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用法的语法化

《福建外语》(季刊)1998年第

2期

(总第

56期)　

语用法的语法化①

中国社科院 沈家煊

01释题

就像“

syntax”既指“句法”——用词

造句的法则

,又指“句法学”—

—研究句法

的分科

,“

pragmatics”也一样既指“语用

法”——语言在具体语境中使用的法则

,又

指“语用学”——研究语用法的分科

。(注1)

一

般地说

,用词造句的法则是必须严格遵守的

规则(

rules)

,违反了这样的规则造出来的

句子就“不合语法”

,而语言使用的法则是

指明倾向性的原则(

principles)。违背这样

的原则

,结果不是造成不合语法的句子

,只

是使用这样的句子“不合适”而已。所以说

,

句法是受规则支配的

,语用法是受原则指导

的。(

Leech1983)

本文所说的“语法”是按狭义理解的

,

即构词和造句的规则

,包括构词法和句法。

如果按广义来理解

,如“生成语法”的“语

法”实际是指语言结构的全部规则

,除了构

词法和句法

,还包括语音规则和语义规则。

“语法化”(

grammaticalization)是指一

种变化过程

,即语法的形成过程。从事“语

法化”研究的人认为

,构词造句的规则并不

是“任意”规定的或约定的

,而是“有理可

据的”(

motivated)。由于时间的推移

,现今

的语法规则

,有一些的“理据”已变得模糊

不清

,难以追寻

,但不能否认最初确是有理据的。“语法化”的研究要弄清语法范畴和语法成分是如何产生和形成的

,例如“主

语”这个范畴是怎么形成的

,介词和连词这

样的表示语法功能的“虚词”是如何从实义

词演化而来的。

有不少语法现象是语用法“凝固化”的

结果。它们原先是语言使用的一些带倾向性

的原则

,即语用法。这些用法广为使用、反

复使用的结果就是它们逐渐固定下来

,约定

俗成

,变成了语法规则。有人把“语法化”

限定为语用法凝固为语法的过程(

Hyman

1984)

,但是语法的来源可能不仅仅是语用

法。关于国外对“语法化”的研究的全面情

况可参看拙文(

1994a)。对“语用学”的定义和范围至今还缺乏

统一的认识。泛泛而说

,语用学是研究语言

和语境(

context)之间的关系

,而语用学的

一个最狭窄的定义就是

:语用学是研究已经

语法化了的

,即在语言结构中表示出来的那

部分语言和语境间的关系。(

Levinson

1983:9)按照这个定义

,语用学研究的就

是语用法的语法化。把语用学的范围尽量扩

大

,不见得有利于语用学作为一门语言学分

支学科的独立地位。几十年来语用学研究最

令人鼓舞、最有成效的方面恰恰是在语用法

的语法化研究上。下面先举两个国外的研究

实例

,再举三个国内汉语研究的实例来说明

这一点。

—

1—①本文原为王宗炎先生从教

55年纪念文集《语文研究群言集》而写。则

,比如说“礼貌原则”或“委婉原则”推

导出来的。向别人建议做什么往往有不自谦

之嫌

,我们在提建议之前常常先来个“恕我

冒昧”

,就是这个原因。因此出于礼貌或委

婉的考虑

,在建议别人做某事之前最好先问

一问对方没有这么做的原因

,例如要建议别

人躺着看书

,最好先问问他没有躺着看书的

原因。于是问句(

a)就经常有了“建议”这

一间接语力。这样的语用法普遍使用和反复

使用的结果就逐渐固定下来

,就是说在听到

(

a)这样的问话后

,听者不再需要凭借语用

原则经历一个推导过程

,

而是一下子就直接

得出“建议”的理解

,这就是所谓“抄近路

得出的隐含义”(

Short2circuitedconversa2

tionalim

plicature)。这种隐含义进一步固定

下来就会对原来的语句形式产生反作用

,于

是就有了(

b)这样的紧缩问句形式专门用

来表达“建议”

,“建议”成了(

b)这种句

法形式的固有语力。这个过程可以图示如

下

:

形式的演变滞后于意义的演变

,这是“语法

化”的一般规律之一。(见

Hopper1991)这

个例子是证明句法是语用法固定化结果的

经典例子。

31“常规关系”和“一价名词”

看以下句法现象

:

A组可以用中心名

词的修饰语“N的”来指称整个名词性短

语

,如“小王的”可以指称“小王的书包”

,

B组不能用“

N的”来指称整个名词性短语

,

如“小王的”不能指称“小王的爸爸”。

A组　小王的书包あ→あ小王的

塑料的拖鞋あ→あ塑料的

兔子的窝儿あ→あ兔子的

B组　小王的爸爸あ→3

あ小王的

塑料的弹性あ→3

あ塑料的兔子的尾巴あ→あ3兔子的

袁毓林(

1994)提出“一价名词”的概

念来解释这一现象。“一价名词”的定义是

:

在表示某种事物的同时还隐含了该事物跟

另一事物之间的某种依存关系。“一价名

词”主要包括以下三类

:

亲属称谓　爸爸

:一个人

,他是某人的

男性亲代

属性名词　弹性

:一种属性

,它是某种

物质的结构性质

部件名词　尾巴

:一种东西

,它是一个

动物的组成部分

正像动词有“配价”(

valence)一样

,“一价

名词”也有一个从属于它的配价名词

,在上

述例子中

,“小王”是“爸爸”的配价名词

,

“塑料”是“弹性”的配价名词

,“免子”是

“尾巴”的配价名词。也就是说

,“爸爸”

,

“弹性”

,“尾巴”是“一价名词”

,而“书

包”

,“拖鞋”

,“窝儿”不是“一价名词”。

“一价名词”支配从属于它的配价名词。袁

文发现的规律是

,当“

N的”中的

N是受中

心名词(一价名词)支配的从属名词时

,

“

N的”不能用来指称整个名词性短语。

一个事物跟另一个事物之间的某种依

存关系是人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在头脑里

建立起来的“常规关系”(

sterotypicalrela2

tions)之一。我们在凭借语用原则传递和推

导隐含义时往往要依靠这种“常规关系”。例

如

,

Heturnedontheswitchandthemo2

torstarted.

这个句子的隐含义之一是“马达的启动是由

打开开关造成的”。

Grice提出的“适量准

则”包括两个内容

,一是不要说少了

,即提

供的信息要足量

,二是不要说多了

,即提供

的信息不要过量。推导这个句子的隐含义是

依据“适量准则”的第二个内容“不要说得

过多”。因为会话双方都具有开关和马达之

—

3—理”一定要作反语理解才能成立。作为一种

修辞手段

,反语常见的是用正面的词语来表

示反面的意思

,很少用反面的词语来表示正

面的意思。我们常用“你真聪明”来表示

“你真笨”

,用“你真讲理”来表示“你蛮不

讲理”

,但很少用“你真笨”来表示“你真

聪明”

,用“你真蛮横”来表示“你真讲

理”(需要特殊的语境才能这么用)。一般的

修辞书把反语定义为“正话反说或反话正

说”

,没有指出反语使用的这种不对称

,有

的书虽然指出了这种不对称

,却没有对此作

出任何解释。

Sperber&Wilson(

1981)

从语用角度

来解释这一现象

,提出了反语的“引述理

论”。他们认为

,使用反语是按字面意义

“引述”一个词语并对其表明一种(讽刺

的)态度。“引述”是相对“陈述”

而言

,两

者的区别见于以下例子

:

(

a)我已通知小李来开会

,他五点钟到。

他说是四点到

,但他总是迟到一小时。

(

b)我已通知小李来开会

,他五点钟

到。他总是迟到一小时

,所以他要六点才

到。

“他五点钟到”这句话在(

a)里是说话者自

己的陈述

,在(

b)里是说话者引述小李的

话。有一种“引述”是“回声引述”

,乙的

应答好象是甲说的话的回声

,例如

:

甲

:我这个人从来不蛮不讲理。

乙

:哼

,你不蛮不讲理

!这是有目共睹

的。

总之

,引述的用意不在传递某种命题内容

,

而是表示已听到或听懂对方的话并同时表

明一种态度

,如这里是表示讽刺的态度

,不

以为然的态度。

反语的不对称用法可以这样来解释

:在

用言语进行评价

,特别是评价人的社会行为

时

,经常要引用按文化定义的行为规范或道

德标准

,也经常要提到我们对行为结果的正常期待。因此

,当有人明显违背行为规范和

道德标准

,或当我们的正常期望落空时

,我

们就常用讽刺的口吻引述这些规范、标准和

期待

,例如说

:“你好讲理呀

!”

,“这样做好

值得呀

!”等等

,于是表示社会规范、道德

标准和正常期待的褒义词就经常成为引述

的对象

;相反

,对不道德、不规范、令人失

望的行为的批评总是针对某些具体的人或

事

,因此贬义词语一般不会是引述的对象。

双音副词“好不”的形成是一个“语法

化”的过程

:

好　不蛮横(反语用法)]好不　蛮横

]好不　热闹

这个式子表示

,“好不”这个双音副词的形

成源自“好”这一单音副词的一种语用法

,

即“引述

+讽刺”的反语用法。由于“不”

和“蛮横”的联系比较松散(见上

,这也是

源自语用法)

,这种用法在变得频繁后

,

“好”和“不”就逐渐结合在一起形成“好不”。我们设想这种演变过程最初发生在贬

义词上

,因为如前所述,反语用法的“好”

一般用于正面词语

,而贬义词用“不”否定

后接近于正面词语。待“好不”形成后

,受

“好不”修饰的词就不再局限于贬义词

,扩

展到“自在

,漂亮

,热闹”这样一些一般的

褒义词或中性词。支持这一设想的证据是袁

宾(

1984)提供的历史材料

,拙文

(

1994b)没有谈到

,这里补充说明。袁文统

计了

25种近代汉语著作中“好”和“不”连

用的情况。按年代顺序

,《西游记》之前的

十六种著作中皆不见双音副词“好不”的用

例

,《西游记》之后的七种明清著作

,双音

副词“好不”和“好

+不

XX”并存。这七

种著作中

,除《西游记》外

,各书双音副词

“好不”的用例一律多于“好

+不

XX”

,而

《西游记》一书却是后者的用例(为

15)多

于前者的用例(为

7)。这说明考察《西游

记》中双音副词“好不”的用例可以知道它

—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