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早期创作与女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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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第3期
(总第265期)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XIAMEN UNIVERSITY(Arts & Social Sciences)No. 3 2221
General Serial No. 265
茅盾早期创作与女性主义
杨联芬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北京100872)
摘要:茅盾是中国首位翻译“Femmem”并使之获得中文命名的作家,女性主义观念在其早
期妇女问题论述与文学创作中的影响,集中在对两性关系与道德的关注与讨论上。他推崇妇女主
体意识,赞美女性气质,致力于建构平等的两性关系。他以解放的身体塑造“解放的妇女”,体现了
女性主义的身体政治学,颠覆了传统性别权力关系,解构了男权中心的道德秩序。由于女性主义
精神的灌注,他的早期小说在“都市革命”与“文学形象”两方面,都作出了超越性贡献。
关键词:茅盾;女性主义;早期创作
中图分类号
:A06. 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0433-0466(2021 )03-0151-11
一、引言
茅盾是中国首位译介“女性主义”理论概念,并在早期创作中体现女性主义精神的一位新文学
作家。不过,在“女性主义”长期被误认为22
世纪87
年代才由西方引进、主要体现欧美白人中产
阶级女性诉求的“认识装置”中,将茅盾作为女性主义者讨论,似乎有损其崇高形象。他在五四时
期的女性主义译介与社会批评,一直是在“妇女解放”概念下被阐释的。“妇女解放”曾经是Femi
nism
的一种译法,由于22
世纪中国的特殊历史语境,“女性主义”译名在二三十年代昙花一现,“妇
女解放”作为女性主义的唯一能指,却主要指向阶级和民族解放之社会革命,无法呈现Feminism
的
核心含义。因而,对于茅盾早期创作中的女性主义,难免有所误读或遮蔽。
茅盾在介入新文化运动时便宣称:“我是极力主张妇女解放的一人。”①他虽不曾承认自己是女
性主义者,甚至表示过对女性主义不满,②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从女性主义角度考察他。毕竟,他是
五四时期对西方女性主义理论最早译介和努力传播的学者,女性主义不但影响了他的女性观,也潜
在地影响了他的早期创作。③
有关茅盾妇女论述和女性形象的研究几十年来已汗牛充栋,但他与“女性主义”的话题则付之
阙如”本文拟爬梳史料,细读文本,从“女性主义”维度观照茅盾早期文化批评与文学创作,并在前
人研究基础上,对其女性主义叙事在文学领域的独特贡献再作论析,就教于方家”
收稿日期0222-09-15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百年中国文学女性形象谱系与现代中华文化建构整体研究”
(15ZDA272)
作者简介:杨联芬,女,四川荥经人,中国人民大学杰出学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
① 佩韦:《解放的妇女与妇女的解放》,《妇女杂志》第5卷第11号,1919年11月”
② 冰:《所谓女性主义的两极端派》,《民国日报》副刊《妇女评论》第13期,921年10月26日”
③ 这里所谓茅盾“早期创作”,指大革命失败后他开始创作小说至他从日本“散心”回沪,即1927—1929年间
的创作,主要包括《蚀》《野蔷薇》《虹》”而这些小说,在观念、立场、趣味和形象塑造上,体现了一种整体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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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二、茅盾与“女性主义”
