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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财贵先生对《教育家》杂志读经后续讨论的回应

(见6月号《教育家》。见刊后有删节。王先生此番回应涉及了诸多问题,有令人深思之处。关于读经的报道至此告一段落,我本人在博客上对读经的思考也告一段落。)

编者按:继本刊2012年三月号“读经十五年”专题报道后,四月号、五月号相继展开了关于读经教育的系列讨论,吟诵专家徐建顺先生、台湾学者杜文仁先生、成都华德福学校主课老师吴文冰女士等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大而言之,诸学者和业界人士对是否读经没有异议,不同意见体现在如何读经、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传统教育等问题上。4月,本刊记者带着诸专家的种种意见,赴京与读经教育发起者王财贵先生再度进行深入交谈。以下是王财贵先生就种种不同意见作出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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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财贵先生对本刊读经教育后续讨论的回应

本刊主笔 吴梅

4月18日,北京一个叫MOMA的住宅区的小屋内,王财贵先生席地而坐。一几,四人,茶和坚果,相谈三小时。 三小时中的一半,王先生回应了四月号《教育家》登载的诸多关心教育的人士对读经教育的一些友善和疑问,另一半时间,愉快地同我们聊起《大学》的古本和今本,格物和致良知。

其间有弟子急请题字,王先生起身,研墨伸纸,写下“维正”二字。

一.读经需要先修小学吗?

《教育家》:徐建顺先生谈到几个观点。比如他引《三字经》“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逗,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认为,我们古代的教育,是先学音韵文字训诂,即小学,“小学不修,如何读经?”。

王财贵(以下简称“王”):所谓小学就是文字声韵训诂之学。没有小学功夫的人,对经也多少可以解,只是不能甚解。小学的功夫,其实是对一个专家学者的训练,是甚解的训练。胡适用这种不明小学就不能读经的观念来阻止人读经。王国维说他对《诗经》尚有十之二三不懂,对《尚书》还有十之五六不懂,胡适就写文章说,国学大师都这样说了。他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今天我们还不配读经》。

这个错误太简单。王国维这样讲,是以一个学者甚解的态度。如果没有经过文字声韵训诂训练,以一般人的语文能力,把经典读熟了,解经能力也会稍稍具备,乃至于自己不需要有专家级的文字声韵训诂的能力,去看古人的注解,也能够有相当的把握。就是不看注解,对某些浅显的句子,也都能够解的。举例说:“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需要训诂吗?“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需要训诂吗?而经典对我们最有用的,往往是一些浅显的句子。只有学问家才对那些高深的字句皓首穷经。我们读经典最主要的意义是在于接受经典的启发和熏陶。要熏陶,多读就可以了,默默中自有酝酿和了解。一般的义理不需要多少训诂,我们平白读去就好了。譬如中庸讲“天命之谓性”,讲“诚则明,明则诚”,这么深奥的道理,反而是不需要训诂的,而是需要你的智慧。你有中国哲学的智慧,你就能够理解,这不是文字声韵训诂可以训出来的。我不是反对训诂、反对小学,只是有一些分寸和层次要分别。尤其小学这门学问,更不是儿童就能做得来的,所以我提倡儿童先只是读,把经典读熟,理解反而是后来的事,要做小学功夫,那更是后来的事。我们只问人性如何发展,就应如何实施教育,所谓“赞天地之化育”。三字经的话,如果不合人性,不必尽信。

二.关于识字和阅读

《教育家》:说到小学,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识字。有些学堂会比较强调识字问题,而有些教育理念比如华德福教育认为识字太早会伤害孩子,但也有人说,汉字从象形文字而出,跟西方的拼音文字不同,所以早识汉字不会伤害孩子。

王:识字也是人的天性,就等于认识他周遭的环境,再往前说,甚至可以说等于认识他父母的脸。所以一个人有记忆力就有识字的能力。最早大概两岁半到三岁,就可以认字。教认字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特别的认字,用字卡等方法;一种是让他在字海中悠游,让他慢慢拾取海边的贝壳。后一种是在文本、在篇章中认字。这样认字的效果好像比较差比较慢。一般人认为快一点认字好,我不这样认为。我不反对特别的识字训练,但不需要过分强调,更不需要强调说认完字才可以读书。认字的教育有一个很重要的教法问题要提醒一下,就是不可以太功利,要让他随意地随机地水到渠成。

