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之_心证_试论林黛玉形象的精神优美与精神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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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之“心证”①
— ——试论林黛玉形象的精神优美与精神病态
计文君
内容提要： 用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理论来关照《红楼梦》 中林黛玉这一形象， 发现她既具有潜在的自我实现的精神优 美特质， 也具有基本需要和高级需要被挫伤而产生的精神病 态特质， 由此可以观察到这一艺术形象复杂矛盾的审美构 成。林黛玉是曹雪芹塑造的闪耀着人性光芒的多维人物。这 一人物体现了小说的复杂性精神。对于正被“简化”消蚀价 值的当代小说，《红楼梦》这一伟大的遗产颇具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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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女时代得以在“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里生活， 她 也获得了相对宽松自由的精神成长空间。
大观园作为小说展开的主要空间， 在最初一定时间内相 对独立封闭， 具有准桃花源性质— ——为了营建这一空间， 曹 雪芹不得不对主人公的年龄进行了模糊处理， 也就是说， 作 者规避、延迟了当时文化环境的压迫和戕害。这样特定的时 间和空间， 给了黛玉独自进行内心生活的可能性。园林之美， 还可以跟她产生心灵互动， 在文化和自然水乳交融的园林 中， 进入少女时代的黛玉细腻敏锐的心灵开始了充分地感 受、吸纳和表达， 精神优美之萌芽不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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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魏晋名士风度， 有人在黛玉身上看到理想主义色 彩， 看到自然率真之美和反抗精神， 是叛逆者， 有人却说她是 封建文化的回归者， 有人说她是诗性的象征， 而有人却对她 反感， 认为她“心田不好”， 还有人认为她是双重人格， 有人 说她是古代佳人的典型， 也有人在她身上读出了男性气质 ……
对文学形象进行心理学的分析， 其目的在于更有效发掘
文学形象的艺术价值， 更好地对作品进行解读和阐释。本文 从《红楼梦》小说文本出发， 对黛玉的精神世界通过精神优 美和精神病态两方面的考量， 力图阐释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 复杂矛盾的审美构成， 从一个侧面揭示曹雪芹对人性和人的 存在独特而深刻的艺术思考， 以及《红楼梦》对当代小说创 作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 林黛玉 精神优美 精神病态 多维人物 小 说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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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 玉 之 心 证
《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 林黛玉这一形象也被人谈论 评说了二百多年。普通读者在茶楼酒肆间为林姑娘好还是宝 姑娘好争得面红耳赤挥拳相向， 专家学者则费尽笔墨写出诸 多文章。从最初的道德评判、到文学典型论， 再到近年的文化 美学探讨， 黛玉在不同视阈中幻化出面貌迥异的各种形象。 有人看到她的诗人气质， 与《离骚》精神一脉相承， 有人则评
让我们回到《红楼梦》文本， 不难发现， 黛玉的童年是获 得了这样的满足的。
