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南朝吴兴沈氏之尚武及其地位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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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东晋时期沈氏尚武的悲剧据沈约《宋书》卷100“自序”记载,沈氏故里在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
其家族的历史颇为悠久,至少在东汉初便定居江东了。
沈氏定居江东的始祖是东汉光武帝时人沈戎,戎有三子:酆、浒、景。
此后沈氏的嫡嗣宗支主要来自沈浒、沈景后人,如沈田子、沈林子、沈约一支出自沈浒;沈充、沈劲、沈演之、沈庆之、沈怀文等则出自沈景。
从沈酆、沈景等人在东汉时期任职行事的情况看,他们与吴郡顾、陆诸族没有明显的差别①。
不过,进入孙吴之后,与吴郡顾、陆诸族之全面得势,地位迅速上升的情况相比,沈氏则发展缓慢,没有出现什么突出的人物②,而且表现出尚武的特征。
沈约《宋书·自序》中虽述及沈宪“才志显于吴朝”;沈矫“以节气立名”,“孙皓时,有将帅之称”,但实际上并无多少事迹,故无人得列《三国志》正传之中。
吴兴沈氏浮现到历史的前台,是在东晋。
孙吴亡后,以吴郡陆氏为代表的江东旧族军事实力受到摧残,影响力有所下降,原本声望不著的义兴周氏与吴兴沈氏的军事实力便凸现出来,人称江东之豪“莫过周、沈”。
不过,依照世族社会的传统,沈氏之“清望”是远不能与江东文化“旧族”相比的,在社会地位上自然要受到压制和贬抑。
两晋之际,北人南徙,侨、旧文化世族联合,开创东南偏安之局。
作为江东“土豪”的沈氏则无法进入权力中心,始终与东晋王朝的主流势力处于对抗状态,从而受到压抑。
在这一背景下,沈氏人物不断制造、参与了一些旨在动摇、破坏当时统治秩序的祸乱,成为不安定的因素。
沈氏也因此屡遭打击,酿成了一幕幕惨烈的悲剧。
第一出悲剧发生在东晋前期,其时沈氏代表人物是沈充。
司马睿立国,主要仰仗琅邪王导、王敦兄弟的支持,故立国之初形成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
但是,随着东晋政局渐趋稳定,司马睿试图强化皇权,与王氏发生冲突。
王敦不仅要维护既得利益,而且企图凭依武力主宰统治大权。
为了达到代晋自立的政治目的,王敦着意拉拢沈充,以之作为进位的奥援。
晋廷的内争给沈充提供了机会。
沈充希望通过支持王敦,打破现有的统治秩序,并借机消灭义兴周氏,从而为沈氏家族带来更广阔的前景。
王敦之乱共有两次。
第一次是永昌元年(322)王敦起兵武昌,以诛刘隗、刁协等为名,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得到了世族社会的支持,很快取得了攻克京师的胜利。
这也给王敦、沈充等人造成了一个假象,似乎东晋不堪一击。
太宁二年(324),王敦病重,再次下令起兵,并命沈充于吴兴响应。
其实,此次王敦兴兵,他本人是有疑虑的,但沈充、钱凤等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晋书·王敦传附沈充传》载:“沈充字士居。
少好兵书,颇以雄豪闻于乡里。
敦引为参军,充因荐同郡钱凤。
……(凤)知敦有不臣之心,因进邪说,遂相朋构,专弄威权,言成祸福。
遭父丧,外托还葬,而密为敦使,与充交构。
”对沈充,晋明帝曾加以笼络,派其族人沈祯劝谕沈充,“许以司空”,同时又明示:“今此之举,将行篡弑耳,岂同于以往年乎?”其实,沈充何尝不知王敦此举的目的呢?他深知以自己的家世门望在现有政局中是不可能获取“非分”利益的,只有支持王敦变乱,才有可能登上权势的高峰。
因此,他断然拒绝了晋廷的招诱,决定与王敦共同起事。
沈充出征前对妻子说:“男儿不竖豹尾,终不还也!”《晋书·王敦传》末“史臣曰”也说王敦之乱“衅隙起自刁、刘,祸难成于钱、沈”。
由此可见沈充在王敦之乱中所扮演的角色。
沈充希望王敦谋篡获得成功,使他有机会成为开国元勋,提高其家族的地位。