一个孩子太早认字,不见得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让字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常常出现,他常常看得到就好,慢一点没什么关系。我认为读经比较重要,所以不特别再设置认字的科目,而是在读经当中让他随机地认字。每天持续半小时到一小时读经,半年一年,至多两年,应该也可以认识一两千个字。当然有些孩子在读经时拾取文字的能力较强,有些孩子则较弱,或许整篇会读,但单独一个字拿出来,他可能不会读,这说明识字还不够精确。有些家长很紧张,想要有特别的认字课程,我不反对,但这个课程不需要太过认真,游戏的、辅助的、一天十几二十分钟也就够了。三五个月,他也就认完一两千个字,假如要阅读,他也可以开阅读这道门了。

透过阅读也可以增加识字量,但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的生字都认完才开始阅读。《四书五经》用到的字大概有4600多个,要是把4600多个字都认完,才开始读经,是强人所难。你让他读经读个半年,他至少认得几百个大字,再让他从最简单的读物开始读,再读半年,一两千个字他都认完了。而且他认的不是生硬的字,是句子中的有意义的字,他也渐渐从诵读和阅读中了解某些文字的意义。总之识字不是很困难的事,不需要那么紧张。

《教育家》:您的意思是,在读经的同时还是可以适当阅读是吗?我看到有一些私塾学校不太赞成孩子阅读。

王:读经班只是说不提倡阅读,不给他很多时间阅读,怕占用他读经的时间,乱了他读经的心思。知识的追求可以等,但经典的背诵不能等。以读经和阅读相比,阅读是比较轻松的事,而且可以满足好奇心,是令人颇为愉快的,而读经毕竟是较为艰难和单调,所以如果开放读经的孩子阅读,他就偏向阅读去了。一时之间,他知识量增长很快,表现得聪明伶俐,但是少了读经的硬功夫,对智慧的累积可能就错过时机了。希望家长和老师们注意:知识的追求是可以等的,但经典的背诵是不能等的。当然也不是百分之百都读经,丝毫不能阅读,而只是一个本末轻重的建议,以读经为本,以阅读为末,作辅助便好。我们说阅读之外还有比阅读更重要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理解力还不够好的孩子,你不必一定要去先开发他的理解力,增加他的知识量。那些知识将来是很容易得到的。一个读经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很善于读书,也会有阅读习惯,而且他阅读的深度会有所不同。

三.诗歌、故事在教育中的作用

《教育家》:徐老师还认为,“我们古代的教育,是先用诗歌和故事告诉孩子世界的真相,然后才进行修身教育。”

王财贵:古代当然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整天唱诗歌整天讲故事呢?再说你讲的都是比较简单的故事,他才听得懂嘛。比如诗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首诗耳熟能详,解释起来好像儿童也懂。还要画画,一个留胡须的老人,躺在床上,窗外有一棵树,这棵树正在落花。大家都画成这样子,就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你这样解释给孩子听,孩子就被你耽误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首诗有诗人的深意,不只是一幅风景画。“夜来风雨声”,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不是连夜风雨,花落成灰吗?你为什么只把它解释成一个老人睡觉起来看到花落了呢?这就叫障碍了。所以我说,经典那么深,不能解释,有人说老师如果程度够,可以深入而浅出。我说深入的东西你浅出,你就害人了。孩子会认为,这个就是我们的文化,是我们的名著,我们的圣人。圣人跟我家的阿嬷差不多嘛,也是这么罗嗦,也是叫我们做做好孩子而已。这不完了吗?深入是不能浅出的!