“Feminism
” 一词来自法文,19
世纪90
年代进入英语
,①“
五四”时期进入中文,被译为“女子主
义”“妇女主义”“女性主义”和“女权主义”等
,而最早的翻译者是茅盾。②
茅盾对女性主义的关注和译介,有其偶然性。1919
年9
月,受五四新思潮影响,商务印书馆
编译所决定对《小说月报》和《妇女杂志》“改弦易辙”,请英文部青年编辑沈德鸿主持《小说月报》
“小说新潮栏”,为《妇女杂志》撰稿,进而让他接替王蕴章任主编。③尽管茅盾最终未接受《妇女杂
志》主编一职,但仍承担了撰稿任务。自1920
年第6
卷第1
期开始(章锡琛主编),茅盾的文章便
源源不断在《妇女杂志》刊出,有时同期以不同署名发好几篇,成为该杂志重要撰稿人。尽管茅盾
在此前已零星发表过妇女问题时评,但商务印书馆这一工作调整,使他在主持《小说月报》和从事
文学批评之外,把相当的精力用于妇女研究。而《妇女杂志》也迎来其最具影响力的时期
(1922
—
1925
),它把“极力介绍” “西洋提倡女子解放”的“著作”和“专论”作为重要使命④,专设“名著”栏
不间断刊发西方女性主义理论原著,并针对现实问题设置议题。从1922
年至1925
年,杂志先后设
置过“恋爱自由与自由恋爱”讨论专栏和若干专号,如“离婚问题号”“妇女运动号”“家庭问题号”
“娼妓问题号”“新性道德号”等,影响甚大,该刊也成为新文化运动时期新道德的思想重镇。⑤因
主持《小说月报》和文学评论的巨量工作,茅盾发表的女性主义理论翻译,数量不如章锡琛和周建
人多,但他时评不断,对西方女性主义思潮的熟悉和把握使他对中国妇女问题的分析高屋建令瓦,成
为五四时期妇女问题研究的重要理论家与意见领袖,并是“妇女问题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⑥“女
性主义”这一西方理论概念,就是这个时期由他率先译介的。
1922
年5
月,茅盾在批评商务印书馆另一份女性杂志《新妇女》时,指责主编者完全不懂“女子
主义”,⑦这大概是女性主义概念在国内媒体的首次亮相。因无人知晓“女子主义”这个新名词,他
又专门撰文解释:“女子主义”乃世界妇女运动专有名词“ Feminism”
的翻译。⑧当时中国的新文坛,
讨论妇女问题的人很多,但普遍缺乏有关女性问题的知识与理论,茅盾极为不满⑨,认为:讨论女性
问题“不可不知西洋女子主义的起源、分派、趋势、现在和将来”⑩;“我们若不先去研究了女子主义
① 该词最初是贬义词,被攻击女权运动的人所用,此情形持续至
22世纪
66年代。参见玛格丽特•沃特斯:
《女权主义简史
•绪论
》,朱刚、麻晓蓉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08年
。
② 详情见杨联芬:《新文化运动与“女性主义”之诞生
》,《文艺研究
>2212年第
5期
。
③ 茅盾:
《茅盾回忆录》,孙中田、查国华编:
《茅盾研究资料
》(上),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983年
,第
219-215页
。“茅盾”本是他迟至
1927年发表小说才开始使用的笔名,但鉴于文学史叙述的通例,本文均略去本
名,通以“茅盾”指称。同时,茅盾早期所用“佩韦”“四珍”等笔名
,亦不再注释。
④ 《本杂志今后之方针》,载《妇女杂志
》第
5卷第
19号
,1919年
9月
。
⑤ 《妇女杂志》因思想前卫而在当时的受欢迎程度,也可从发行量获知。第
9卷第
5号“编辑余谈”说,该杂
志当年((
925年)销量大增,加印千份仍供不应求。另可参见章锡琛:
《从商人到商人》,
《二十世纪中国著名编辑出
版家研究资料汇辑
》第
2辑,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
,2005年,第
426页
。
⑥ “妇女问题研究会”成立于
922年,发起人有李宗武、周作人、吴觉农、章锡琛、夏丐尊、杨贤江、周建人、胡
愈之等。参见
《妇女问题研究会宣言
》,《妇女问题研究会简章
》,《妇女杂志
》922年
3卷
3号,《时事新报
•学灯
》
922年
7月
29日第
4版
。
⑦ 佩韦:
《评〈新妇女
〉》,《妇女杂志》第
6卷第
2号
,920年
2月
。
⑧ 佩韦:《世界两大系的妇人运动和中国的妇人运动》,
《东方杂志
》第
9卷第
3号
,922年
2月
。
⑨ 茅盾对这一现状的不满,在很多文章都有表述,如《我们该怎样预备了去谈妇女解放问题》《家庭改制的研
