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词语特色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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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内经》词语特色赏析[摘要]中国古人作文章强调选词用语,即所谓“情欲信,辞欲巧”。
《黄帝内经》虽是一部中医著作,然其选词练字之精准所产生的神韵令人赞叹不已,许多平常字经作者笔下巧妙的精选搭配,便产生出“活”的形象,达到一种传神的效果,展现给读者一种鲜活的艺术形象,使书中所阐述的医理、医术形象逼真、通俗易懂、其传神写意的选词用语堪称古人行文之楷模。
[关键词]《内经》;动词;词类活用;重言词;四字词中国文化非常强调用词,每个词都要用得非常恰当。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曾引用孔子的话说:“言之无文。
行之不远。
”古人认为言辞如果没有文采,就不会流传久远。
《礼记·表记》中又引用孔子的话说:“情欲信,辞欲巧。
”主张诸侯邦国之间的交涉,即要讲究诚信,又要注意言辞的巧妙,这里的“文”与“巧”就是语言修辞的艺术。
《黄帝内经·太素》是现存《黄帝内经》(以下简称《内经》)系列诸传本中的最古者,其使用的词语在中医语料库中具有源头的意义和价值,细读《内经》无不为其选词练字之精、准所产生的神韵而为之赞叹,许多平常字经作者笔下巧妙的精选搭配,便产生出“活”的形象,达到一种传神的效果,展现给读者一种鲜活的艺术形象。
现从以下两个方面分述之。
一、动词的精准运用古代语词汇极其丰富,要从浩若烟海的词汇中选择出最恰当的词作为造句的材料来阐述复杂的医理和治病之方略实不亚于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名句中“绿”字的反复推敲与几经修改,只可惜《内经》年代久远,没有留下类似的佳话,然考查《内经》动词的运用,无不赞叹其选词之精准、恰当,表意之鲜活,我们不难想象作者在选词上曾下几多工夫来琢磨与推敲。
例如:(1)夫盐之味咸者,其气令器津泄;弦绝者,其音嘶败;木敷者,其叶发;病深者,其声哕。
人有此三者,是谓坏府,毒药无治,短针无取,此皆绝皮伤肉,血气争黑。
(《宝命全形论》)(2)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白黑,审短长。
(《素问·脉要精微论》)(3)荣者,水谷之精气也,和调于五藏,洒陈于六府,乃能入于脉也,故循脉上下,贯五藏,络六府也。
卫者,水谷之悍气也,其气慓疾滑利,不能入于脉也,故循皮肤之中,分肉之间,熏于盲膜,散于胸腹。
(《素问·痹论篇第四十三》)(4)故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藏;清阳实四肢,浊阴归六府。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5)诸所谓风者,皆发屋,折树木,扬沙石,起毫毛,发腠理者也。
(《灵枢·岁露论第七十九》)例(1)中“争”字,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引也。
凡言争者、皆谓引之使归于己。
”此处“争”字拟人化地表现出了病人病入膏肓,难以治愈的原因和状态,耐人寻味。
例(2)的“视”、“别”、“审”三个动词精准地表达了眼睛的观察、辨别和审视功能,三个动词不可用别的动词替代,其位置也不可以更换。
否则,就难以准确表达出眼睛的三种生理功能了。
