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军阀_治下之_军阀_学理研讨__省略_战争前夕一场政治与学术论战为中心_徐勇

/军阀0治下之/军阀0学理研讨)))以北伐战争前夕一场政治与学术论战为中心徐 勇(北京大学历史系,北京 100871)摘 要: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北伐战争即将爆发之际,在一批学人和社会政治活动家中间爆发了一场关于谁是/军阀0,以及怎样定义/军阀0、如何改造国家与社会武装力量等问题的激烈论战。

论战虽由时事问题所引发,其影响却超越了政论范围,推动了/军阀0话语体系的迅速发展,促进了有关中国政治与军事问题的学理研讨。

关键词:军阀;论战;话语;高一涵;吴稚晖;王吉占中图分类号:K258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919(2005)04-0071-07收稿日期:2005-01-05作者简介:徐勇(1949) ),男,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¹ 关于军阀概念在中国的移植应用情况,请参阅徐勇:5近现代军阀现象的政治文化分析)))兼考军阀概念输入中国之成因6,5北京大学学报6(哲学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5期。

º 笔者以本文提交2004年7月银川学术会议讨论期间,承蒙黄道炫、孙宏云、冯筱才诸位新锐学人提示宝贵意见;其后又有曾业英先生明示不同观点。

这些交流与讨论,为笔者打开了更为宽广的思考空间,加强了对该问题研究意义的理解,特此鸣谢。

在1926年初北伐战争即将爆发之际,有高一涵、吴稚晖、王吉占、王世杰等多位重量级学人和社会政治活动家,相继在5独立评论6及5京报6等报刊上发表时评,进行了激烈论战。

论战各方使用的核心用语,是移植仅数年的舶来语/军阀0,¹,讨论事项除了关系南、北各方的人物时事,还有抽象意义的何谓、谁是/军阀0,如何看待武力的地位作用等学理型问题。

论战尚未完全结束,即有北伐炮声爆响,各方终于偃旗息鼓。

论战所涉及的政治与军事革命问题,大多是北伐以及其后的大半个世纪的实践课题,现今已有多种多样的总结或论述;但由论战者强调/依照学理说话0、坚持/历史哲学0所推出的军阀话语及军政关系研讨课题,关注者不多;对于这场论战的本身,一直无人再论或研究之。

而在近年的一些讨论场合,有学者明确强调这场论战只是政治论战,不具有学术意义。

上述情况说明,这场过去了近八十年的论战,实在不无文章可作。

笔者拟通过如下分析,联络各位方家和读者,拂拭尘封,再作讨论。

º一、论战缘起及其政治与学术背景论战的缘起,应该追溯至1924年直奉大战期间,冯玉祥突然回师北京,发动政变拘囚曹锟。

由于/首都革命0形势变化,冯玉祥在多方压力之下,同年11月24日通电下野。

电文强调:/务使军不成阀,阀不代阀,一可斩循环报复之根,二可去民治推行之障。

0[1](P77)78)他又电告盟友胡景翼、孙岳及部属张之江、李鸣钟等要防止/久而久之,不阀自阀0,/绝不为害国残民之军阀也。

0[1](P79)冯玉祥一直被革命党人与社会各界视为/军阀0。

军阀通电反对/军阀0,自然会引起关注。

他使用/阀不代阀0之类表述词语及其思想意境,也第42卷第4期2005年7月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Peking U niversity (Philosophy and S ocial Sciences )Vol.42,No.4Jul.2005直接影响到后来的舆论和论战用语。

先是高一涵¹发表5军阀末运6,评论道:/自冯玉祥通电辞职,有-务使军不成阀,阀不代阀,一可斩循环报复之根,二可去民治推行之障.一类动人听闻的话,此后大小军阀接连都有-下野.的通电0。

[2]高一涵运用批判冯玉祥的语汇与理论,进而批评南方党人,招致兼有学人及革命家双重身份的吴稚晖º反驳。

于是,高、吴二人的交锋揭开了论战序幕。

高一涵触动吴稚晖的地方,一是将无政府主义家排列首位,加以严厉批评:/无政府主义家、共产主义家、民治主义家、无主义主义家、今天这个主义明天那个主义家,请你们不要做那某军阀比较好些,某军阀听我们指挥,某军阀被我们利用,,等等不成梦的好梦,白白的把这-平民革命.一个好听名词弄糟了。