小说第一次提到黛玉， 说林如海“夫妻无子， 故 爱 如 珍 宝， 且又见他聪明清秀， 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几个字， 不过假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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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子之意， 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第二回） 曹雪芹的叙述语 调虽然采用了世人退而求其次的无奈口吻， 但“养子”一语 清楚地标明了黛玉在父母眼中受重视的程度， 她得到的这种 重视不只是作为父母掌上明珠倍受呵护和疼爱， 同时更体现 在读书受教育上。下面的话更加郑重， 黛玉母亲去世，“林如 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 第二回） ， 特意留下了家庭教师贾 雨村。“守制”是古代嫡长子或承重孙（ 长房嫡长孙） 的责 任。而黛玉进贾府的时候， 小小年纪已经读了“四书”（ 第三 回） 。显然， 黛玉是被当作儿子来教养的， 她受的教育是那个 时代即使贵族家庭中的女子也很少受到的“正规教育”， 而不 是狭隘的专门针对女子的教育。这样的童年经历带给黛玉的 爱、安全感和自尊的满足显然是巨大的。
一
“ 精 神 优 美 ”④在 人 本 主 义 心 理 学 理 论 中 用 来 描 述 真 正 的精神健康， 即理想的得到充分自我实现的人所呈现出来的 精神状态。这当然是一种理想状态。所以， 当我们用自我实现 理论来关照林黛玉这一形象， 黛玉只能被归入“潜在的可能 的案例”。⑤我们对黛玉精神优美的分析， 显然不是现实性分 析， 而是可能性分析， 是发现她人格构成中精神优美的萌芽 和这些萌芽生长的痕迹。
同时， 这种洞察力还体现在她能洞悉世事人情的真实情 况。黛玉虽然始终和荣国府的“政治事务”— ——家庭的人事 财务管理— ——保持着距离， 但她并不是浑然不知世事的“糊 涂虫”。黛玉观察探春如何处置犯错的下人， 便赞她有度， 又 说：“我虽不管事， 心里每常闲了， 替你们一算计， 出的多进 的少， 如今若不俭省， 必致后手不接。”（ 第六十三回） 迎春 被王住家的以金凤要挟讨情， 发了一番糊涂高论， 黛玉听后 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 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 男人， 这一家上下若许人， 又如何裁治他们。”（ 第七十三 回） 凤姐说自己要在家里寻一个臂膀， 评价家中诸人，“再者 林丫头和宝姑娘两个倒好， 偏又都是亲戚， 又不好管咱家务 事。”（ 第五十五回） 显然林丫头在琏二奶奶眼里头， 也是个 有眼光有见地的明白人。
第三， 自我实现者行为更具自发性， 坦率自然， 同时， “他们全都在某种深刻的、意味深长的意义上抵制文化适 应， 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内在地超脱于包围他们的文化。”⑨
这些特征我们很容易在林黛玉身上观察到。颦儿是“小 孩口无遮拦”， 惯会说白话— ——点破人家遮掩推托之词的大 实话（ 第五十二回） ， 高兴起来领着头闹， 大说大笑（ 第四十 二回） ， 做诗到了兴头上也会握着手叫着嚷着跟湘云抢着联 句（ 第四十九回） 。
远 的《 历 代 名 画 记 》， 后 面 解 释“ 争 饼 ”的 典 故 ， 她 让 湘 云 “唐书唐志你看了再来说”（ 第七十六回） 。给人印象更深刻 的是曹雪芹意味深长的一笔侧面描写。“刘姥姥因见窗下案 上设着笔砚， 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 刘姥姥道：‘这必定 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外孙女儿 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 方笑道：‘这那象个 小姐的绣房， 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第四十回）
上文描绘出了姥姥的愕然， 颇有些不可思议似的。黛玉 房间带给刘姥姥的愕然显然跟惜春能画带给她的惊奇不一 样， 琴棋书画对于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往往是装饰性的修 养， 让人钦羡喜爱。一个姑娘家若认真追求起学问来， 把绣房 变成书房， 就难免有异端的味道了。这样一笔描写， 可以看成 作者对黛玉一贯精神追求的揭示。
随着各种艺术形式对《红楼梦》的改编— ——改编也可以 看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接受，“林妹妹” 渐渐被简化为一个 文化符号， 用来指那些工愁善病、孤高自许、恃才傲物、刻薄 小性的女子。林妹妹的档案里各种评语越积越多， 曹雪芹用 细腻优美的中国语言塑造出的有着丰富精神世界的黛玉就 跟我们越来越隔膜。
脂批曾再三感叹，“吾实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 ”②本 文借助人本主义心理学这盏“洋灯”来照一照黛玉心中的丘 壑， 对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进行一次“心灵探索”， 尝试全面 地解读黛玉的精神世界。诚如韦勒克所言，“就心理活动及 其机制的有意识和系统化的理论而言， 心理学对艺术是不必 要的， 心理学本身也没有艺术上的价值。……从作品本身来 说， 只有当心理学上的真理增强了作品的连贯性和复杂性， 它才有艺术上的价值— ——简而言之， 如果它本身就是艺术 的， 它才有艺术的价值。”③
