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中心客座教授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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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化中心文化講座
講者: 周錫韋复教授
講題: 詩歌起源與中國詩歌押韻的起源
日期: 2.11.2000
一對詩歌起源這一饒有興味的問題,人們提出過種種答案,但唯有中國漢代<<毛詩序>>的解說最簡潔而明暸。
從一定的意義上說,詩乃是激情的產物。
在上古時代裡,當人們舉行原始宗教活動的時候( 如贊頌、祈求、威懾、咀咒等等),或為生存而搏鬥的時候,或進行生產勞作的時候,或求偶、戲樂的時候,最容易產生種種激動的語氣、激烈的情感, 所以許多人便把勞動、宗教(巫術)或遊戲視作詩歌的起源。
那無疑道出了部分真理。
不過按實際而論,我們的視野卻應當擴展得比這更廣闊一些。
二一向以來,文藝學家們都這樣認為: 中國詩一開始便是有韻的;而韻文的出現遠比散文要早(梁啟超、聞一多、王力、朱光潛諸先生說; 各種<<中國文學史>>、<<中國詩史>>幾無不受其影響)。
但事實並非如此。
詩與散文其實和人類的語言同樣古老,它們可說是一對孿生子,難分伯仲;而早期的詩歌卻是沒有韻的,韻文是詩歌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 在中國,應是西周前期)。
可見,詩與散文同時誕生,但韻文的出現卻遠遠後於散文。
雖然商代已出現同字(音)相協的「前押韻」形式,但同韻相協這種真正的押韻形式,乃萌芽於商、周之際(公元前十一世紀),而成熟於西周中、晚期(公元前十至八世紀),與疊音構詞、雙聲疊韻構詞等其他聲韻複疊形式大致同時發生,並且和周王朝音樂文化的發達同步。
初期押韻的詩篇,入韻句較少,韻的位置帶隨意性,又往往異調(不同聲調)相協,句式多不均齊;中、後期作品便全篇押韻,一般同調相協,句式均齊,後來更有章句複疊,具備多種格律因素,形式美感因之大大增強。
至此,漢語詩歌完成了從原始藝術向早期古典藝術的轉變;中國第一種古典詩體---- 四言體也就成熟於此時。
這是文學本體意識覺醒的開始,也是真正文學創作萌芽的標誌,在中國文藝發展史上,實有劃時代的意義。
同時,對韻文「成熟度」的認識,又反過來為鑒別上古詩文真偽以及銅器銘文的分期斷代,提供了另一種標準。
詩稿一頁
周錫韋复
颱風
寒光乍洩密雲中,白浪茫茫疾向東。
飛電挾雷掀敗瓦,虯松駕雨攫秋空。
長弓會挽沖天矢,彩筆酣揮擲地虹。
久濯滄溟慣疏放,披襟一笑任雌雄。
謁朱次琦紀念堂( 堂在今九江中學校園內)
夙仰朱夫子,今來謁此堂。
古棉擎朗日,傑構鎮崇崗。
哀樂關天下,弦歌動八方。
片雲忽過雨,幽思沒微茫。
*朱次琦(1807-1882)為清末廣東大儒,講學九江禮山草堂二十餘載,康有為、簡朝亮等均出其門下。
流金夢憶( 二首)
笑倚欄杆待月遲,柔芳緩緩散清漪。
今宵月滿湖邊路,舊網沈沙有斷絲。
繞堤燈色炫星眸,客散繁城暑漸收。
應信白頭情未老,再來風雨也同舟。
煉石
煉石補蒼天,斷鼇立四極。
神州陸不沉,于嗟誰之力?
