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桥边的琐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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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活性的,在脑子里不会静止它还不停地生长,常常经过我的想象之后,也许就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我的文字中。
我就想说说南方的那座万年桥。
她在我的头脑中生活了多年,直至被我看见,残骸。
记忆的长河中,有很多东西会被你不经意地就记住了,也许那些事物并不让你刻骨铭心,但就无法从头脑中挥去。
对了,我得说回万年桥,这是一坐严嵩捐资建的桥,在江西的分宜,成了分宜的象征。
几天前,朋友给我电话,说晓云哥哥的老婆走了。
一个人在家中,干完了家务活,洗澡时,心脏出了状况。
那时,家里没有再多一个人。
她才五十岁吧。
不久前,我对“死亡”这一个词开始有了更进一步的关注,但不是恐惧,自从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为人女为人母的责任那时起。
这种意识好在来的不算晚。
于是,离我有那么远的时空距离的那一个小地方,那些人和事就全部涌了出来,有我认识的也熟悉的,有我认识的但不熟悉的,还有的是亲人但不相识……有一本书,《七个人的背叛》,其中刘春的所述经历让我也曾心生太多的对我家族状况的疑惑。
“那里有许多洞穴,于是编出了许多野狐禅。
最著名的是严嵩洞,明朝奸相(注:如今称权臣)严嵩是分宜人,偏巧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就是严嵩的嫡系后裔。
严主任是一个真正的民间艺人,会织布,会发明农具,自制颜料写生,演奏土乐器,他使用一套他自己研究出来的珠算体系,他能分清野生植物,有毒的和可吃的。
相传他的祖先严嵩是典型的江西型才子,家境不好,可是天赋极高,又加上刻苦,这样才有了他后来的权倾中国。
”我很清楚,文中这一位“严主任”就是我的姑父,但直至现在可能我也只见过他一面,即使走在大街上,我肯定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还有我那姑姑,父亲的亲姐姐。
“严主任”在当地可算是一个名人,就象刘春文字所述那样,但她不知道的是,“严主任”为了研究严嵩,为了替严嵩“翻案”,洗脱“奸臣”之名,真可谓是呕心沥血,以至于倾家荡产吧。
我听多人说过,但我不能肯定我的父亲和“严主任”一家为何失和,父亲没说过我也未曾问过。
每次回那个地方,总会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一旦知道我和“严主任”一家的渊源,就会以一种很有意思地语调谈起这么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有老人家曾告诉我:我的父亲自小当兵离开了家,后来,他的姐姐就嫁给了“严主任”。
据说“严主任”有着严重的夫权意识,于是人们告诉他他的姐姐过着“倍受压迫的生活”。
身在遥远的东北的父亲就一信回家给了他的姐姐,让她和“严主任”离婚。
这事让“严主任”知道了,大发雷霆,从此和我的父亲断绝了关系。
我不知道年逾古稀的父亲是不是内心有太多的感触,我甚至从未听父亲提过有关姑姑一家的任何一个字。
但我知道高傲的父亲,曾经回老家也去看望过他的姐姐姐夫,而同行的我的哥哥却被撂在一边,形同路人。
我只能由着我的记忆顺流而下。
太多的记忆,我只能挑与“严主任”一家有关的而言。
七十年代,我们的家在宜春的一个工厂里,就在分宜的旁边。
奶奶和我们同住。
我一年级时,哥哥是三年级,已完全能承担写家信的任务。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扒在窗上想叫奶奶开门时,听到奶奶在哭诉,听她说话的那一个人是我们的同一个工厂的、父亲的老乡的老婆。