才是-中华民国万岁.!0[3](P3)再者,高一涵怀疑国民党的政治地位及其执政能力:/中国现在既没有一党可以独掌政权,而各军阀又没有相同的主义或政见,。

0[4](P5)高一涵强调:/我所谓打倒军阀,乃是推翻一切的军阀,并不是联络甲军阀,打倒乙军阀,今天联甲攻乙,明天又联丙攻甲,。

0[3](P3)明确批判南方政权联合冯玉祥等军事实力派之类举措。

吴稚晖遂为本党方针政策辩护:/,所以弟辈是国民党员,便不该再在北京来苟且的讲什么制什么阁什么统,我们已有政府,我们早有政制,除中山先生式的国民大会,不能移动我们现行的政制,我们望他由南边移到北边来。

0[5]吴稚晖由反驳高一涵,进而批评以5现代评论6杂志为阵地的文人群体:/现代评论之空气,在我感觉,终是-非攻弭兵.之论调较多。

0他从宏观角度指出:/惟尚力,则断断不可,而去力,似世界人类尚未达此时期。

0[6](P6)7)他以讽刺口吻,反驳高一涵等人要求的努力裁兵、反对一切武力的观点:/,军人必不可革命,有军即阀。

革命事业,难道高一涵先生执笔冲锋,吴稚晖磨墨尾随,方无坚不摧,十分道地乎。

0[5]吴稚晖特别强调:/我是深信无政府主义者,然若说三千年内可以废军,我不敢请教这种玄想。

0[7](P7)高、吴两人的论战引起广泛关注,先后有唐有壬、王吉占(王恒)、王世杰还有上海国民大学的颜虚心等发文参战,前后文章十余篇,波动了知识与社会各界。

高一涵曾在1926年3月的第65期5现代评论6上宣告退出笔战,/就此作一收束,不愿再糟蹋白花花的报纸了0,[8](P5)但仍发表5政局的前途6、5军治与党治6等文,继续批评北方军阀和南方党人诸多政策,使论战持续向纵深发展。

当时全国处于南北战争前夕,北方的/军阀0掌控着中央政权,但已在多场内战中耗尽了元气。

南方则厉兵秣马,即将开战北伐。

孙中山最初的主要打击对象是吴佩孚,后来目标泛化,/军阀0泛指一切与南方政权相对抗的军事势力派。

冯玉祥得到苏俄援助,也在北方高举/反军阀0旗帜。

于是,在各政治与军事实力集团之间,出现了一条以/军阀0为标签的政治鸿沟。

不过,南北各方都在发展自己的武力,又将贬义的/军阀0标签贴向对方,结果是都没能摆脱/军阀0的反面形象。

即使是主义高张的孙中山等国民党人,也被5孤军6等报刊划入南方/军阀0范围。

所以,波及全国范围的/反军阀0与/军阀0的对立,其实际界限并不分明。

这种政治与宣传或理论上的混沌状况,反映出谁是/军阀0,什么是/军阀0即如何定义军阀等问题,迫切需要加以解¹º吴敬恒(1865)1953),字稚晖,江苏武进人,早年曾任天津北洋学堂教习、上海南洋公学学长,1901年留学日本,就读东京高等师范,后获罪清廷驻日公使蔡钧,被逐出境,回上海为5苏报6撰文,1905年加入同盟会,与李石曾等在巴黎成立/世界社0,宣传无政府主义,武昌起义后回国,二次革命失败再赴欧洲,后发动勤工俭学运动,任中法大学校长,1924年出席国民党一大,被选为中央监察委员,去台后任中央研究院院士、总统府资政等职。

有5吴稚晖先生全集6等。

高一涵(1884)1968),安徽六安人,曾留学日本毕业于明治大学政治科,1916年回国先后任5晨钟报6、5每周评论6、5新青年6编委,1918年聘任北京大学教员,为5现代评论6主要撰稿人。