当然， 我们还可以找到更普通的生活细节， 如黛玉嘱咐紫鹃， “看那大燕子回来， 把帘子放下来”（ 第二十七回） ， 听来俨 然梁上的燕子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室友， 口角新鲜可爱。
其次， 黛玉身上还具有自我实现者对现实世界更有效的 洞察力。
这种洞察力首先体现在她对艺术内在规律的深刻理解 和认识上。香菱向黛玉学诗， 黛玉那番诗话（ 第四十八回） ， 见解高妙， 亦是共识。
“满足认知冲动使人主观上感到满意， 并且产生终极体 验（ ｅｎｄ－ ｅｘｐｅｒｃｅｎｃｅ） 。 ”⑦描 述 这 样 的 体 验 ， 马 斯 洛 使 用 了 “洞察”一词， 表述为洞察带来的愉悦， 跟我国古代“悟”的 概念颇为类似。以《红楼梦》中黛玉所体现出的悟性， 完全可 以符合逻辑地推断出认知和理解的过程， 也就是寻求意义的 过程， 不断带给她的终极体验， 这使黛玉的精神成长更加不 依赖周围的环境， 而依赖内心的选择。
由于不言自明的原因， 对于生活在贵族家庭的林黛玉， 笔者不再讨论饥饿等基本生理需要的满足。早期需要满足使 黛玉认知、审美和自我实现等高级需要获得了自主功能， 同 时培养了她相关方面的“挫折容忍力”， 在随后的少女时代 中， 黛玉的很多基本需要都遭遇了匮乏的境况， 但她依然能 够遵循自己的“内在需要”， 坚持自我的追求， 精神世界较少 被周围环境左右。
第二， 对认知和理解的不断追求带来的终极体验， 使黛 玉对内在自我本质的塑造更具独立性和自觉性。
少女时代的黛玉依然处于精神成长的过程中， 她精神优 美根芽在童年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和滋养， 而在成长过程中， 读书同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早期教育培养了黛玉开阔 的思想视阈和很强的认知思考能力， 使她今后的继续学习成 为可能， 也成为自觉的冲动。于是， 林姑娘成了大观园里最热 爱学习的人。《红楼梦》中能证明黛玉博览群书的例子很多， 黛玉和湘云仲秋夜在凹晶馆联句， 谈及古人用“凹“字， 黛玉 随口一举， 就有江淹的《青苔赋》、东方朔的《神异经》、张彦
在具体分析这些可能性在文本中的体现之前， 我们首先 应该在文本中寻找这些可能性出现的前提条件， 如果缺乏这 样的条件， 我们的分析难免会被人诟病为生硬简单的比附。
从《红楼梦》的文本中， 我们可以理出黛玉的心灵世界 中精神优美之芽萌发和生长的三个前提条件。
首先， 黛玉内心认知、理解、审美和自我实现等高级需要 具有自主功能， 她建立了自我的基本内在原则。而这种需要 的自主功能的获得， 基于早年得到过充分满足， 是童年各种 需要得到满足的积极后果。⑥
— ——试论林黛玉形象的精神优美与精神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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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用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理论来关照《红楼梦》 中林黛玉这一形象， 发现她既具有潜在的自我实现的精神优 美特质， 也具有基本需要和高级需要被挫伤而产生的精神病 态特质， 由此可以观察到这一艺术形象复杂矛盾的审美构 成。林黛玉是曹雪芹塑造的闪耀着人性光芒的多维人物。这 一人物体现了小说的复杂性精神。对于正被“简化”消蚀价 值的当代小说，《红楼梦》这一伟大的遗产颇具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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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少女时代得以在“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里生活， 她 也获得了相对宽松自由的精神成长空间。
大观园作为小说展开的主要空间， 在最初一定时间内相 对独立封闭， 具有准桃花源性质— ——为了营建这一空间， 曹 雪芹不得不对主人公的年龄进行了模糊处理， 也就是说， 作 者规避、延迟了当时文化环境的压迫和戕害。这样特定的时 间和空间， 给了黛玉独自进行内心生活的可能性。园林之美， 还可以跟她产生心灵互动， 在文化和自然水乳交融的园林 中， 进入少女时代的黛玉细腻敏锐的心灵开始了充分地感 受、吸纳和表达， 精神优美之萌芽不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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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魏晋名士风度， 有人在黛玉身上看到理想主义色 彩， 看到自然率真之美和反抗精神， 是叛逆者， 有人却说她是 封建文化的回归者， 有人说她是诗性的象征， 而有人却对她 反感， 认为她“心田不好”， 还有人认为她是双重人格， 有人 说她是古代佳人的典型， 也有人在她身上读出了男性气质 ……