真正的深入浅出是在随意中,随时做随机辅导,而不是板起脸孔说,小朋友,我告诉你,这首诗在讲什么。有些人教儿童读经,也知道要选经典,但一定是选简单的。因为第一,他们一定要让孩子会认这些字,会写这些字。第二,他们要让孩子了解意思。第三,他们可能还要让孩子用毛笔写出来,用图画画出来,用表演演出来,好像这样才叫教学成功。我不如此认为。那叫热闹。热闹就是大家都看到成果。这个成果有什么意义?所以,对人性了解得不透彻,对教育的安排就没有头绪。不知以为知,就会障碍孩子。

徐教授在这时代里提倡吟诵,挽救读书声,我非常敬佩。他的很多学生也认为,声韵对文义的解释有很大作用,若声韵没有加进去,理解就不能透彻。我认为何必要透彻呢?对孩子来说,需要如此透彻吗?真能透彻吗?对大人来说,你连一点基础都没有,却还要想到声韵对于文义的透彻度。我不是反对音韵和吟唱,但我们现在是连一点文理的基础都没有了,要救亡图存啊。这个时候不需要那么在意太平盛世的东西。所以,先读起来比较紧要,读熟了再吟诵,不迟。或者一面读,一面以吟诵作为调剂是可以的。本末要分清楚。

至于讲不讲故事,要讲些什么故事,讲多少故事,这也都是教育的末节问题,家长老师一定多多少少会讲一些,读经多的孩子自己会看许多故事书,是他讲故事给家长老师听,不是家长讲故事给孩子听。所以讲不讲故事不在我们关注的范围内,随机可也。

四.记诵是真正传统的教法吗?

《教育家》:徐老师说现在的读经教育,除了课本换了,其它的,教法啊,环境啊,模式啊,理念啊,好像没有多少改变,比如说他认为,不讲故事,不做诗词,不谈经画画,不唱歌跳舞,不做游戏,也不冒险探索,这不是我们的传统教育。又说,古代的教育是一对一的,古代教育是不隔绝亲情的。杜文仁老师在回应文章中也说,小时候要多注重乐的要素,于游戏中学习,于艺术中学习,不要徒事记诵。

王:我是想把恰当的行动放在恰当的位置,所谓“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各尽其性各正其命”。如果音乐是需要的,那看看要放在什么位置,用什么方法来安排。事实上我们非常注意环境的运用,把音乐加在环境中。我认为音乐教育是一种环境教育,不需要花时间,请鉴赏家来给孩子分析乐理,一个孩子把音乐天才的经典之作听多了,自会有一个默默中的感悟,这也是美的敏感度的培养和提升。至于说他能够理解音乐之美,能够说出来,那是长大以后的事。

至于寓教于乐,快乐学习之说,很好,很得民心,但你为什么不把读经设定为轻松愉快的教学呢?为什么要想象一个古板的私塾老师对着不会背书的孩子打屁股、打手心呢?我们发现有些老师教读经是可以让孩子愉快的,有些老师教起来是会让孩子痛苦的。我曾经见过很多教三岁到六岁的孩子读经的老师,声音沙哑。问他为什么沙哑,他说孩子们读得太大声了,一直喊他们读小声一点,就喊沙哑了。可见孩子们兴趣盎然。我想请这些认为读经必是痛苦的人多做比较平正的、全面的考察,他们一定会发现纵然有些孩子读经是痛苦的,但是有更多的孩子读经是快乐的。读经本身就是一种游戏,读经本身就真快乐,不需要再来个寓教于乐。

当然,社会也需要有艺术家,这是少数人成就的。不过专业读经的孩子,我都建议中外文读20万字以上,年龄在13岁以上,才让他学才艺。在他读经的最佳时期内最好不要随便地耗费在别的学习上。而经过大量读经的孩子,他的心性比较稳定,领悟力比较高,也比较好学,而且他长期读经,一开放出来,让他学这些才艺啊,他会乐在其中。人性有好逸恶劳的一面,小时候天天让他读经,他就没有劳逸之分。孩子不仅好动,其实也有好静的一面。我们要多运用多培养他好静的这一面。他的好动是自然就有的,我们不需要教。他长大了自然会的功课,都不需要教。我们要关注的是他长大以后不能够再去做的部分。讲一句最耸人听闻的话,就是,所有学习都可以忽略,唯独读经不能忽略。所有学习都可以等待,唯有读经不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