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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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小王子作者:齐木卡卡西来源:《男生女生(银版)》2010年第03期沈琛站在卖场的人山人海里,第四十七次后悔不该来逛周末的沃尔玛。

天气太热,人太多,空调送的冷气根本无济于事,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浪一波一波翻涌着,限量特价烤鸭的牌子刚挂上来,蜂拥而至的人群就径直将他撞向一旁的海鲜区,直通通摔在了一只目无表情的八爪章鱼身上。

从章鱼身上爬起来,他远远逃开了烤鸭大军,另外一边,是御香园卤味的试吃区。

最先闯到他身边的是女孩子的声音,“饿死鬼投胎啊你?慢一点儿又没人跟你抢,就不怕被噎死吗?”循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一个矮个子的女孩,大概十二三岁,顶着满头卷卷冲旁边花白着头发的老婆婆吼,还伸手打掉了她的筷子。

英雄主义的正义感刹那间席卷了沈琛的整个身体,他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小女孩,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小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老奶奶?思想品德老师没教过你要尊老爱幼吗?”小妹妹和老奶奶双双愣住了,面面相觑,时间凝结了大概十秒之后,男生遇到了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谁是小妹妹?我都十六岁了,你是想讽刺我长得矮吗?”“谁是老奶奶?我明明保养得这样好,人家都说我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就是!你快给我们讲清楚!要不然告你诽谤!”一老一少两张辣得通红的血盆大口气势汹汹地朝沈琛冲过来,吓得他一退再退。

凶悍的小女孩一头卷发之下,有一双分外出众的眼睛,黑得发蓝,她仰起头,狠狠盯着沈琛,上上下下地打量,在他身上射出了无数个窟窿。

“看你长得白,这次就放过你。

算了,梅姨,别理他,我们继续。

不过你别再吃那么快了哈!噎死在这里好丢脸的!”女孩子一转身,继续投入了香干和豆皮的事业里。

她的梅姨恶狠狠地盯了沈琛最后一眼,也跟了过去,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起来。

沈琛狠拍自己的脑袋,第四十八次后悔不该来逛周末的沃尔玛。

夏日黄昏的街边,无数烧烤摊生意红火,鱼龙混杂。

沈琛背着书包从密密麻麻的桌子中间穿过,已经很小心翼翼,书包带子还是将路旁一张桌子上的酒杯刮翻了。

正在吃烤鱼的一群无业青年要不没穿上衣,要不把头发染成了翠绿色,百无聊赖之际,难得有了摧残的对象,顿时一把抓住穿着附中校服看起来又乖又呆的沈琛,硬要他从他们的桌子底下跪着爬过去。

沈琛垂下头,静静站着,指骨渐渐攥成了青灰色,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十七岁男孩子的心,还没有学会向屈辱低头。

正当他准备豁出去的时候,一堆晃动的栗子色卷卷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卷卷的主人一把拉着他在桌子旁坐下,不由分说在桌上顺了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把满桌的小混混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起来只是个不到十三岁还没开始发育的小女孩!自顾自夹了几块鱼肉塞进嘴里,她嘟囔着开口了,“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千万别伤了和气,免得日后见了面不好招呼。

”小太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暗红色疤痕像一条一条大蜈蚣,蜿蜒着爬遍了她的手臂,衬着她原本雪白的肌肤,分外触目惊心。

一桌人顿时都收了声。

她扬手将空酒瓶朝身后的路灯杆上一撞,“啪”,瓶身硬生生断出一圈锋利的缺口来,手法堪称完美。

“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带我这位小弟走了,后会有期。

”她冷冷地说完这句话,一手抓起沈琛,一手攥着那只破酒瓶,目空一切地走开了。

留下一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小混混。

只有沈琛知道,攥着他的那只手,瘦小,冰凉,不停地在发抖。

一直走到校门口,她才松开沈琛的手,把酒瓶扔进了垃圾筒,然后把淡绿色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仔细扣好了袖口的扣子。

安静整理衣服的女孩子有一种孤单的美,尖俏的下巴掩映在栗子色卷发和淡绿衬衫的领口上,像大风吹低无边的牧草,像潮水过后,苍白的沙滩露出来。

十七岁的男孩子心里突然涌动起温和的伤悲,像身处冬日的落阳。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晚自习马上开始了,还不走?”不等沈琛开口,她已经把手指伸到了他的脸颊上,一脸陶醉,“啧啧,真白,真像小王子。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学校大门,暮色里她的背影像只骨骼艳丽的风筝,冲他丢下了一句话。