我知道我此时的语言绕来绕去,但程度远没有故事本事那么“绕”。
晚上,就听得父亲说奶奶不该这么做,而奶奶也只是一味地抹泪,母亲一句话也没说。
我约略知道,奶奶让哥哥给写了一封信给“严主任”一家,说人老了,最终也想终了在自己的家里。
不久,“严主任”回了一信,可能是拒绝了老人家的“想法”,甚至指责父亲母亲的“不孝”。
信是寄到那位老乡那儿转来的,奶奶一直藏匿着,只到“严主任”又来了一封义正辞严的信给了我的父亲。
那时,我的父亲和母亲正双双接受“改造”。
时过不久,一个晚上,正在家中写自我剖析材料的母亲被突然冲进家中的一群人拖了出去,就在门口的灯光球场接受批斗。
奶奶被吓着了,蹲在墙角,手和嘴只抖,说不出任何话,我扶着她上了床。
第二天,她就开始发高烧。
父亲抱着极为瘦小的她去了医院,下午,她回来了,但已与我们相隔两世。
奶奶去了,朋友们都来帮忙办丧事。
一个大车载着奶奶的棺木到了分宜,我的兰声堂伯母呼前拢后忙于此事,年幼的我依偎着妈妈,坐在正在开挖的洞穴旁。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来到奶奶的棺木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伯母赶紧来到我们的跟前,说“不要理她,不要理她。
”妈妈很茫然地说:“她在说啥?”此时,我不是想诉说我对长辈的不满,也不是想分清是是非非,只是将我自己与姑姑的第一次见面牢牢地记住了。
其实,那时让我记得更清的是,堂伯母做的一盆凉粉,我守候了许久,但最终没有吃到,那种遗憾似乎还存留至今。
与“严主任”的第一面是在哪儿呢?呵,那是老县长李岳华拉着我的手,向“严主任”介绍:这是你老弟的女!“严主任”飞身上了自行车,扬长而去。
同样的经历还在我和一个表哥的第一次见面,他姑姑的儿子。
于是,至今,可能会有许多故事发生的我们这一代没有任何来往。
我不知道这事究竟为啥,我也不想知道。
也许,这就是生活,这也就是我的记忆。
多年之后,我在广州的一家报社,曾编发过一篇稿件,就是写“严主任”为严嵩翻案之事。
我听到他的故事越多,就对他越来越心生敬意。
严主任是一个极简朴的人,自己种菜养鸡养猪,甚至让自己的当教师当公务员的孩子也要这么做,他自己设计自己和泥自己盖房子,晓云哥哥曾说,如果他能自己烧砖的话,那这房子就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穷吗?不穷。
为了自己的研究,只要能查到有关严嵩资料的地方他就会去,哪怕就是喝一口凉水就一口饼干,甚至自费去日本寻找有关严嵩的资料。
他活得极自我,不管别人说什么,这就是他的个性吧。
也许是一种家族的精神,他的后代还真的很“争气”,孙子孙女上清华的上少年科技大学的,在当地成为佳话和榜样。
说完了“严主任”,我还必须说说我们家族的“伪官员”,我的大伯。
这儿的“伪官员”一说,只是我对大伯一生经历的一个统称,没有任何不敬之意。
父亲有三兄妹,行一是大伯,之二是姑姑,最后是父亲。
据说大伯当年是国民当地政府的一个小小的官吏,但这一经历,没有让他有任何的荣华富贵,还殃及池鱼,就有我的父亲还有大伯的二女婿,那时他们两个都在军营。
大伯一生:两次婚姻,四个孩子,和几十年的劳改生活。
说到这儿就又要提及我的堂伯母谢兰声,就现在的话来说,她是一个极热心的“志愿工作者”,她能利用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为大众谋福利,至今,她已年逾八十,身边只有一个保姆相陪。
二十多年前,大伯年已七十,却还在劳改农场生活。
兰声堂伯母牵线,让我的母亲想办法将大伯全家迁回分宜老家,母亲照做了,还安排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哥参加了工作。
过了不久,兰声堂伯母说,堂哥骑车不小心摔了,大伯说:就是这两个女人害人,把我们搞回来,才会让安生(我的堂哥)摔到。
听后我很生气,但母亲说我很理解他。
一直有人对我说,我与其名字同音的大伯很古怪,而我却不这么认为,我与他也仅是一面之交。
十几年前了,那时我还在部队,也就十几岁吧。
