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羽的诗意_气象学说和宗教情结

2000年第3期江西社会科学Jiangx i Social Sciences文学研究严羽的诗意、气象学说和宗教情结p张思齐(武汉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湖北武汉430072)摘要:严羽是宋代重要的诗学家,著有5沧浪诗话6。

以往对严沧浪的研究虽然较多,但大都集中在以禅喻诗上。

本文指出严羽具有浓郁的宗教情结。

严羽的宗教情结是一个得杂的复合体,从表面上看他钟情于佛教,从深层做探索则可以明白严羽的思想底蕴其实是道教。

基于这种基本认识,本文在诗意、气象和诗文极致三个方面提出了新的见解。

关键词:严羽;诗意;气象;宗教情结中图分类号:I207.2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4-518X(2000)03-0047-05诗意和气象都是中国诗学中的重大理论问题。

从先秦时期起,人们即已开始探求诗意问题。

在唐代,人们对诗意的探索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提出了气象的学说。

唐人在气象的层面上提出了许多新见解,于是气象学说变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诗学理论。

宋代诗学在唐代诗学的基础上发展,对诗意学说和气象学说均有新的探索和突破。

诗意与气象的关系在宋代诗学中得到了较为充分的研究。

严羽是一位颇具宗教色彩的诗学家。

严羽的宗教情结是一个复杂的复合体,从表面上看他钟情于佛教,从深层作探索则可以明白严羽的思想底蕴其实是道教。

由于资料缺乏,严羽的生卒年不详,其生平事迹亦不确。

不过据多家研究,大致可以肯定他是宋绍武人。

宋代的绍武,即今福建邵武市、武夷山市及其周围一带。

由于古今行政区划不同,严羽的实际活动范围大致在今江西、福建两省的交汇处。

江西在宋代文化极其发达。

唐宋八大家宋占六家。

宋六家之中,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都是江西人,而三苏则是欧阳修的学生。

武夷山脉位于江西和福建两省之交,山脉中多风景清幽的处所,是道士们向往的地方。

武夷山则为福建第一名山,主峰黄冈山海拔2,158米。

在武夷山地区,有四十九峰,八十七岩。

九曲溪碧水映丹岩,桃元洞洞天福地清幽。

流香涧、卧龙潭、虎啸岩等名胜古迹点缀其间,委实是一个禅意仿佛、仙味浓郁的地方。

理学大师朱熹、道教金丹派南宗高道白玉蟾等人,都在武夷山生活过。

严羽与同族严参、严仁并有才名,世称/三严0。

另外,尚有/二严0、/九严0之称。

兹引朱霞5严羽传6如下。

严羽字仪卿,一字丹邱。

先世居华阴,五代时远祖闰远使者随王潮入闽,家于樵川苕溪之上,沧浪之水出焉。

先生生于宋末,隐居不仕,遂自号沧浪逋客。

为人粹温中有奇气。

尝问学于克堂包公。

论诗推盛唐,谓后之过高者,从法汉、魏,而蔑视盛唐,不知诗之众体至唐始备,唐之不能为汉、魏,犹汉、魏之不能为唐也。

因言古之制,有可以行之三代,而不可行于后世者,非三代之制不善也,时不同也,诗亦若是已耳。

又曰,诗有别才,非观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

指妙悟为入门,取上乘为准则,评辨考证,种种诣极,至今,谈诗者尚焉。

群从九人俱能诗,时称九严,先生其一也,余俱弗传。

先生辟地江楚,诗散逸为多。

至元间,邑人黄公绍搜存稿,仅百三十余篇,为序而传之。

初,天台戴式之客樵川,纳交先生,时郡守王子文与先生论诗不合,式之作十绝解之。

有云:/飘零优国杜陵老,感遇伤时陈子昂。

近日不闻秋鹤唳,乱蟾无数噪斜阳。

0是先生之在当时,矫然鹤立鸡群矣。

所著有5沧浪吟6及5诗话6。

同郡朱霞撰。

¹这里所说的戴式之,即戴复古,南宋著名诗人。

戴复古与严羽为至交,其5祝二严6诗,是我们了解严羽的重要资料。

诗曰:仆本山野人,渔樵共居处。

小年学父诗,用心亦良苦。

搜索空虚腹,缀辑艰辛语。

糊口走四方,白头无伴侣。