黃河
黃河出崑崙,咆哮走東海;何期忽斷流,淒然天地改。
江峽
行雲逝不返,神女浴晴漪。
若問來年事,茫茫未可知。
登港島半山龍虎亭
涼颸生峻谷,白雲時靉靆。
虎嘯疑或聞,龍飛已無礙。
太平山吟望( 八首)
雷公揮雨戟,終宵恣橫逆;日出映山紅,平生幾兩屐。
(時杜鵑花盛開)
久住山中客,誰知韶濩音? 峰頭雲欲移,濕翠已沾襟。
倏然一陣風,花草盡騷屑。
澗底數株松,冥頑屹如鐵。
縱橫軌轍交,大道平於掌;車過不揚塵,鳥鳴山自響。
茂林濃潑墨,大海瑩磨鏡;斑爛寶劍光,掣出層霄靚。
斜陽眷海波,舷笛遙相喚;波上燦琉璃,素月忽天半。
刺天多廣廈,藍白影參差。
終見鮫人泣,華燈初上時。
水色月如畫,蟲聲好當詩。
送君歸去早,伴我出山遲。
相關參考資料:
1、各種《中國文學史》、《中國詩史》之第一章。
2、諸家有關論述
梁啟超說:「歌謠既為韻文中最早產生者,則其起源自當甚古。
質而言之,遠在有史以前,半開化時代,一切文學美術作品沒有,歌謠便已先有。
」(梁啟超《中國之美文及其歷史》,台灣中華書局,1956年〔1936年初版〕,《古歌謠及樂府》,第一章,3頁)
陳鐘凡說:「世界各國文學演進歷程,莫不始於謳謠,進為詩歌,後有散文。
中國古籍所傳葛天氏之八闋《呂氏春秋.大樂篇》,伊耆氏之《蜡辭》(《禮記.郊特性》)及古孝子《斷竹之歌》(《吳越春秋》)、堯時《擊壤之頌》(《帝王世紀》) ,其名目雖存,而遺文逸句,莫能盡識;雖真偽無從臆測,要皆為尚世之謳謠,可以斷言。
」(《中國韻文通論》,北京中華書局據中華書局1936年版複印,第一章,1頁)按,可見在此「謳謠詩歌」乃韻文的同義語。
較早對此詳加析論者聞一多先生。
他在1939年撰寫的《詩與歌》(計劃中的《中國上古文學史講稿》之一章)中這樣說:「志與詩原來是一個字。
……詩之產生本在有文字以前,當時專憑記憶以口耳相傳,詩之有韻及整齊的句法,不都是為著便於記誦嗎?所以詩有時又稱誦。
這樣說來,最古的詩實相當於後世的歌訣,如《百家姓》、《四言雜字》之類。
……無文字時專憑記憶,文字產生以後,則用文字記載以代記憶,故記憶之記又孳乳為記載之記。
記憶謂之志,記載亦謂之志。
古時幾乎一切文字記載皆曰志。
…….一切記載既皆謂之志,而韻文產生又必早於散文,那麼最初的志(記載)就沒有不是詩(韻語)的了。
」(《聞一多全集》一,《神話與詩》,北京三聯書店,1982年,185、186頁)
又,郭紹虞《中國文學史綱要》稿本有《韻文先發生之痕跡》一文,亦主「韻文先於散文」之說,見朱自清《中國歌謠》(香港中華書局,1982年重印本) 二、「歌謠的起源與發展」引,15-18頁。
王力《漢語詩律學》也開宗明義便說:「詩歌起源之早,是出於一般人想象之外的,有些人以為先有散文,後有韻文,這是最靠不住的說法。
……韻文以韻語為基礎,而韻語的產生遠在文字的產生之前,這是毫無疑義的。
」(《漢語詩律學》增訂本,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年新二版,《導言》,1,「韻語的起源及其流變」,1頁)另外在他主編的《古代漢語》中也著重指出:「中國和外國古代的詩歌,差不多都有一定的格律;用韻是構成詩歌格律的主要手段之一。
漢族人民的詩歌從
一開始就是有韻的。
」(《古代漢語》上冊第二分冊,《詩經的用韻》492頁。
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
朱光潛《詩論》對這一問題研究得更為深入、仔細,他強調:「詩是具有音律的純文學」,「中國自有詩即有韻」;「詩歌的起源不但在散文之先,還遠在有文字之先」,「人類在發明文字之前已經開始唱歌、跳舞,已有一部份韻語文學『活在口頭上』,「從歷史與考古學的證據看,在各國詩歌都比散文起來較早,原始人類凡遇值得留傳的人物事跡或學問經驗,都用詩的形式記載出來」;「詩早於散文,現在人用散文寫的,古人多用詩寫。
散文是由詩解放出來的」,所以「中國最古的書大半都參雜韻文,《書經》、《易經》、《老子》、《莊子》都是著例」。
(見《詩論》第一章《詩的起源》,1、3頁;第五章《詩與散文》,111、114頁;第十章《中國詩的節奏與聲韻的分析〔下〕:論韻》189頁;第十二章《中國詩何以走上「律」的路〔下〕》, 218頁。
北京三聯書店,1984年)
3、傳世古詩
《禮記.郊特牲》載伊耆氏(神農氏)的《蜡辭》:
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本歸其澤!
《吳越春秋》載古孝子《彈歌》:
斷竹,續竹,飛土,逐肉
《帝王世紀》載堯時《擊壤歌》(《論衡.藝增篇》末句作「堯何等力」):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孔子家語》及《聖證論》引《尸子》所載之帝舜《南風歌》: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