对文学形象进行心理学的分析， 其目的在于更有效发掘
文学形象的艺术价值， 更好地对作品进行解读和阐释。本文 从《红楼梦》小说文本出发， 对黛玉的精神世界通过精神优 美和精神病态两方面的考量， 力图阐释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 复杂矛盾的审美构成， 从一个侧面揭示曹雪芹对人性和人的 存在独特而深刻的艺术思考， 以及《红楼梦》对当代小说创 作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 林黛玉 精神优美 精神病态 多维人物 小 说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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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问世二百多年， 林黛玉这一形象也被人谈论 评说了二百多年。普通读者在茶楼酒肆间为林姑娘好还是宝 姑娘好争得面红耳赤挥拳相向， 专家学者则费尽笔墨写出诸 多文章。从最初的道德评判、到文学典型论， 再到近年的文化 美学探讨， 黛玉在不同视阈中幻化出面貌迥异的各种形象。 有人看到她的诗人气质， 与《离骚》精神一脉相承， 有人则评
让我们回到《红楼梦》文本， 不难发现， 黛玉的童年是获 得了这样的满足的。
小说第一次提到黛玉， 说林如海“夫妻无子， 故 爱 如 珍 宝， 且又见他聪明清秀， 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几个字， 不过假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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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子之意， 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第二回） 曹雪芹的叙述语 调虽然采用了世人退而求其次的无奈口吻， 但“养子”一语 清楚地标明了黛玉在父母眼中受重视的程度， 她得到的这种 重视不只是作为父母掌上明珠倍受呵护和疼爱， 同时更体现 在读书受教育上。下面的话更加郑重， 黛玉母亲去世，“林如 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 第二回） ， 特意留下了家庭教师贾 雨村。“守制”是古代嫡长子或承重孙（ 长房嫡长孙） 的责 任。而黛玉进贾府的时候， 小小年纪已经读了“四书”（ 第三 回） 。显然， 黛玉是被当作儿子来教养的， 她受的教育是那个 时代即使贵族家庭中的女子也很少受到的“正规教育”， 而不 是狭隘的专门针对女子的教育。这样的童年经历带给黛玉的 爱、安全感和自尊的满足显然是巨大的。
一
“ 精 神 优 美 ”④在 人 本 主 义 心 理 学 理 论 中 用 来 描 述 真 正 的精神健康， 即理想的得到充分自我实现的人所呈现出来的 精神状态。这当然是一种理想状态。所以， 当我们用自我实现 理论来关照林黛玉这一形象， 黛玉只能被归入“潜在的可能 的案例”。⑤我们对黛玉精神优美的分析， 显然不是现实性分 析， 而是可能性分析， 是发现她人格构成中精神优美的萌芽 和这些萌芽生长的痕迹。
同时， 这种洞察力还体现在她能洞悉世事人情的真实情 况。黛玉虽然始终和荣国府的“政治事务”— ——家庭的人事 财务管理— ——保持着距离， 但她并不是浑然不知世事的“糊 涂虫”。黛玉观察探春如何处置犯错的下人， 便赞她有度， 又 说：“我虽不管事， 心里每常闲了， 替你们一算计， 出的多进 的少， 如今若不俭省， 必致后手不接。”（ 第六十三回） 迎春 被王住家的以金凤要挟讨情， 发了一番糊涂高论， 黛玉听后 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 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 男人， 这一家上下若许人， 又如何裁治他们。”（ 第七十三 回） 凤姐说自己要在家里寻一个臂膀， 评价家中诸人，“再者 林丫头和宝姑娘两个倒好， 偏又都是亲戚， 又不好管咱家务 事。”（ 第五十五回） 显然林丫头在琏二奶奶眼里头， 也是个 有眼光有见地的明白人。
第三， 自我实现者行为更具自发性， 坦率自然， 同时， “他们全都在某种深刻的、意味深长的意义上抵制文化适 应， 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内在地超脱于包围他们的文化。”⑨
这些特征我们很容易在林黛玉身上观察到。颦儿是“小 孩口无遮拦”， 惯会说白话— ——点破人家遮掩推托之词的大 实话（ 第五十二回） ， 高兴起来领着头闹， 大说大笑（ 第四十 二回） ， 做诗到了兴头上也会握着手叫着嚷着跟湘云抢着联 句（ 第四十九回） 。
