共生式的内在辖域——“本觉”、“不觉”和“始觉”。
在其中,“本觉”是人先验的内在“理体”,同时也是现象(“万法”)的超越的根源和绝对本质;“不觉”现象(“万法”)是“本觉”的“体”之“用”(分殊/显现),它从“本觉”那里取得自身合法性之证明,又以回归“本觉”为意义设定;“始觉”则是立足于“不觉”,以“本觉”为旨归的证悟之实践,在东亚佛教语境中,“始觉”是和“顿悟”、“返本还源”的工夫论联系在一起的。
可以看出,佛教“本觉”逻辑模态的基本特点是促使思维和存在的消融,本体论、现象论、工夫论的绝对合一。
①这里应该指出的是,人间佛教的不同理论家对“本觉”立场持论不同,如印顺并不以本觉的“真常唯心”和圆融立场为究竟说,而提倡“空宗中观学”,以此展开人间佛教的理论构建。
而本文主要以太虚作为人间佛教的典范而加以说明。
②如中日“本觉”思想存在某些差异。
日本佛教更注重从民族国家角度阐释本觉,含具更多的政治伦理内涵。
日本本觉思想的系统研究,见Jacqueline I.Stone,Original Enlightenment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Medieval Japanese但我们须认识到,“本觉”是一个复杂的义理体系,在其中可以分离出三个思想层面。
首先是表意层,它是直接显明在文本表面的思想,也即它在经典(经典诠释)和文本参较中所呈现的内容;其次是结构层,它揭示了“本觉”内在包含的对立和冲突结构关系,例如理事关系、真俗关系、一多关系等。
更重要的是,上述诸二元关系构架可以延展至其他思想文化体系,例如铃木禅对世界文化的理解等方面。
按照比较语言学的观点,这些诸关系是按照“二元对立”模式推进的;最后是功能层,它主要从“话语行动”(speech-act)角度对本觉思想的“行事”内涵加以界定,例如“本觉”和意识形态及话语权力的联系。
从“功能”视角出发,我们可以看到“本觉”暧昧的性格——其内向的主体性可促成理性的自我觉解,而其自我证明的“同一性”哲学则易导致对社会政治人生状态无条件承认。
在现代的理性之光谱中,“传统”总是“非处境化”的。
到了二十世纪,如何因应现代性的“入侵”,却是东亚民族绕不开的思想主题。
作为东亚“总体世界观”的佛教“本觉”思想自然首先遭遇到西方现代性思维,它的“现代样式”也呈现出和西方思想的或隐或显的“对话”姿态。
上述“本觉”思想三层域在“东西对话”中也呈现出相互冲突、彼此纠缠的姿态。
这种复杂态势最显明地透露“本觉”观念的机理特征和现代性症候,也就是说,无论是“人间佛教”的“本觉重建”立场,还是铃木禅和京都学派的“本觉批判”立场,抑或“批判佛教”的“本觉解构”立场都受到“现代性”的渗透,从而呈现出棱镜折射下的现代性症候。
二、“本觉”的表意层:人间佛教的重建就“人间佛教”的典范而言,笔者将把自己的分析焦点放在太虚大师。
大师心仪“本觉”,固来自其宗教经验的亲证,如习《起信》、《楞严》,而观见“觉”而“不觉”的缘起相。
进而,大师立足其亲证的“本觉”展开其教判,认为佛教各宗派从其思想根源上看,皆是立足于根本性“圆觉”而演绎的佛法论述:“各宗皆为佛法,皆可得根本而起后得,入于理量同时、性相不二之圆觉。
”①如此,自我亲证的宗教经验再加上对经典佛教的整体化认识,为大师构建其“人间佛教”理论奠定了必要条件,并置中国近代佛教的前途于“本觉”的“圆光”之下。
太虚的“重建本觉”明显地采用了“非处境化”(discontextual)的话语策略。
他将“本觉”分离出传统的历史文化脉络,将“经典重读”和对西方现代性的“思想解读”对勘,促使二者进行对话,并努力达到“视界融合”,这种方法带有强烈的“经典诠释学”色彩。
太虚大师的“人间佛教”思想是奠基于自19世纪末以来的中国佛学阐释惯习的,这种“调适”的理路是将佛家的义理精华通过现代知识论的概念术语表达出来,使它进入现时代人们的生活意识和认识过程,直至成为当下社会的本质内容。
而佛教的进入现时代,却又是和其他西方思想的交流和互动,按照大师的话说,我们进入了一个“呼吸相通”和“文化大交通”的“全人类”时代,世界各地“人生一体”、“无我互成”。
太虚认为人间佛教的目的是实现“法界圆明”的佛境,“我们应提倡善导人世,注重社会事业,改进人民生活,提高人民知识水平,使能即由国家富强人间美善中,通达到法界圆明的佛境”①。
“然今之所讲人生佛教,为对治向来偏重于如上二者(“后世增胜”和“生死解脱”),故特重于人生改善而直接法界圆明”②。
“法界圆明”无疑是“人间佛教”的终极境界,它又非如“二乘”人所理解那样脱离他者、脱离现世的“非人”境界。
这种超越的说明用中国佛教“本觉”来加以阐释无疑是最自然、最顺适的了。
