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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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恩师还是过春节之前,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我要看望我最尊敬的陈老师!好象有十年没见恩师了。

我好象总是很忙,抽不出空。

我现在知道了,这些理由令人羞愧。

春节一过,我就专注地打听陈老师的信息。

我收集到:陈老师的老伴前两年去世了;她自己的心脏病又加重了;她的女儿退休后去了深圳和自己的孩子住;陈老师还有三个儿子……陈老师今年83岁高龄了,她不可能还单独住在六中的。

终于,昨天晚上,我初中时的班主任来告诉我,找到了陈老师二儿子的电话号码。

我连忙拨通了,并问准了陈老师的小灵通。

我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就拨过去,电话里响起了久违的陈老师亲切却有些苍老的声音!我的泪水不可遏制地涌出来了。

陈老师说:“你上次给我送的那段碎花料子我做成了衣服,一见到它我就会想起你……”我不敢听下去,担心老师宁静的心池被我搅起波澜,就连忙说:“老师,您早些休息,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想哦!明天我一下班就来看您,和您好好聊噢!”放下电话,我马上在网上查找有关心脏病和高血压病人起居饮食的信息并将精选资料打印好,在扉页上我写了“祝敬爱的陈老师健康长寿!永远幸福!”的字样;今天中午我就买好了昨晚计划好的小礼品,都是适合老人家的纯天然的健康食品。

一下班我直奔花店去取那捧最大最漂亮的康乃馨,我觉得它最适合送给我的陈老师!坐上6路汽车,我微微闭上眼睛,30年前的恩师端庄典雅的仪态如电影一般浮现在眼前……15岁的我进了高一理科快班,老师全事学校顶尖级的。

班主任万永彩老师,后来去长沙教大学了;物理陈克礼老师,后来是省政府大员;数学李翠英老师,真正的大师风范,把立体几何教得比美术还要美;英语易孝先老师,一举手一投足间幽默睿智中十足的洋气让我们这些“精英”学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一段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当同学问我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时,我很沉醉的说:“我真想就这样永远坐在教室里,天天听老师讲这些永远新奇的课。

”语文老师的出场似乎没有一点噱头,因为她的外貌平凡极了。

算起来她当年应该是53岁,但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没那么老。

她个子不高,微胖,永远的“颖超式”发型和装束,表情沉静,语速语气平缓。

我简直想不起来我究竟是如何被她的课吸引的,反正就是在温习语文时脑海里总是会自动播放出她娓娓的讲述、她貌似平静却能激起我们心底千层浪花的表情、她一串接一串鞭辟入里的提问、甚至她板书的每一行字!不论她讲哪一篇文章,不管这文章是中是西是古是今,我都会以为她是在讲她自己的心声,她和每篇文章都是一体的!她的每节课我都会拼命的抄呀记呀,书上空白处不够就加小纸片。

要知道这不是有谁要求的,我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被谁要求的学生。

一下课我就会赶紧完成课后题和参考资料上的相关习题,准确率那真不是吹的!那时我几乎囊括了每次语文考试的冠军。

陈老师喜欢我是同学告诉我的,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

同学说:“读书读迂了的都是你这德行。

这还看不出来?每次上课回答问题都是把最难的留给你,哪节课不是表扬你最多?你都被人叫做‘标准答案’了!”全市高中作文比赛我得了个大奖,我自己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题目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题目要拿到当下不知多少宝贝要尖叫惨叫交织成一片了,但当年我们不兴这个。

消息传来,我一下成了学校的红人。

突击入团、演讲冠军、书法冠军……从那以后几乎我的每一篇作文都成了全校的范文被油印传观。

我很清楚自己没那么好,但老师的溺爱就这样把我浸泡起来。

校长亲自和我交谈,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愿意去文科班,老师们几乎众口一词确认我考上重点名校无庸质疑,甚至提到我一律都是用“X大的材料”而不是我的名字,同学们欣赏羡慕或者嫉妒的眼神让我不知所措。

现在想来,16岁的我的的确确是晕菜了!虽然我的各科成绩仍然一路领先,但我的心理素质是很脆弱的。

预考成绩我在文科班稳居第一,但班主任的一句话几乎粉碎了我的一切。

班主任是教语文的,一个老头。

和我的陈老师相比,我觉得自己是从云端跌到了山谷。

事到如今,理智告诉我——这位老师也应该被我所尊重。

(前几年,在得知他身患绝症之后,我特地发起联络了十几位同学去看望他老人家并捐了款。

不久他就去世了。

)但在当时,傲气十足的我在他的课堂上满眼都是不屑:听不得他的絮叨,受不了他的零碎,忍不下他的平庸……总之,语文课成了我的酷刑!师生关系对立到一触即发。

我第一名的总分没有给班主任带来欣喜,面对年级统计公布的成绩,他只说了一句:“她第一?分数搞错了吧?”而这句话恰好被闯入办公室的我真真切切的听到!现在我已记不起是哪位老师告诉我总分第一的喜讯的,但我清楚的记得我当时的激动,我是准备跑到办公室想亲眼看看分数的。

班主任的这句话犹如一声霹雳,让我顿时五内俱焚!我气愤得用手指着班主任,只说了一个“你……”字,就哭得什么也说不出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教室、回到家里的。

预考后一个月的冲刺我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没有想过高考和我有任何关系。

我永远不会忘记,高考那天早上,天气很晴朗。

我找父亲借手表,被父母联手拒绝。

他们言之凿凿:“山里那么多考生连鞋都穿不起不照样考上清华北大?哪有那么多名堂?”我滴血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有了这句话我心中的烈焰“腾”的升空了。