后任武昌中山大学教授,北平中国大学政治系主任,1931年国民政府监察委员。

建国后任民主同盟中央委员、南京大学法学院院长、中央政协委员等职。

著5中国内阁制度的沿革6,5政治学纲要6等。

72 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5年决。

正是这种需要产生了这一场辩论。

二、/军阀0辨析标准的学理因素论战各方讨论和批判/军阀0,不只限于当时已被公认为/军阀0、形同/死老虎0的北方军人,也评价了南方党人的政治与军事政策,且以具有新人面孔的蒋介石是否军阀为论战中心议题之一。

吴稚晖质问高一涵:/然蒋介石他方以为自己为大国民之又大国民者,难道他一执枪,也变成军阀,不配革命了么。

,,0[5]吴稚晖抓住问题不放,深入到心理深层,批评/高先生于第五十三期之大作中实有0的,或属于高一涵内心/隐微之地0的/无民不平0及/有军即阀0的观点。

吴稚晖强调:此种绝对化观点,仿佛/被白狗咬到了,见白羊都怕0,虽属人之常情,/然时人此种精神,无异暗示人以丧气。

)))因-有军即阀.,-思想学问人格.,较高亦无所用。

,,大有商榷之余地。

0[6](P8)按吴稚晖的观点,民不一定/平0,军不一定/阀0,不能完全抹杀军事力量的健康作用。

高一涵反问说:/吴先生,您以为蒋介石是成了军阀后才被民党同化过来的呢?还是他先有了革命的思想,然后再去训练军队以求达到革命的目的呢?我们想依赖的那一位,他的思想学问人格,能同蒋介石比吗0?[9](P4)他将蒋介石同北方军阀作了区分,肯定了南方国民革命运动的/平民革命0性质,指出:/辛亥革命,所依赖的大概多是南方征的兵,不是北洋雇的兵。

征的兵大半富有革命的思想,不独军官为然,就是兵士也多是这样。

所以为革命而战,是齐心协力的;革命而后对于民党建设上的主张,是一体服从的。

0[9](P3)可知两人争锋虽然剧烈,实不乏观点相近之处。

高一涵进而解释自己同南方不同的、坚持彻底反军阀立场的理由:/我个人自从民国建元以来,的确做过好几次-依赖军阀.的迷梦,,,每次依赖军阀打军阀,不但-结果终去其一.是空想,并且每回结果皆是增加其十。

人类应当-上一回当学一回乖.,,,0[9](P3)高一涵以讽刺方式回敬吴稚晖: /故吴先生自己始终还是个-磨墨者.,还是个-磨墨尾随.者,不过不愿意尾随-执笔冲锋.的人,而愿意尾随-化阀为军.的人罢了。

这就叫做三千年后的无政府主义家吴稚晖式的依赖军阀!0[8](P4)高一涵虽然没有直接将蒋介石划入/军阀0之列,却担心蒋介石演变为、或从南方阵营出现新的军阀。

他在舆论界不乏支持者,唐有壬对南方依靠武力及联络军事势力派政策表示怀疑:/第一,军阀是根本靠不住的,军阀决不会为民众谋福利。

想利用军阀的人,结果只为军阀所利用。

所谓武力民众化,适足使民众成为武力的工具。

,,所以军阀万无利用之理,只有民众一齐起来打倒军阀之一法。

0[10](P4)上海的颜虚心也支持高一涵,批评/名流0文人吴稚晖:/所以我敢大胆说:-军阀成,由于名流之捧场.,,,欲救今日之中国,必得善良之政府而后可。

欲得善良政府,必先打倒军阀,必先请退站在军阀背后的名流。

0[11](P20)在这情绪亢奋的论战之中,王吉占提笔加入,对双方进行批评:/所以我以为吴稚晖、高一涵两位先生,讨论军阀问题,专从个人身上着眼,未从制度上着眼,认为不能满足,特贡鄙见。

0[12]王吉占主张以超脱个人情绪及政治冲突的学理研讨方式,重新解释军阀的概念内涵、历史演变及其研究方法。