例(3)中的几个动词“和调”、“洒陈”、“入”、“循”、“贯”、“络”、“熏”、“散”等选用非常恰当、贴切,成为无可替代性的用词,让人有“非他莫属”之感。
例(4)的“清阳”指体内轻清升发之气:“浊阴”指体内较重浊的物质。
意思是说,阳主气,轻清上升,故清阳(主要指呼吸之气)出于耳、目、口、鼻等上窍;阴主形,重浊下降,故浊阴(主要指大小便)出于前、后阴等下窍。
阳主卫外,故清阳(可以体会为卫气)发于肌表“腠理”;阴主内守,故浊阴(指水谷精微的浓浊部分)内走于体内脏腑等组织器官。
四肢为诸阳之本,故清阳(卫外的阳气)充实于四肢;六腑传化水谷,故浊阴(饮食水谷)归流于六腑。
这里用的“出”“发”“走”“实”“归”阐明了具体的、较为普遍的生理现象,并以此来说明“阴阳互根”的原理,实在是平字见奇效。
例(5)的“发”、“折”、“扬”、“起”、“发”等五个常用动词的选用逼真地描写了诸风的威力,极其生动。
《内经》中这样的动词应用数不胜数,这更好地说明了古代医文不分家,所以阅读《内经》宛如阅读一部文学作品。
二、词类活用的艺术同现代汉语一样,古代汉语也有很多词类活用现象,清朝袁仁林先生在《虚字说》中有叙“实字虚用,死字活用”,“凡实皆可虚,凡死皆可活,但有用不用之时耳。
从其体之静者随分写之,则为实为死,从其用之动者以意遣之,则为虚为活”,[1]袁仁林先生在此论述了古汉语的词类活用现象,词类活用,随文见义,显示了字词的灵活性、丰富性。
汉民族谙知这种“虚用活用之妙”,在把握词语义类的基础上,如何巧妙地在词语组合中去追求“神”就成了他们用词炼字的焦点,在这一过程中,讲究的是“实字虚用”、“死字活用”、“动静互赅”。
因此,汉民族在用词炼字时所倾注的是如何自然、凝练、含蓄,以达到意境之升华,而从不把某一类词语死死地固定在某一个句法成分位置上,这种现象在先秦两汉的作品中极为常见,《内经》就存在较多词类活用的现象,以下笔者仅从名词活用为动词及数词用作动词等两方面举例进行说明:(一)名词活用为动词(1)数刺其俞而药之。
(《素问·骨空论》)(2)少阳根于窍阴。
(《灵枢·根结》)(3)污虽久,犹可雪也。
(《灵枢·九针十二原》)(4)此必因其虚邪之风与其身形,两虚相得,乃客其形。
(《灵枢·百病始生》)(5)天寒则裂地凌冰,其卒寒,或手足懈情,然而其面不衣,何也?(《灵枢·邪气藏府病形》)(6)故匠人不能释尺寸而意短长,废绳墨而起平木也,(《灵枢·逆顺肥瘦》)以上例句中的名词“药”、“根”、“雪”、“客”、“衣”、“意”等分别为“死实字”,活用为动词“服药治疗”、“起始”、“洗掉”、“从外向内侵入”,“用衣物遮盖”、“猜度”等意思,则“死者活”,体用俱来,而形神飞动,以此推之,知词类活用之妙。
(二)数词活用作动词数词活用作动词的现象在古汉语中虽不是很普遍,也确实存在,如“六王毕,四海一”,(《阿房宫赋》),“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岳阳楼记》)等名中的“一”、“万千”等数字活用为词“统一”、“千变万化”等,都成了动词。
然而仅在一部《黄帝内经》中就存在多处的此类活用现象,如:(1)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
(《灵枢·终始》)(2)睹其色,察其目,知其散复;一其形,听其动静,知其邪正。
(《灵枢·九针》)(3)恍炼之数,生于毫起,毫是之数,起于度量,千之万之,可以益大。
(《素问·灵兰秘典论》)例(1)“一其神”。
意为“使医生自己精神集中”,“一”即“归一”,“集中”。
而例(2)的“一其形”是“从整体上察看病人的形体”之意。
例(3)的“千之万之”为“千倍万倍扩大”之意。
除以上提到的两类活用外,《内经》中还存在大量的形容词活用作名词、动词等现象,这使得其书用词生动、鲜明、丰富多彩且富有特色。