前年得严粲,今年得严羽。

我自得二严,牛铎谐钟吕。

粲也苦吟射,束之以簪组。

遍参百家体,终乃师杜甫。

羽也天资高,不肯事科举。

风雅与骚些,历历在肺腑。

持论伤太高,与世或龃龉。

长歌激古风,自立一门户。

二严我所敬,二严亦我与。

我老归故山,残年能几许?平生五百篇,无人为之主。

零落天地间,未必是尘土。

再拜祝二严,为我收拾取。

()))戴复古5石屏诗钞6)º严羽亦有诗与戴复古相赓和。

其中,5送戴式之归天台山歌6称戴复古为/仙客0,还表达了他自己对于仙山、仙鹿、瑶华、仙道等等的向往之情,欲与方外之士、云霞之友结伴而行,去追寻道家的美妙意境。

诗曰:吾闻天台华顶连石桥,石桥绝横烟霄。

下有沧溟万折之洪涛,上有赤诚千丈之霞标。

峰悬磴断杳莫测,中有石屏古仙客。

吟窥混沌愁天公,醉饮扶桑泣龙伯。

适来何事游人间,飘飘八极寻名山。

三花树下一相见,笑我潇洒风沙颜。

手持玉杯酌我酒,付我新诗五百首。

共价天边汗漫游,重论方外云霞友。

海内诗名今数谁?群贤翕沓争相腿,胸襟浩荡气萧爽,寒空万里云开时。

人生散聚何超忽,愁折瑶华赠君别。

君骑白鹿归仙山,我亦扁舟向吴越。

明日凭高一望君,江花满眼愁氛氲。

天长地阔不可见,空有相思寄海云。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严羽的大致行踪。

严羽是一个有着较好的佛教修养的诗人,然而纵观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吴越一带与道家们打交道。

笔者认为,严羽一生主要还是生活在他的家乡武夷山中。

所谓吴越一带,应该也包括作为/吴头楚尾0的江西省。

这是因为,在整个有宋一代江西省是全国的人文荟萃之地。

笔者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这完全可以通过仔细剖析严羽诗篇中的风土文化因素来予以说明。

一般认为,严羽论诗主佛教禅宗,是以禅喻诗的典型诗学家。

这当然是事实。

不过,仅仅从佛家禅宗的思想出发,是解不开严羽诗学思想的结的,也与当时全国重视道教甚于重视佛教的总的态势不相吻合。

原来,严羽并非一味地以禅喻诗。

在严羽的思想中,道家的成分是更为浓重的。

在严羽的诗集中,尚有5仙游6诗三首,直接抒发了他的道教情怀。

在严羽的其他作品中,道家的意味也相当浓郁,而完全的梵意诗、禅意诗则是很少见到的。

了解这一点,对我们正确全面地把握严羽的诗学思想,是一个关键。

严羽本人对他的性格也有所描写。

他自称为/行子0,作有5行子吟6诗二首,其一:行子在江海,飘飘靡常踪。

有如芒砀野,朔风卷飞蓬。

朔风无休期。

飞鹏日千里,散落天地间。

宁有复归理?胡雁西北来,一叫三徘徊,何时别沙漠?昨夜宿阳台。

同群一相失。

羽歌常低摧。

人物有殊性,奈何罹此哀!¼那么,在严羽的诗学思想中,诗意与气象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在以上的论述中,我们已经较多地研究了诗意,但是尚未研究气象。

气象,这是中国诗学的一个重要范畴。

唐人论诗,多从气象出发。

宋人论诗,相对说来,已经不那么重视气象了,而是更多地重视理趣。

但是严羽却是一个例外,严羽是推崇盛唐的,因此他论诗尤重气象。

要回答诗意与气象的关系问题,必须略微追述气象这一范畴的来源。

之后,尚需随波讨源地对气象进行剖析。

借用现代语言哲学的术语来说,我们还得研究气象的/所指0和气象的/能指0。

/气象0一语的使用并不始于宋人。

在六朝时期,梁#徐勉就用过/气象0一语。

/仆闻古往今来,理运之常数;春荣秋落,气象之定期。

人居其间,譬诸逆旅;生寄死归,著于通论。

0½这里指的是自然界的景色与景象。

/气象0一语在唐人作品中的出现增多。

王湾5江南意6诗:/南国多新意,江南伺早天。

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0¾这里指的是山川的气象,尚未脱离/气象0一语的本意。

/气象0用于转义,始于杜甫5秋兴八首6之八:/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0¿这里有所突破,/气象0喻指朝政。