但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由于王敦代晋有违门阀社会的根本利益,因而遭到了有力地抵制,沈充也兵败被杀。
沈充助逆而死,这是覆家之祸。
惟因当时晋廷衰弱,执行得不够严格。
《晋书·忠义·沈劲传》载充子劲,“当坐诛,乡人钱举匿之得免”。
尽管如此,禁锢之惩则是难免的。
沈劲“年三十余,以刑家不得仕进”。
如何摆脱这一困境呢?沈劲走的还是从军之路。
当时吴兴郡将王胡之受命北守洛阳,上书请以沈劲为参军,“且臣今西,文武义故,吴兴人最多,若令劲参臣府事者,见人既悦,义附亦众”。
这实际上是利用沈劲的影响来安抚、招募兵士,以戍守洛阳。
当时鲜卑慕容氏进入中原,沈劲“自募壮士,得千余人”,助冠军将军陈祐守城,“频以寡制众”。
后陈祐退师,以500人付劲,令其坚守洛阳。
“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终于被俘遇害,“朝廷闻而嘉之,赠东阳太守”。
沈劲之事入《忠义传》,与其父附入“贼臣传”,在名义上似有天壤之别,但就家族利益而言,沈劲之举,其目的与乃父有相通之处,即谋求家族的仕进与地位的上升。
因为面对家族的禁锢,只有通过非常之举,才能改变晋廷对沈氏的态度。
沈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其因在此。
从其效果看,沈劲的目的基本达到了,其子孙获得了入仕的机会,不少人显名南朝,成为沈氏的显支之一。
东晋时期沈氏的另一显支代表沈警也表现出了鲜明的土豪特色,有强烈的尚武精神。
《宋书·自序》载警“家世富殖,财产累千金,仕郡主簿,后将军谢安命为参军,甚相敬重。
警内足于财,为东南豪士,无仕进意,谢病归,安固留不止”。
沈警一支,其人物多有强烈的进取意识。
所谓“无仕进意”,恐怕主要是对现状不满意。
沈警通过正常的仕进道路难以提升家族的地位,而其家族又有强大的财物与人力的支撑,这难免会生出是非祸乱。
沈警生活于东晋中后期,其时东晋门阀政治的危机已充分暴露出来,不仅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日益激化,不断酿成严重的祸乱,而且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对抗也越来越无法调和,似有一触即发之势。
在此过程中,以五斗米道为组织形式的孙恩之乱便是一个影响重大的事件。
吴兴沈氏世奉五斗米道,尤以沈警及其子穆夫与杜子恭、孙恩等教主往来密切,不仅积极参与他们谋划推翻东晋统治的活动,而且直接投入了军事叛乱。
《宋书·自序》载:初,钱唐人杜子恭通灵有道术,东土豪家及京邑贵望,并事之为弟子,执再三之敬。
警累世事道,亦敬事子恭。
子恭死,门徒孙泰、泰弟子恩传其业,警复事之。
隆安三年,恩于会稽作乱,自称征东将军,三吴皆响应。
穆夫时在会稽,恩以为前部参军、振武将军、余姚令。
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恩为刘牢之所破,辅国将军高素于山阴回踵埭执穆夫及伪吴郡太守陆瑰之、吴兴太守丘尫,并见害,函首送京邑,事见《隆安故事》。
先是宗人沈预素无士行,为警所疾,至是警闻穆夫预乱,逃藏将免矣,预以告官,警及穆夫、弟仲夫、预夫、佩夫并遇害,唯穆夫子渊子、云子、林子、虔子获全。
由此段所载,沈警是在对晋廷失望之后,全力参与五斗米道的活动,其子穆夫则成为孙恩的急先锋。
如果孙恩起事终有所成,沈氏家族当会成为元勋,取得相应的政治利益。
但是,形势并未朝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晋廷用北府兵将领刘牢之平叛,逐步消灭了孙恩势力。
沈警家族也因此遭受了沉重的打击,险些举族皆灭。
二、晋、宋之际沈氏武将的勃兴东晋虽然依靠北府兵镇压了孙恩之乱,但既往门阀社会的统治秩序却再也无法恢复了,高级门阀世族的统治危机全面暴露出来。
各集团间不断火并,竞相拉拢北府兵,北府兵成为晋末的历史主角。
但北府兵首领多起自下层,受士族歧视,刘牢之便因此而死。
此后,刘裕重创北府兵,并依之建立刘宋政权。