我一言不出冲出家门,在城门口等公交车时,妹妹气喘吁吁地赶来给我送准考证和考试用具,我才想起自己是两手空空!坐进考场,我连一眼都没有往试卷上扫,眼睛木木的盯着窗外的树叶,脑子里慢慢浮现的全是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然后,一片空白,一片空白……“各位考生请注意,现在离交卷时间还有15分钟。

”监考老师例行公事的这句提醒让我从恍惚中惊醒:哎呀,是考语文!还有作文!我手中的笔开始飞驰,眼睛的扫描速度绝对是一目十行。

只有5分钟了,开始作文!“当当当!”老师收卷了。

我无力的痴望着被老师拿走的试卷,无法站起身来。

我背后一群同学兴奋的围住我,他们哪里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

他们有的抱着我的肩,有的拍着我的头,高声叫着:“考得好好啵?你觉得题目难不难啊?第题你选的哪一项啊……”我就只是那样僵坐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下嘴唇快要咬破了,泪水噙满眼眶我死命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大家好象突然觉得不对劲,都不出声了。

我最要好的伙伴附着我的耳畔轻轻说:“平,陈老师来接你了!”我慢慢转过头来,见到我亲爱的陈老师慈爱而充满信赖的笑脸,我明白她在等我喜鹊般的汇报,我猛地站起来冲出考室、冲出校门、冲到大街上,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冲到汽车轮下,结束这一切!我是如何回到清醒的状态并考完后面的5堂考试的,我直到现在也一无所知。

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只明白一条:我再也不敢见我的陈老师了!虽然,我的眼前天天都会浮现出陈老师慈祥的面庞,耳畔天天都会回响起陈老师亲切的话语,手中常常会捧起陈老师为我单独批阅的课外练习簿……但是,我已经深深的伤害了爱我的恩师!她曾经是那样坚信不移地对我给予厚望,那样热情洋溢地赞赏我的才华,那样满怀喜悦地守侯在考场外专门为我等候并接到考室的门口!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她接我出考场时伸出的双臂,我却因巨大的羞愧夺门而出,只留惊恐而失望的她呆立在一旁……父母曾经一直因为我的成绩优异而炫耀于人,现在也因为我颜面尽失,怨恨之情(尤其是母亲的)可想而知。

我从小没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而是和奶奶一起过的,这是题外话,暂按下不表。

父亲后来也说早知道我的班主任的矛盾就好了,他可以开导我的,许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我早已不怨他。

我以丢人现眼的成绩被师范学校录取,那也是因为我听从了陈老师的建议报了这项志愿。

我永远记得陈老师怜惜的神情和语气:“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老师!”我暗暗立下誓愿:做一个陈老师那样的好老师,不要让我的学生再上演我经历过的悲剧。

25年的教书生涯中我付出了自己的辛劳,也赢得了学生的敬爱和赞誉。

但每每想起我的陈老师,我还是羞愧万分,自认为难以企及。

十年前我曾经鼓起勇气去见过陈老师一次,其实当时我根本就没有从自卑中走出来,仅仅是觉得毕业这样久了都不去看老师实在太不象话。

如今,我自己也以乌发霜染,班主任和数学、英语、物理等老师先后作古,我手中的儒释道经典如火炭般炙烤着我的良心。

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就那么不可跨越吗?成功和失败就那么值得计较吗?恩师的晚年生活我就可以不闻不问吗?“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报恩不可迟啊!是的,我一介教书匠,身无长物,囊中羞涩,默默无闻,但老师晚年又有何求?车到站了,德山电机厂。

我按老师告诉我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那栋楼,我在楼下叫了声“陈老师——”,马上就听到了老师的回应。

我快步上楼,见到了坐在客厅软椅上满头银发、但容颜依然慈祥可亲的恩师!老师老了,瘦了!我的心有种被揪住的难受。

我搬来小板凳坐在老师身边,握着老师有些发凉的手,我的心情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了。

我好象又回到了从前无拘无束的学生时光……老伴去世后陈老师的心脏病加重了,装了起搏器,几乎整个冬天都住在医院。

她的孩子们不同意她单独住在六中自己的房子里,就做通了老人家的工作,让她和保姆一起住在她的大儿子楼下便于照顾。

可能是快要下雨了,房间里显得又暗又潮湿,闷热得很。

我暗暗有些难过。

老师是满怀浪漫情调的,当年我把她当作我心中的丁玲,这种单调的生活她能快乐吗?我忍不住傻呼呼的说:“老师,您要是住在乡下可能好玩些哦。

种些花草,养些鸡鸭,看看田野……”老师黯然的说:“我太老了,走不动了。

”我连忙转换话题,说这里也蛮好的,好方便的之类。

老师缓缓地说:“人的一辈子太快太短暂了,吃的苦太多太多。

”她对我讲起自己出生在书香之家,小时侯和男孩子一起读书受尽了他们的欺负,一放学就赶紧跑回家躲起来读书,因此成绩总是最好的。

抗战时期她就读的学校成天钻山沟过险滩逃避敌机轰炸,腿都跑肿。

“踏遍青山不舍卷,惊魂扁舟逐浪飞。

”她的高中阶段就是像她的诗句那样度过的。

我由衷地赞叹道:“好精彩啊!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怪不得老师讲起课文来韵味十足。

”老师告诉我说她教书时常常因为备课太专注而失眠,整夜整夜都是上演着课文演绎出来的意象,自己“入戏”很深。

我暗自庆幸当年自己能遇恩师是多么有福!在老师家吃过晚饭我要告辞了。

我对老师说我会常来的,我祝老师健康长寿,天天开心!生活是缘,际遇是缘。

记住恩情,忘却痛苦与烦恼,轻松愉快的往前走才是最重要的。

我从老师那里再次获得了启示。

国贸0802班20080003211 乔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