“以后不要再想着逞英雄啦,大头鬼!”附中并不大,再加上她那一头栗子色张牙舞爪的自然卷,沈琛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她,255班,晏紫。

她们家是开裁缝店的。

沈琛伴随着一阵花痴的惊呼声出现在255班的门口,笑着扬起手大声叫晏紫的名字,别提有多风流倜傥。

她真矮,至多一米五,仰起头看着一米七八的沈琛,色迷迷地笑,“帅哥,你来找我约会吗?”“不是,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男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头顶上根本没理清楚的卷卷。

晏紫失望地叹了口气,“唉,什么人哦?”“当然是美人。

”沈琛说的美人是他们班的班花阮冬青,她是校艺术生舞蹈队的队长,有着一双无与伦比的长腿,笑容又甜美得让人窒息,纵使晏紫做好了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的打算,口气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说吧,你们想把裙子做成什么样子?”阮冬青把她带到宽敞的舞蹈室,粲然一笑,“你先看看我们跳的这支舞。

”曲子是一首傣族风情的巴乌曲,名字叫《月光下的凤尾竹》,身姿曼妙的女孩子们从高到低排成一排,用美丽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傣族少女欲说还休的情愫,对着水面梳洗,对着花木呢喃,对着月光垂泪。

一曲终了,晏紫还呆呆地愣在那里,沈琛偷偷笑了,一拍她的肩膀,“喂,色狼,别看啦,美人在问你话呢。

”她看向阮冬青,微微扬起下巴,“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我免费给你们做衣服,你让我参加这个舞蹈怎么样?”阮冬青微微皱起了眉头,“离汇演只剩半个月了,你又没基础……”“放心,如果跟不上你们的节奏,我不参加汇演就是了。

”晏紫的下巴继续那样扬着,一身都是凛冽逼人的气息。

沈琛每次看到她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丝毫同龄少女的洁白温柔。

就像,就像一只受过伤害的,倔强的小兽。

不知不觉钻进了沈琛心里的小兽。

协议达成,晏紫整个人氤氲出一股夺目的辉光,动人心魄。

她故作淡然地一指墙角的水红色面料,“好啦,你们派个人帮我把这堆面料送回家吧,我一个人扛不动。

”沈琛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到了阮冬青身旁,“这种粗活怎么能麻烦美女们呢,就让我们两个粗人来做吧!”长腿美人扑哧一声笑,娇嗔地一点男生的额头,“好吧,晚上请你吃饭。

”晏紫看都没看他们,抱起一大捆布料,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那天抱着布料回到街角的小裁缝店,晏紫告诉梅姨自己有机会跳舞了,两个人都高兴得不行,差点儿抱头痛哭一场。

然而高兴归高兴,算账却分明,晏紫得帮梅姨去顾客家里拿货和送货,梅姨才用省下来的时间按她的要求做那十几条裙子。

同情心泛滥的沈琛想也不想便自告奋勇地当了晏紫的跟班。

其实这年头在裁缝店做衣服的人并不多,梅姨的大部分业务是换拉链,做窗帘,或者把原本不合身的衣服改大改小。

出入各种档次的社区,面对各种嘴脸的保安、狗以及把他们看得如同乞丐一般低贱的顾客,沈琛渐渐可以懂得,晏紫身上那股一刻也不消散的凛冽逼人的气息是怎么来的了。

如果没有这样一股气息保护,任何正常的人大概是一刻也捱不下去的吧。

只是为了生存,有什么办法。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虽然嘴上经常损她,但他下意识地用上自己所能拥有的最温柔的心,去对待这个瘦瘦小小的像小兽一样倔强的女孩子。

给她带早餐,用自行车载她去送货,晚自习之后装作顺路送她回家,和她一起记住那些复杂的舞蹈动作,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一遍又一遍提醒她。

她很刻苦,刻苦到将近自虐的程度。

对着墙镜,一刻也不停地完善自己的动作,直到满头的栗子色卷发被汗水浸透,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为止。