大师提出,佛教与世界文化“交流互通”的原则是“契理契机”,而“契理契机”皆离不开对“本觉”的阐明。
所谓“契理契机”,含义如下:“故佛学有二大原则:一曰契真理,二曰协时机。
非契真理则失佛学之体,非协时机则失佛学之用。
真理即佛陀所究竟圆满觉知之‘宇宙万有真相’,时机乃一方域、一时代、一生类、一民族各别之心习或思想文化。
”③所以应该“依般佛陀真理而适应全世界人类时机,更抉择以前各时域佛法中之精要,综合而整理之,故有‘人生佛教’之说”④。
由上我们可知,“人间佛教”的“契真理”乃是发扬佛教“圆觉”的道理。
这一点承自改良思想家的佛学思想和“革命佛学”。
如他曾自述民国四年后受到康有为、谭嗣同章太炎等佛学思想的影响,进退于西方政治学说和传统禅、台贤佛学之间,于是开展了激昂的“佛教革新运动”。
但是太虚的思想明显不同于康、谭、章等人的“任意推演”,后者仅从佛家某些字词的表面化涵义来对“西学”加以“格义”,例如谭嗣同一“闻华严性海之说”,而悟“舍救人外更无他事之理”⑤。
这种做法和太虚立足于义理脉络展开的对话区别甚明。
人间佛教的“契时机”乃是立足于西方思想的危机——超越的“本觉”和俗世政治伦理观念的紧张。
笔者甚至以为,通观大师“契机”之作,“佛理”与“俗学”之间的紧张是其撰述的原动力。
大师认为基督宗教的“超越而非理智”的特征和近代科学理性不兼容,而佛教作为“既超越又理性”的宗教则可以和近代科学相融洽。
太虚大师并由此出发,展开其对宗教、哲学、科学、伦理等现代性知识型态的论述,这种价值导向甚至反映在“法相唯识学”这样义理性很强的研究之中,研究目标是挖掘它可以产生现代性价值观的利益⑥。
值得关注的是大师对佛教和现代政治伦理的接凖的判识。
他认为,“本觉”观可以承担这样的任务,“欧美人现需要宗教,而他们的宗教又是与实际之科学生活脱离的,矛盾的,所以就成了一种破裂的不一致的人生。
因此,在宗教信仰上,必须丢掉理智;到现实生活上,又必须丢掉信仰。
”“佛教为最高科学理智之宗教”⑦。
大师又言,“若能将这人生佛教的道理,宣扬于西洋以至全世界,则可综合又超越一切科学哲学,而骎骎乎为世界文化,世界宗教的归墟矣”⑧。
既然“契理契机”皆依于“本觉”的动源力,那么“本觉”思维无疑是人间佛教的核心和基础性问题,而这,实质上是“本体论”问题。
大师深以为人间佛教义理的构建必须“先立其大”,这就是以本觉作为它的理论钢骨。
反映在哲学方面,就是由“本觉”来定义哲学“本体论”①太虚:《中国之佛教》,《海潮音》,卷25(8)。
②太虚:《人生佛教开题》《太虚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页225。
③太虚:《人生佛学的说明》,《太虚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页226-227。
④太虚:《人生佛教开题》,《太虚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页222。
⑤梁启超:《谭嗣同传》,《谭嗣同全集》(增订本下),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
⑥太虚:《法相唯识学》,商务印书馆,北京:2002年,页58-59。
⑦太虚:《中国需耶教与欧美需佛教》,北京:《太虚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页439。
(元论或玄论)。
大师以为本体论的最高说明就是本觉,它的样态特征是“离过绝非”、“毕竟平等”、“不可破坏”、“遣无可遣”、“立无可立”的“真如唯性论”,“真如唯性”的“本体论”是最正确、最普通最永久的知识。
由哲学本体论说明世界,在佛教而言就是要说明真如、意识、名色的关系。
大师认为,“意识即真如,真如即意识──意识即真如,故意识便不生幻梦质碍;真如即意识,故真如便圆成了‘妙觉明知’。
真如圆成了妙觉明知,故彻体圆照名名色色而自性虚灵不昧;意识不生幻梦质碍,故随缘普现名名色色而当相融映无尽;是之谓无上正等觉。
于此便可知佛学于名名色色之究极是甚么的答案,就是‘妙觉’了”①。
既然,本体论意味上的“本觉”作为“人间佛教”是如何界定“人间佛教”的理论重心——“现实主义”的呢?大师认为,自己的“真现实主义”是对历史上佛教重视“现实”思想的“圆融”和“综合”而另有创造。
如大师认为,从法性角度而言,法界和现实是合一的,法界即现实,现实即法界;从缘起法角度而言,现实即“实现”,即“现变实事”;除去“现变实事”、“现事实性”而外,现实还指“现性实觉”,它是“无相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