远 的《 历 代 名 画 记 》， 后 面 解 释“ 争 饼 ”的 典 故 ， 她 让 湘 云 “唐书唐志你看了再来说”（ 第七十六回） 。给人印象更深刻 的是曹雪芹意味深长的一笔侧面描写。“刘姥姥因见窗下案 上设着笔砚， 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 刘姥姥道：‘这必定 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外孙女儿 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 方笑道：‘这那象个 小姐的绣房， 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第四十回）
上文描绘出了姥姥的愕然， 颇有些不可思议似的。黛玉 房间带给刘姥姥的愕然显然跟惜春能画带给她的惊奇不一 样， 琴棋书画对于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往往是装饰性的修 养， 让人钦羡喜爱。一个姑娘家若认真追求起学问来， 把绣房 变成书房， 就难免有异端的味道了。这样一笔描写， 可以看成 作者对黛玉一贯精神追求的揭示。
随着各种艺术形式对《红楼梦》的改编— ——改编也可以 看成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接受，“林妹妹” 渐渐被简化为一个 文化符号， 用来指那些工愁善病、孤高自许、恃才傲物、刻薄 小性的女子。林妹妹的档案里各种评语越积越多， 曹雪芹用 细腻优美的中国语言塑造出的有着丰富精神世界的黛玉就 跟我们越来越隔膜。
脂批曾再三感叹，“吾实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 ”②本 文借助人本主义心理学这盏“洋灯”来照一照黛玉心中的丘 壑， 对林黛玉这一艺术形象进行一次“心灵探索”， 尝试全面 地解读黛玉的精神世界。诚如韦勒克所言，“就心理活动及 其机制的有意识和系统化的理论而言， 心理学对艺术是不必 要的， 心理学本身也没有艺术上的价值。……从作品本身来 说， 只有当心理学上的真理增强了作品的连贯性和复杂性， 它才有艺术上的价值— ——简而言之， 如果它本身就是艺术 的， 它才有艺术的价值。”③
当然， 我们还可以找到更普通的生活细节， 如黛玉嘱咐紫鹃， “看那大燕子回来， 把帘子放下来”（ 第二十七回） ， 听来俨 然梁上的燕子是和她住在一起的室友， 口角新鲜可爱。
其次， 黛玉身上还具有自我实现者对现实世界更有效的 洞察力。
这种洞察力首先体现在她对艺术内在规律的深刻理解 和认识上。香菱向黛玉学诗， 黛玉那番诗话（ 第四十八回） ， 见解高妙， 亦是共识。
“满足认知冲动使人主观上感到满意， 并且产生终极体 验（ ｅｎｄ－ ｅｘｐｅｒｃｅｎｃｅ） 。 ”⑦描 述 这 样 的 体 验 ， 马 斯 洛 使 用 了 “洞察”一词， 表述为洞察带来的愉悦， 跟我国古代“悟”的 概念颇为类似。以《红楼梦》中黛玉所体现出的悟性， 完全可 以符合逻辑地推断出认知和理解的过程， 也就是寻求意义的 过程， 不断带给她的终极体验， 这使黛玉的精神成长更加不 依赖周围的环境， 而依赖内心的选择。
由于不言自明的原因， 对于生活在贵族家庭的林黛玉， 笔者不再讨论饥饿等基本生理需要的满足。早期需要满足使 黛玉认知、审美和自我实现等高级需要获得了自主功能， 同 时培养了她相关方面的“挫折容忍力”， 在随后的少女时代 中， 黛玉的很多基本需要都遭遇了匮乏的境况， 但她依然能 够遵循自己的“内在需要”， 坚持自我的追求， 精神世界较少 被周围环境左右。
第二， 对认知和理解的不断追求带来的终极体验， 使黛 玉对内在自我本质的塑造更具独立性和自觉性。
少女时代的黛玉依然处于精神成长的过程中， 她精神优 美根芽在童年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和滋养， 而在成长过程中， 读书同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早期教育培养了黛玉开阔 的思想视阈和很强的认知思考能力， 使她今后的继续学习成 为可能， 也成为自觉的冲动。于是， 林姑娘成了大观园里最热 爱学习的人。《红楼梦》中能证明黛玉博览群书的例子很多， 黛玉和湘云仲秋夜在凹晶馆联句， 谈及古人用“凹“字， 黛玉 随口一举， 就有江淹的《青苔赋》、东方朔的《神异经》、张彦
在具体分析这些可能性在文本中的体现之前， 我们首先 应该在文本中寻找这些可能性出现的前提条件， 如果缺乏这 样的条件， 我们的分析难免会被人诟病为生硬简单的比附。
从《红楼梦》的文本中， 我们可以理出黛玉的心灵世界 中精神优美之芽萌发和生长的三个前提条件。
首先， 黛玉内心认知、理解、审美和自我实现等高级需要 具有自主功能， 她建立了自我的基本内在原则。而这种需要 的自主功能的获得， 基于早年得到过充分满足， 是童年各种 需要得到满足的积极后果。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