一次回乡,堂伯母兰声说我该去看看大伯,毕竟是一家人,我心里怯怯地跟着她去了,她把我往那儿一放,走了。
大伯没有和我说话,堂哥说要去上班也没有搭理我,只有身体极虚弱的伯母招呼我。
我想走,离开这儿,可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往哪儿走,那时也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和朋友们联系让他们来接我。
大伯家养了许多鸡,他就一直坐在那儿喂鸡,我也只好也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身边。
慢慢地,他伸出手,将手中的饲料给了我。
我将手放在他的手心,去撮饲料,他手一抖,饲料洒了。
我扶着他回到前面的房间,我们聊起了我们的名字还有家谱。
他捧出一套暂新的家谱,找父亲的那一条目,他说:女孩子长大后是别人家的,是不入谱的,你的名字只是在你爸爸的条目后面。
假如说,女孩子长大后很有出息了,当了大官,也会入谱的。
这时的他,很善言谈。
我感觉和他越来越近时,堂伯母兰声来接我了。
过了一年吧,我写了一信给出大伯,让他给我找有关“万年桥”的资料,不久,他给我寄来了手抄的一段文字,还给了我几句话。
他说他看得出,他的侄女我虽为女人,但总有一天会在张氏家谱上独立存在。
也许这只是老人家一时客气之语,但也让我感动许久。
没过多久,大伯去世了。
我已记不得他的相貌,但我还记得这么一个我与其名字同音的老人。
我从没有想过我要名存任何族谱,但从那时开始知道族谱对一个家族的重要性。
我们家的老人们渐渐老去,父亲那天也对我说,终有一天要回归故土,回到万年桥边。
我讲完了那些让我疑惑不解让我感动的亲情,也想说说在那儿曾经有过的爱情,那少年时的爱情,仍在记忆中的爱情。
写作的人聊到兴起,自然会聊到爱情。
我曾经在一次创作笔会间隙和朋友们聊天,海阔天空之后,我说到“分宜城里,还有一个我曾经喜欢过的帅哥,但他早已是别人的户主。
”一阵子取笑之后,朋友们感叹我这“久经沙场”“刀枪不入”之人,居然是伪装成的一个“老江湖”。
我曾经为自己这年少时的情感留下了不少文字,这些文字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改变着。
我深深地知道,爱不会消失,但这种爱已远非男女之爱。
于是,我对自己说:相信爱情,即使它给你带来悲哀也要相信爱情。
爱,但是必须明白为什么爱。
哪怕这种爱是丑陋的。
就如别尔嘉耶夫说:俄罗斯这个民族身上蕴藏着如此丑陋的缺点,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爱它。
这种爱可以由小及大。
有许多东西我不放弃,放弃了,就不会再捡起。
那个帅哥还依然那么帅,那么优秀。
当年严嵩建桥,也许指望根基永固,于是取名“万年桥”。
时光能消茸一切,何况物质存在。
但对往事的记忆是永存的,它将伴随你自己,直到最后。
我很喜欢我的朋友卢卫平的一首诗《我们常常被往事灌醉》,在今年有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听到时,我居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有一种酒名叫往事愈陈愈香愈不忍开启封口往往由于毫不在意往事的气息从某个思绪的缝隙渗透我们的嗅觉黄昏或夜晚便兀自激动或伤感起来喝这种酒找不到两只相同的杯子有人一口清有人慢慢润各人有各人的喝法下酒的菜很多春天的一棵草夏天的一把伞秋天的一片叶冬天的一把柴最后一道菜常常是初恋当初忘了放盐现在吃起来味道竟然好极了为这道菜我们要多喝几杯我们就这么醉了我们不是酒鬼想到明天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我们便努力呕吐然后将房子的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深刻了起来”于是,“万年桥”边的一切就在我的记忆中深刻了起来,我自己也就深刻了起来,如徽醺般那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