唐代诗僧皎然,论诗用到了/气象0一语:/诗有四深。

气象氤氲,由深于体式。

意度盘礴,由深于作用。

用律不滞,由深于声对。

用事不滞,由深于义类。

0À在这里,/气象0已经用来指诗歌了。

但是,究竟指什么,却语焉不详。

南北宋之交的叶梦得曾经论述过诗歌的气象。

在谈到杜甫的诗歌时他说过下面这样一段话: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徐不失言外之意。

自老杜/锦江景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0,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0等句之后,尝恨无复继者。

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

5和裴晋公蔡州回6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0,非不壮也,然意亦尽于此矣。

不若刘禹锡5和晋公留守东都6云,/天子旌旗分一半,把放风雨会中州0,语远而体大也。

Á以上议论,具体的内容我们姑且不去管它,最有意义的是,这里反复谈到了诗意和语言的关系。

这就暗示我们,诗歌的气象,无论它多么神秘,总是和诗意有关,而诗意总是通过诗歌语言来表现的。

气象究竟是什么呢?叶梦得没有明确的回答。

通检严羽的诗论,虽然他也没有给诗歌的气象下一个定义,但是他毕竟把诗歌气象的研究向前大大地推进了一步。

严羽对诗歌气象学说的贡献在于以下四个方面。

首先,严羽把气象作为五大诗法之一,明确了气象在宋代诗学中的地位。

/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

0诗法究竟是什么?从严羽所列的五项诗法来看,诗法实际上指的是达成诗歌风格的基本方面。

他列出了五个方面,而气象是其中的一个方面。

严羽论诗主唐,具体落实到唐诗上,气象就是风骨、兴寄、声律、辞章、兴象、韵味等基本要素。

这些实际上是做好一首诗的种种讲究。

在唐代以前,人们做诗也有许多讲究,或多或少地要求做到其中的一部分,但是不像唐代对诗人们那样提出全面的要求。

由于唐代诗歌的高度发达,人们对诗的要求也高。

气象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风骨、兴寄、声律、辞章、兴象、韵味六个方面的总和。

由于各方面都要求不同,从总体来说就显得与以前的时代不同,好象是天气的变化,好象是地理山川,呈现出另外一番风貌,这种诗歌的总体风貌就叫做气象。

当然由于古人论诗,界限和区分不像现在这样明确和严密。

个别地方有所重合和叠加。

比如,风骨与格力,声律与音节,往往纠缠在一起而不易分开。

其次,严羽认为气象是历史传统的产物,严羽在提出五大诗法之前,用了大量的篇幅大谈诗歌传统。

其中有三点值得注意。

一、严羽谈中国诗歌的传统,系从5楚辞6谈起,绝口不谈5诗经6,这是什么原因呢?5诗经6不是中国诗歌的源头吗?笔者认为,严羽所以绝口不谈5诗经6是由5诗经6的审美特质确定的。

5诗经6讲究/中和美0,其美学特征不易把握。

后来的诗人们学做诗,如果由5诗经6入手,很难窥其门径。

二、严羽提倡的诗歌传统,是比较侧重于抒写性灵一路的诗人和作品的。

从他所开列的/必读书目0来看,它们是5楚辞6、5古诗十九首6、5文选6乐府一类首列的5乐府四首古辞6、李陵、苏武、汉、魏五言诗、以及李白和杜甫等人的诗,莫不如此。

其中有的是典型的浪漫主义诗人和作品,有的诗人比如杜甫其基本倾向虽然可以列入现实主义的大范畴,但其作品中个人性灵的描写仍然占有较大的比重。

遵循这一路径来学习做诗,一般的学习者大都能保持兴趣,做诗不至于完全成为一桩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