有时候躺着躺着,她就睡着了,睫毛沉沉盖着,在眼睑下方投下扇形的阴影,呼吸如薄荷一般清凉绵长。

只有在睡着的这一刻,她才是完全放松的姿态,微微蜷缩着身体,像需要怀抱的婴孩。

黄昏的霞光投在木地板上,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沈琛静静靠墙坐在她身旁,与旁人无忧,似可天长地久。

到了排练的最后阶段,晏紫已经完全可以融入原来的队列了,阮冬青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连连夸奖她的领悟力。

一向锋芒毕露的女孩子在这时刻突然红了脸,全身的棱角都收了回去,也许,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感受到人间脉脉温情的时刻。

正式汇演那一天,抢到了前排座位的梅姨和沈琛都惊呆了,原本劣质的水红色缎子穿在化了淡妆的少女们身上,居然闪耀出珍珠一般的华贵光芒。

梅姨精心缝制的盘扣、绣花、裙摆褶皱,衬着她们象牙白的脸和婀娜的身姿,就像从水粉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连一向凶悍的晏紫,都婉约得让人心醉。

阮冬青原本要做成无袖装,但晏紫坚持加上了半透明的同色轻纱笼袖———只有沈琛明白,那是为了掩盖她双臂上累累的疤痕。

当她们齐齐半跪在台上,用轻纱笼袖做出拂水的动作结束这支舞蹈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无数花痴男吼得声嘶力竭,不能自已。

散场后,来不及卸妆的晏紫在漆黑的操场上抱住梅姨,失声痛哭。

这一次是真的哭了,梅姨的泪水蜿蜒着渗透了纵横的皱纹和斑白的鬓角,晏紫的桃红色眼影全花了,像流了满脸的血泪。

站在一旁的沈琛并不觉瘆人,他只是想起了一部日本电影,《谈谈情跳跳舞》,里面那个被桎梏于脚踏车与地铁之间的沉默男子,最后依靠天鹅一般高贵的舞蹈老师和交际舞重拾了对生活的热情。

舞蹈一定是晏紫和梅姨两个人共同的梦想,所以钢筋铁打的两个人才会双双流下热泪。

在铁马冰河风刀霜剑的生活中,她们曾经多少次企盼过这样的时刻。

越是卑贱如蝼蚁的人,越需要昂贵的梦想来支撑。

回到家,沈琛在书包里发现一个水磨牛仔布拼接的钱包,上面缝了个深蓝色的暴力熊,夹层里面夹了张小纸条。

大头鬼,这些天多谢你啦!想象着晏紫写这行字时扭捏的神情,沈琛不由得笑了,像她那样强硬的人,大概打死也做不出亲手送人礼物那样的事情吧。

小心翼翼地把钱包放在枕头底下,这样,是不是每晚都可以梦到她?汇演取得巨大成功,阮冬青同意让晏紫留在舞蹈队,跟她们一起练习。

盛夏的午后,沈琛用保温杯提了一堆小布丁冲到舞蹈教室,女孩子们都齐声尖叫起来。

晏紫一路晃三晃地走过来,装作漫不经心地掏出了他口袋里的钱包,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还在用这个?”男孩子撇了撇嘴角,“那个布的手工那么差,像我这样的帅哥怎么用得来?”说完,他便剥开一支雪糕,径直走向在墙角擦汗的阮冬青。

晏紫在原地气成了一根冰凉的盐柱子。

沈琛一边走一边偷笑,嘿嘿,她生气的样子,还真是可爱无敌。

晏紫虽然是半路出家,但凭着非凡的天分和毅力,很快便赶上了舞蹈生们的进度。

沈琛看着她一头被汗水浸透的栗子色卷卷,甜蜜和痛楚混杂着在胸中翻涌,这便是他的女孩,天真、倔强,愿意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来换取成功的女孩。

他真心景仰的女孩。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单凭努力就够了的。

进入高三之后,分管艺术生的教务处主任把晏紫请到办公室,委婉地劝她不要继续留在舞蹈队了。

理由很简单,她个子太矮,手上又有那么多疤痕,这在艺术统考中都是致命的硬伤,即便她跳得再好,评委老师也很难给她判及格。

舞蹈队其他女孩子身体条件和专业素质都很优秀,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影响了校舞蹈队的整体成绩。

然后是班主任,大肚子老头帮晏紫分析她的未来,以她的身体条件,若向舞蹈方面发展,最多只能读个大专,而且读完大专,可以去做什么工作呢?舞蹈演员?舞蹈教师?没有人会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