刘裕建国,历经波折,征战多年,先后消灭门阀人物桓玄,孙恩余部卢循、徐道覆,北府兵旧属刘毅、诸葛长民等,晋宗室司马休之等,又屡兴北伐,征南燕、西秦及巴蜀,以立威望。
于是,军旅之事成为当时的主题,尚武之人则成为当时的主角。
这一变化给沈氏的兴起提供了机缘。
考察刘裕诸功臣,沈氏人物甚为突出。
沈警、沈穆夫父子参与孙恩之乱,使沈氏遭受了灭顶之灾。
《宋书·自序》载沈穆夫诸子的逃亡情况说:“一门既陷妖党,兄弟并应从诛,逃伏草泽,常虑及祸,而沈预家甚富强,志相陷灭。
林子与诸兄昼藏夜出,即货所居宅,营墓葬父祖诸叔,凡六丧,俭而有礼。
时生业已尽,老弱甚多,东土饥荒,易子而食,外迫国纲,内畏强雠,沈伏山草,无所投厝。
”时值刘裕奉命平叛,沈林子、沈田子兄弟于是投归刘裕。
刘裕说:“君既是国家罪人,强雠又在乡里,唯当见随还京,可得无恙。
”于是裕“乃载以别船,遂尽室移京口,高祖分宅给焉”。
沈氏的命运由此发生转机。
沈林子兄弟投依刘裕,当然是为了避祸,而刘裕收藏“国家罪人”,则是另有打算的:他看到晋末乱局,存心有所作为,而沈氏一门尚武,可为犬马之用。
因此,沈氏与刘裕的结合是各有所图的③。
沈氏兄弟要振兴家道,惟一的出路便是效命刘裕,争取立功。
在刘裕攻打桓玄、卢循、司马休之及北伐的诸次战役中,沈氏兄弟都担任了先锋重任,往往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仅以义熙十二年刘裕征伐后秦为例,沈田子领数百人先入关据青泥,后秦姚泓领数万人围之,田子激励将士曰:“诸君捐亲戚,弃坟墓,出矢石之间,正希今日耳。
封侯之业,其在此乎!”沈田子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奠定了消灭后秦的基础。
后来攻克长安,刘裕举酒赐田子曰:“咸阳之平,卿之功也。
”沈林子也以能战著名,“高祖每征讨,林子辄摧锋居前,虽有营部,至于宵夕,辄敕还内侍”。
刘裕北伐关中,以林子“统军为前锋”,与田子共击姚泓,“威声远闻,三辅震动,关中豪右,望风请附。
……高祖以林子绥略有方,频赐书褒美,并令深慰纳之”④。
刘裕出自寒门,他之所以能代晋自立,主要依靠武力征战。
而在此过程中,沈田子、林子兄弟居功至伟。
沈氏兄弟出生入死,除了报达刘裕收容之恩外,也有立功求赏、克振家声的目的。
田子所谓“封侯之业,其在此乎”,确是肺腑之言。
不过,沈田子期望封侯的愿望并未实现。
《宋书·自序》载刘裕撤师关中,令沈田子、王镇恶、傅弘之、王修等人共辅少子刘义真。
但诸将争功,互有矛盾,沈田子一再进言刘裕,以为王镇恶乃关中人,“不可保信”。
刘裕则说:“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
彼若欲为不善,正足自灭耳。
勿复多言。
”这是暗示沈田子可以借机杀王镇恶。
田子心领神会,不久以谋反罪名诛王镇恶,而王修又杀田子,傅弘之则杀王修,留守诸将自相残杀。
沈田子“初以功应封,因此事寝。
高祖表天子,以田子卒发狂易,不深罪也”。
实际上,刘裕对留守诸将的安排本身便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诸人相互牵制,一如当年司马昭以邓艾、钟会等人讨伐蜀汉,是典型的一箭双雕。
沈林子似比乃兄稍为幸运一点,刘裕建宋后,林子“以佐命功,封汉寿县伯,食邑六百户”。
但据《宋书·自序》,林子入宋后实际并未从政,“遭母忧,还东葬”,而且很快病死,情形颇令人生疑:“上寻不豫,(林子)被敕入侍医药,会疾动还外。
永初三年,薨,时年四十六。
群公知上深相矜重,恐以实启,必有损恸,每见呼问,辄答疾病还家,或有中旨,亦假为其答。
高祖寻崩,竟不知也。
”刘裕病重命沈林子入侍,林子竟突然“疾动还外”,死于刘裕之前,这是很不正常的。
联系刘裕一贯诛杀旧将的阴谋,可以推测林子死于刘裕的暗害,这真可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又据《宋书·自序》,沈田子、沈林子之兄渊子也投依刘裕,“随高祖克京城,封繁畤县五等侯”,后“从征司马休之,与徐逵之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