究
》等。
⑩ 雁冰:
《我们该怎样预备了去谈妇女解放问题》,《妇女杂志
》第
6卷第
3号
,920年
3月
。这是茅盾为该期
《妇女杂志》撰写的社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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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期杨联芬
:茅盾早期创作与女性主义
的根原,冒昧就把现代几个'妇女问题'的学者底主张在中国提倡,很是不对”①”他在做妇女问题
时评的同时,致力于翻译和传播西方女性主义知识与理论”
1922
年4
月至5
月,《妇女杂志》“名著”栏连载了茅盾与其弟沈泽民合译的美国女性主义者海
尔夫人的专著《妇女所要求的是什么:女性主义运动释义》
②,以《女子的觉悟》③为题发表”这是中
国新文化史上最早有关女性主义理论的翻译论著,也是女性主义的入门知识,对女性主义的起源、
历史、派别与意义等,都有清晰的论述”在这里,女性主义被定义为人类文明进步的历史链条中的
一环,即世界民主化进程的一个新阶段。该书指出:人类历史通过几百年的持续努力,先后摧毁了
皇权和贵族特权,现在还剩一个“性的权力”(see authority)
)女性主义的目的
,便是解除这一权力,
“移除阻碍女子底体格、心理、道德及经济发展底人为的梏桎”,摧毁导致两性长期不平等的社会制
度”“所以凡是民主主义很有基础的国家,女子主义运动也就很发达;反之,专制主义强盛的国家,
女子主义也就缩退。”④该书介绍了欧美女性主义的历史,指出
:17
世纪的妇女运动,主要由少数知
识女性领导,但却与人类进步的总步伐一致,其价值“和人类伟大的思想所谓’德谟克拉西’者,不
相上下”⑤;9
世纪以来的妇女运动,属于女性主义的第二步,不再是少数知识女性的实践,而是
“我们大家有分的”的跨越阶级的更为普遍的社会运动,“是一个进化的运动”,“是一个生长物,不
是一个死建筑”。⑥沈泽民翻译的部分(《女子的觉悟(续)》,把Feminism
译为“妇女主义”。《妇女
杂志》5
卷2
号上,茅盾翻译的该书第六章,亦用“妇女主义”,以《妇女运动的造成》为题发表。
按五四时期的认识,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分别是一战后西方社会思潮中最激进、影响最大的两
支,也是新文化阵营最关注的“社会改造”思潮中最主要的两派。但由于“妇女问题是社会改造中的一
部(分)”⑦,而社会主义具有彻底改制的特性,茅盾明确表示过:女性主义不是完美的理论冲国女性
解放很难按西洋模式进行;而社会主义纲举目张,可从根柢解决包括妇女问题在内的诸多社会不公问
题,因此是最佳选项。⑧尽管如此,茅盾在五四时期的妇女与性别论述,却很少涉及社会主义最重视的
经济问题,也鲜有对社会主义妇女理论的详细论说。五四时期颇受新文坛关注的社会主义妇女理论
大家倍倍尔
(August Bebel, 1844—1919)
和加本特(Edward Carrenter,1944—1922)
,茅盾也只是点到为
止,没有对他们的理论进行专门论述和译介”他译介所偏重的,还是女性主义,介绍和讨论最多的,是
女性主义最基本的问题一一女性主体地位和两性之间的关系与道德。他除了译介女性主义史论,还
译介了爱伦凯的恋爱与婚姻理论⑨、纪尔曼的妇女与经济理论⑩、帕特里克•葛底斯、亚瑟•汤姆逊的
① 佩韦:
《妇女要的是什么
》,《民国日报
•妇女评论
》第
2期
,1921年
8月
10日
”
② Beatrice Forbes-Robedsoc Hale
, What Women Want: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Feminist Movement, New Yord:
Frededck A. StoCes Compauy PuUlis-ere, 1919.该书是一部解释女性主义、讨论妇女问题的入门书
,也是迄今笔者所
查到的英文文献中较早以正面态度阐述女性主义的专著”该书对女性主义的历史、理论概念、社会运动及这一观
念在文学艺术和日常生活中的运用进行系统解释,并讨论了男女平等的理念应如何合理应用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