三、绚丽多姿的重言词重言词也称叠字,叠音词,叠词,即重叠两个音节所组成的词,也就是由两个完全相同的汉字组合起来,共同表意的一种语言现象,在古汉语中大量存在。
“运用叠字,可以借声音的繁复增进语感的繁复,增强语调的和谐”。
[2]《内经》特别注意运用大量重言词,这也是该书的一个语言特色。
有人统计对照过该书的重言词,发现其使用率及数量仅次于《诗经》和《楚辞》。
《内经》的重言词以语法功能分类,大致可以在句中分别作谓语、宾语,亦可以作定语、状语、补语等。
例:“厥挟背,而痛者至顶,头沉沉然”(《灵枢·杂病》),沉沉:沉重的样子,充当谓语。
“阴阳和平之人,居处安静,无为惧惧,无为欣欣”(《灵枢·通天》),惧惧:惶恐的样子;欣欣:喜乐自得的样子,充当宾语。
“蠕蠕然者不病”(《素问·三部九候论》,蠕蠕:虫行貌,蠕动的样子,充当定语。
“汩汩乎不可止”(《素问·生气通天论》),汩汩:水流疾急的样子,充当状语。
“腠理发泄,汗出溱溱,是谓津”(《灵柩·决气》),溱溱:汗出的样子,充当补语。
由此可见,“语言表达中注意重字叠音的使用,不仅能使言语具有音乐美,而且还能抒发感情”。
[3]周秉钧先生认为重言词的主要功能为:(一)描写容状,(二)模拟声音;(三)增强语气;(四)调节语调”。
[4]在《内经》中,重言词的这些主要功能均得以出现了。
如:(1)大角之人,比于左足少阳,少阳之上遗遗然。
(《灵枢·阴阳二十五人》)“遗遗”,形容美好而长的样子。
(2)能秋冬不能春夏,春夏感而病生,足少阴汗汗然。
(《灵枢·阴阳二十五人》)“汗汗”,水广大无际的样子。
(3)左宫之人,比于右足阳明,阳明之下兀兀然。
(《灵枢·阴阳二十五人》)“兀兀”,静止或独立不动。
(4)肾且绝,惋惋日暮,从容不出。
(《素问·著至教论》)“惋惋”,悔恨叹息。
(5)心澹澹大动,胸胁胃脘不适。
(《素问·至真要大论》)“澹澹” 不安定舒适的样子。
(6)耳鸣头眩,愦愦欲吐。
(《素问·至真要大论》)“愦愦”,昏乱不安的样子。
(7)肝疟者,令人色苍苍然,太息,其状若死者,刺足厥阴见血。
(《素问·刺疟论》)“苍苍然”深青色。
(8)静意树义,观适之变,是调冥冥,莫知其形。
(《素问·宝命全形论》)“冥冥”形容光色幽暗。
(9)腹满食不化,腹向向然,不能大便。
(《灵枢·杂病》)“向向”,同“响”。
“向向然”表示膨满有声。
(10)腹满,大便不利,腹大,亦上走胸隘,喘息喝喝然,取足少阴。
(《灵枢·杂病》)“喝喝然”喘息张口,其声喝喝。
例句中重言词有描绘形貌的例(1)、(2);有描绘动作的例(3)、(4);有描写情态的例(5)、(6);有描写颜色和光色的例(7)、(8);有模拟声音的例(9)和例(10)。
各重言词描物状人既形象鲜明,又生动有致,在行文之中偶一点缀,便成佳句,数词连缀,更增韵味,使整段文章文采熠熠,使人诵读不倦,其中无论是描写事物的形态或模拟其声音或增加其色彩,都使其经文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仅手动统计《内经》中的重言词数量达136个,语法类型和修辞功能都比较丰富。
众所周知,《诗经》的语言历来都受到重视,研究《诗经》语言的著作也不少,一向都认为《诗经》的语言准确、鲜明、富于形象性。
而造成这种形象性的很大的原因就是《诗经》中使用了大量的双声词、叠韵词和重言词,这些类型的词对于描摹事物形象和表达思想感情能起到很好的艺术效果,《文心雕龙·物色》谈到《诗经》的重言词时说: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沈吟视听之区。
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
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